15 番外·斯特林奇遇记 (第2/2页)

那是四年前，斯特林和云浅雪的关系刚缓和一些。一天斯特林从外面走回来，一脸迷茫。在云林叫了他一声“爸爸”后，斯特林几乎弹了起来。
　　
　　然后斯特林问了他很多问题，于是云林才明白过来，斯特林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尤其是关于云林和云浅雪的事。
　　
　　云林那时心知不对，一番试探后发现斯特林只是不记得来魔族之后的事情，便简略地告诉了他后来的事。
　　
　　令人惊奇的是，斯特林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而且还变得比以前更好了，对云浅雪也比以前好得多。这让云林觉得很是惊奇，但除此之外，斯特林似乎并没有变过什么，还是原来那个人。失去一段记忆对斯特林来说似乎没有太大的影响。斯特林后来告诉他和云浅雪，这是他发了一种怪病，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云林觉得很不对劲，他的直觉告诉他，尽管十分相似，但是斯特林已经换了一个人。正如这次，斯特林再一次失去了关于云林的记忆。看起来像是发了病，但云林总觉得，这次斯特林又被换了。
　　
　　云林对云浅雪说过他的想法，可是云浅雪没有信他。
　　
　　更何况，在斯特林“发病”后大概一年左右，云浅雪也变得有些不对劲。好像和斯特林的关系生疏了一些，性格也有微妙的不同。
　　
　　云林心想这怕也不是一个人。
　　
　　但这回他没说出来。
　　
　　因为不会有人信的，他们太像了，真像是一个人。
　　
　　就跟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
　　
　　【５】
　　
　　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还有绿皮怪物们），听着小贩卖力的吆喝，感受着这一片繁华。斯特林感慨道：“这同我想的魔族不太一样。”
　　
　　云浅雪挑了下眉，“将军以为，神族就该是茹毛饮血、杀人掠货之辈？”
　　
　　斯特林有些尴尬，干干一笑：“是我偏颇。”
　　
　　云浅雪轻哼一声。
　　
　　斯特林斯特林更加尴尬，只好转移话题。“我还有些问题。云将军，我可曾回过紫川家？”
　　
　　“不曾。”
　　
　　斯特林愣了下，“为何？”
　　
　　“我也想知道。”云浅雪说，“就算你同帝林有政争，按你所说，你们总还有些旧日情分，不至于不共戴天。紫川也是你故国，为何连回去一下都不肯？”
　　
　　“这话你不该问我，我也是初来乍到。”斯特林好不容易接受了平行世界的设定，现在还脑壳疼。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云浅雪不为所动。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是斯特林。别跟我说什么夺舍重生什么的，天底下哪里来这样相像的两个人？我觉得你会知道，是因为没有人能比斯特林更加了解他自己。”
　　
　　斯特林几乎要翻个白眼给他看。
　　
　　“你能不能给我点线索？你什么都不说就是把夏洛克福尔摩斯叫过来也没用！”
　　
　　“你脾气变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斯特林立刻翻了个白眼。
　　
　　“好吧。”云浅雪说，“我觉得很奇怪的是，左那每次对我说起帝林，都掺杂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就像是，拼了命也想接近，但由于什么原因死活也不敢靠近一样。我本以为是因为帝林同他闹翻了的缘故，但他好像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怎么说呢……云浅雪瞥了眼愁眉苦脸的斯特林，还是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毕竟左那告诉他，观念和行为上产生巨大分歧这种事在他们三兄弟中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斯特林无法理解这种感觉，他刚想说要是那个左那真是对大哥这种复杂感情，那恕他斯特林完全无法理解了。就在他开口的这一刹那，十余年前的那场噩梦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
　　
　　让人恐惧得肠胃翻腾，像是有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斯特林立刻停下了脚步。
　　
　　利箭贯穿腹部的疼痛感迅速传遍全身，斯特林低下头，看见鲜血喷涌而出，迅速在雪地上漫开来。
　　
　　抬起头，又是那飘扬着的蓝底金色剑盾交叉旗帜。
　　
　　幻觉很快就消失了。斯特林醒过神来，身体晃了一下。
　　
　　云浅雪一把扶住斯特林，只听他大口喘着气，像是跑了几十个八百米。
　　
　　“我好像……明白了。”斯特林喃喃道。
　　
　　“死亡。”斯特林竭力平静着自己，“背叛和死亡。”
　　
　　唯有此，能击垮一切。
　　
　　十数年的兄弟情义也好，再没第二人能有的信任也好。家乡故国也好，亲朋好友也好。
　　
　　在这两者前面，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这才是左那始终不肯面对帝林的真正原因。
　　
　　云浅雪无意识攥紧了斯特林的胳膊。
　　
　　这一刻他豁然开朗。
　　
　　是他先入为主了。
　　
　　他怎么会以为，对他“穿越世界”这件事一点也不奇怪的左那是这里的人呢？
　　
　　【５】
　　
　　斯特林左那，紫川家黄金时代最负盛名的将军之一。死于七八七年一月一日，地点是距帝都不过百里的望都陵。死后入圣灵殿，谥“忠勇”。
　　
　　左那一直以为，人死后万事皆空。
　　
　　直到他真的死去。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躺在床上眼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
　　
　　可当左那结束了他作为紫川家将军的一生，却发现自己又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帝林年少时的脸。
　　
　　然后是一个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人（如果那真的是个人）告诉他，只要他完成那人规定的任务，就能有一个机会改变他的人生。
　　
　　比如说，让由他的死开启的“三杰之乱”不曾发生。
　　
　　左那答应了。
　　
　　他经历了很多世界，那些世界并不全然是有战争的，有些世界甚至没有紫川家流风家的领地，是一个统一的个体。紫川流风等都成了公司，他们这些昔日的将军统领，都成了公司里的高管……
　　
　　总而言之，在这个过程中，左那已经学会了处变不惊。所以当他来到一个有儿子而且还要和情敌一起养儿子的世界，他只是震惊了一会儿就很自然地接受了。
　　
　　只是他很奇怪的是，他在这个世界呆了四年，却没接到过任务。还意外的和本该是情敌的家伙很聊得来——左那都要把云浅雪当朋友了。
　　
　　云浅雪问他为什么不回紫川家，左那心想我回去干嘛？帝林那家伙都要成第二个杨明华了我回去杀他吗？再说，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执意要阻止他，他真给我逼得再来一次望都陵事件怎么办？我可不想再在他手里死一次。
　　
　　于是他强行换了个话题。
　　
　　左那走的那天没想过自己会走，他那时已经定下心来想好好过日子，陪着儿子和儿子的另一个爹。他最近觉得自己的父爱没地方放，云林太懂事了，让他亏欠的心理越来越重。左那总想补偿些什么。
　　
　　何况身边还有紫川秀在，他总不会无聊。
　　
　　结果他猝不及防地被抽离了这个世界，就像他之前的人生，从来身不由己。
　　
　　左那再次睁开眼，看见了他的正牌妻子。
　　
　　围着围裙的，李清。
　　
　　这可真是天下第一奇闻了。左那心想，李清居然会下厨的吗？
　　
　　【６】
　　
　　“是我想错了。”云浅雪找了个小茶馆的僻静角落坐下，沉痛地说。
　　
　　斯特林不明所以，等他继续说。
　　
　　“我本来以为左那是这个世界的人，现在看来，是我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如果没猜错，左那很有可能和我从同一个世界来。”
　　
　　斯特林沉默半响，道：“我记得你说过，你那个世界的斯特林已经死了。我能不能问一下，他是怎么死的？”
　　
　　云浅雪没吭声，眼里有些隐约的同情。
　　
　　斯特林继续问：“应该不是死于战场，是不是？”
　　
　　云浅雪保持沉默。
　　
　　斯特林又说：“他应该是死在七八六的元旦，死在望都陵，死在帝林属下的手中。”
　　
　　云浅雪终于忍不住了：“你都知道？”
　　
　　斯特林心想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我去救大哥那天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提醒我，只是我没有相信而已。
　　
　　——不要去！
　　
　　——他不会有事。……
　　
　　……
　　
　　——因为我就是你，斯特林。我选择了夤夜前去救他，我的大哥，但他选择了叛乱……你还是要去吗？
　　
　　“我要去。”
　　
　　现在想来，也许那就是左那了。他和左那确实是互通的，只是大哥做的选择不同，让他们后来的命运也不同了。
　　
　　“也许我们曾经是一个人，我和左那。”斯特林说，“只是在我那里，没有背叛。夫妻相敬如宾，兄弟友爱和睦。所亲所爱皆得幸福，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那真不错。”云浅雪衷心道。
　　
　　两人对着眼前的茶碗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云浅雪说：“你说，左那去了哪里？”
　　
　　斯特林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盯着云浅雪的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说：“既然我／你能从那个世界过来，那他也……”
　　
　　是的，左那也可以过去那个斯特林暂时消失的世界。
　　
　　【７】
　　
　　“如何？不想走了？”
　　
　　“是啊。”左那盘腿坐在一片虚空中，“你让我体会到我所梦想的生活，却不让我呆的更久些，这不是太残忍了吗？”
　　
　　“你应该还记得与我的约定。”
　　
　　“我记得啊。我忍辱负重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什么时候能帮我改变那个结局？”
　　
　　“现在就可以。你想怎么变？”
　　
　　左那想起他曾回去过他原来的世界，在那里他看见帝林孤零零地死在荒村，忽然心里什么恨都没有了。那时他就想，如果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如果帝林能再选一次，就好了。
　　
　　“帮我找到死在荒村的帝林的魂魄。”斯特林说，“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带着记忆回到杀罗明海和总长之前，再选一次。”
　　
　　“我还以为是你要回到那个时间点改变一切。”
　　
　　“我没这个本事。”左那，或者说真正的斯特林苦笑道。“这一切的起源是他，自然要从他下手。即便我回去了，他的思想不改变，悲剧还是会发生。”
　　
　　“即便我让他回去，他面临的抉择依旧十分艰难。你要知道，对于帝林而已，在那个情境下，不叛乱比叛乱要难得多。”
　　
　　斯特林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这样的沉默让人觉得他可能这辈子准备当哑巴了。
　　
　　但他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还是想再信他一回。”
　　
　　【８】
　　
　　七八六年一月一日凌晨五点。
　　
　　身在达克大营的远征军统帅斯特林从噩梦中惊醒。
　　
　　等待他的是一个小时后从帝都监察厅传来的红色加急快报。
　　
　　（详情请见《查无此事》正文）
　　
　　【９】
　　
　　云浅雪在说出那句“既然你能从那边过来，那么……”时，就和斯特林一起被抽离这个世界了。他回到自己的世界时，还维持着他穿越时的姿势——躺在藤椅上睡觉。
　　
　　他睁开眼，八岁的云林已经结束了练剑。少年收剑跑来的姿势，有一瞬像极了斯特林。
　　
　　云浅雪笑着夸奖气喘吁吁的孩子，等云林跑回房间换衣服，他才回头看见卡丹。
　　
　　卡丹微微笑着，永远是温婉可人的样子。
　　
　　云浅雪心念一动，脱口而出道：“我倒真想见见斯特林了。”
　　
　　卡丹脸上笑容一僵。
　　
　　“云君，你在犯什么糊涂？”卡丹沙哑着声音唤他。
　　
　　“斯……特林将军，已经去世六年了。”
　　
　　云浅雪怔了片刻，哑然失笑。
　　
　　是啊，尘归尘，土归土，死人又如何回的到人世间呢？
　　
　　那梦一般的四年，那荒唐的世界，大约只是他的一个梦吧。
　　
　　那段时光，大概是从来也不曾存在。
　　
　　【１０】
　　
　　在那个“不曾存在”的世界，醒过来的【云浅雪】和【斯特林】盯着彼此，再同时看一眼跑来找他们的云林。
　　
　　【云浅雪】：“所以为什么我们会坐在这里，而且云林为何忽然这么大了？”
　　
　　【斯特林】：“你让我问谁去？”
　　
　　【１１】
　　
　　“既然信他，为何还要再劝？”
　　
　　“以防万一。”斯特林干笑一声，“一点私心吧。万一大哥还是执迷不悟，也算是留个后手。”
　　
　　“这是最后一次了。既然你已经把回去的机会让给了帝林，那现在我要把你放回圣灵殿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斯特林说，“对了，记得把后面的事情告诉我。”
　　
　　“你不是体验过了吗？”
　　
　　“什么？”
　　
　　斯特林没得到回答，眼前白光一闪，便到了圣灵殿门口。
　　
　　他看着大殿里飘荡着的英灵们，默默地往里飘，一直飘回了自己的白玉碑前。
　　
　　不远处的哥应星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林冰烧来的书信。
　　
　　斯特林看了看碑前厚厚的一摞信，笑了笑。
　　
　　倒还不算太糟，斯特林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