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肆 风雪望都陵 (第2/2页)
“那大哥你,打算怎么办呢?”斯特林心里转过九曲十八弯,终于开口问道。
帝林心道就等你问呢。“我认为,总长殿下已经为家族操劳的够久了,我们也该让他安享晚年了。正好,宁小姐也已经能当大任,总长也有退休的意思……(这时帝林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当初我们就发过誓,说此生效忠于宁小姐,你忘了吗?”
斯特林:“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但是……”
斯特林总觉得很不对劲。
其实大哥你就是想让总长下台吧?斯特林内心如是道。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作甚。不过这是不行的,我不能让你背上这个近乎谋逆的罪名。若你真的逼着总长下台,扶了宁小姐上位,那与杨明华又有何两样?后世会怎么评价你?你会被当做杨明华那样的家伙唾骂的!
“我们还是快些回帝都吧!”斯特林一脸严肃,“你在这关头跑到城外来,只怕局面不好控制。我也得去见见总长大人。”
帝林:“你还对他有什么幻想不成?那老狐狸既然下定决心要杀我,又怎么会因为你一番话而动摇?再者说,你我一同回帝都,难道他会不知道?以我们敬爱的总长殿下宽广的胸怀和极为强大的联想能力,你以为你在他心中会是什么定位?忠心耿耿的好部下?还是叛军的预备役?”
斯特林:“清者自清,我一腔忠义,总长他一定会……”
“你少来!我又不是《帝都日报》的记者,不想听你讲套话!”
“……”
“你得下决心了,斯特林。”帝林紧盯着斯特林的双眼,缓慢而坚决地说道。“我没有太多余地了。距离我出来找你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帝都里发生了什么我尚且不知情。你若迟疑不决,不只是你我,我在帝都里的那些部下只怕都难以幸免。来吧!像以前一样站在我身边,同我并肩作战!”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找我?”丝毫不受帝林话语中的坚定与狂热影响,斯特林冷不丁来了一句,“坐守帝都,让部下来接应,不是更加安全吗?”
从听见帝林声音的那一刻开始,斯特林就觉得很不对劲,但见到大哥安然无恙的喜悦冲淡了这种感觉。而到了这时候,斯特林终于明白了这种不对劲的来源。
如果说帝林写求救信是因为得知总长派人向他下死手,迫不得已只得求救于他斯特林。那不顾帝都中一触即发的局势,带着百来号人跑到望都陵等他,又是为了什么?
帝林答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我怕你被我那些个脑子有坑的部下杀了,又怕你和我反目,所以才亲自来找你。”
这都什么鬼!
两人相对无言地盯了对方好一会儿,终于,斯特林开口了。
斯特林的脸板着,好似一块黑色大理石地砖。“大哥,你说总长要杀你,我虽不愿相信,却也知道你不会拿这种事来骗我。你想让总长退位,我也可以理解。但你想过没有,这样做形同谋逆,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即便成功扶了宁小姐上位,你也不会得到信任,即使得到了无上的权力,又能持续多久呢?这一任总长要杀你,可你这样做,难道下一任总长不会想杀你吗?”
还有一句话他压着没说:你在权力之路上已经快到了顶峰,再向上攀,情形就难以控制了。
“大哥,我回去找总长求情,我会收回我的辞职申请书。我会向他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宁小姐就不会大权旁落,你对她不会有威胁。这样他就不会再想杀你了。何况还有阿秀,等到阿秀和宁小姐结婚,以总长夫婿之身当上摄政亲王。你就更不会成为威胁了,我和总长说清楚这些,他不会再对你下手的。况且如你所言,总长亦有退位之心,我们又何苦急于一时,以势相逼,还留个千古骂名?”
帝林甚至有点心动了,但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斯特林说的很有道理,也确实有可行性,但帝林是冒不起这个风险的。如果真的放松了对紫川参星的警惕,那只能任其宰割。紫川参星在位一天,他帝林就只能每日提心吊胆夹着尾巴做人。这是他绝不能忍受的。只有紫川参星离开这个政治舞台(最好是彻底从这个人世消失),他才能安心。
“你未免太天真了,斯特林统领大人。”
“你不让我试一试,又怎么知道是我天真呢?”
“紫川参星是什么人,难道你一点都不清楚?你还要去给我求情,别把自己害死了!”
“大哥!”斯特林那如花岗石般刚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痛苦与哀求的表情,纵是以帝林的铁石心肠,也不禁有些不忍。“你让我试一次,就一次!如果不成,我再不阻止你。我还未见到总长,你就要行此不臣之事,纵是被逼,又叫我如何站在你那一边?何况事情并非不可挽回……算我求你!”
帝林看了他很久,一直看到他脸上痛苦的神情慢慢变得沮丧,甚至有些无望与挣扎。帝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但你要记得你刚刚说的话。”
斯特林大喜,刚要说什么,又听帝林说:“你要保护好自己,斯特林。我先带卫队回去,你等些时候再进城。这里都换成了我的人,你不必担心。”
说完,帝林就披上刚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斗篷,打开门,举步走出了小屋。
凛冽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其中还夹杂着细雪。风把帝林身上的斗篷吹得鼓了起来,发出“猎猎”的声响。斯特林忽然觉得大哥的背影十分单薄,在冰天雪地中显得十分渺小,好像很快就会消失一样。
帝林登上马车,卫队护卫着马车开出了检查站,浩浩荡荡地往帝都方向前进。
吴滨和桑达目送着宪兵们气势磅礴地“杀”回了帝都,这才敢偷偷摸摸地往木屋里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们大名鼎鼎的“紫川之虎”斯特林将军,此刻正蹲在火炉边缩成一团,愁眉苦脸地抓着自己半白的头发。
看着这一震撼人心的场景,吴滨不知为何联想到了一只愁得毛都快掉光了的金毛犬……
桑达赶紧往里面走,在斯特林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您还好吗?”
斯特林头也不抬:“你说呢?”
桑达:“……”
“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是!大人!”桑达站起来敬了个军礼,疾步走到门外,顺便带上了门。
等到桑达去号令卫队修整,斯特林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到有点发麻的腿脚。
“怎么办啊!”斯特林真想向天吼几声。帮大哥吧,就不忠。帮总长吧,又不义。中立吧……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不忠不义了。虽说这件事是总长有错在先,于情于理,就算是被逼退位,那也是活该。但世间的事情,尤其是全然可以讲道理的?
帝林之于斯特林,是相识于微末的刎颈之交、生死兄弟。但紫川参星之于斯特林,却又是有知遇之恩的伯乐,甚至是关怀备至的长辈。如今让他在两人之间做个选择,真是比杀了他都难过。
说实话,他拿去说服帝林的那番话,就是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但他依旧说了,只为了逃避这个艰难的选择。斯特林承认,他是懦弱的,可换了其他人在他的处境,又有几个不想逃避呢?
“斯特林,你是家族的军人。”斯特林的指甲掐入手掌心,“你决不能背叛家族。”
可是大哥怎么办?斯特林茫然无措地想着。如果大哥因我而死,难道我能安心地活下去吗?
一想到帝林可能会因他而死,恐惧就像一只大手狠狠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斯特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像已经看到了帝林惨死的场景。
这样的结果,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老天呐!我该怎么做?
斯特林发了狂似的想着。
在他心中,他、帝林、紫川秀,一直一直是一起的。他们三兄弟站在同一阵线,齐心协力抵抗着一切敌人。如果哪天他们中少了一个人,剩下的人心中一定会有一块无论如何都填不上的空缺。斯特林不能想象,如果帝林因他的犹豫不决或者对家族的过于忠诚而死,他将如何度过余生?
过了很久,或者只有一会儿。吴滨忽然听见斯特林叫他。
“吴红衣。”
“下官在。”吴滨大声应道。
“请帮我把桑达叫过来。”
等到桑达屁颠屁颠跑过来并推门走了进去,吴滨偷偷往里瞧了一眼。很让他高兴的是,这次他没有看到能让人联想起《震惊!家族统领宛若丧家之犬,其中缘由竟是……》之类标题的画面。作为一个军法官,他知道见多了这种画面的人一般不能寿归正寝。
“监察长走了多久?”
“报告大人:监察长大人走了二十分钟左右。”
“好。”斯特林平静地说,“十五分钟后,我们出发回帝都。”
“是!”
“我有件事情要你去做,桑达。”
“大人请吩咐。”
“我要你带一队人回达克大营,现在就去。拿我的令箭回去,告诉文河他们,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调动大军。”
“无论是谁。”斯特林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明白!”桑达敬礼道。
“去吧。”
“遵命!”
看着桑达带队离去的身影,斯特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风越来越大了。
阳光仍然和煦,却无法带来一丝温暖。
仁慈的上苍,我向你祈祷。
让我所爱的人都能平安快乐。
让天下的孩子都不必日夜不休地战斗。
让我们都能看见和平的花朵盛开。
风雪中,斯特林这样祈祷。
怀着满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