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最聪明的儿子 (第2/2页)
本朝武将论资排辈,等爬到将位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如何能担得起北狄的凝视与检验?
“不如……让津州十八寨的人上。”
嘉余说的迟疑,圣上一味微笑。
请君入瓮的把戏,嘉余先走了进去。圣上为什么非诏他不可,就是为了等他说出这句话,去做这个恶人。
嘉余出宫的时候神智还是飘的,飘着飘着,就到了绿痕的房前。
他想见她。
他却不知道她是否想见他。
3
在门前有节奏地敲击三下,是嘉余的方式。
关久了的绿痕就像鸟儿等到生机,三步并作两步跳了过来,可真要开门的时候,却迟疑了——这一次不同寻常,她不同寻常,他也不同寻常。
“是你么?”
她问了,问的底气不足。
“是我。”
他答了,答得犹疑不定。
她再度感觉到了,扶在门上的手收不回来,也推不出去:“怎么来的这么快?”
“想看看你。”
她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打开门,门外天光正好,天光下是她日夜思念的脸庞,和两年前初初爱上时没有区别。
人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呢?
爱上他之前,她尚不懂爱,爱上他之后,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为何只要见到他就觉得欢欣,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为他有无所不能的勇气。
所以,她最怕的就是他不理她,她畏惧所有失去他的可能。
我没有错言犹在耳,她放嘉余进来,交错着手,俨然还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没事了。”嘉余的声音很柔,听久了会觉得眷恋,也会觉得缺少激烈的情绪。
绿痕在两者之间摇摆,因为猜不透,所以沉默。嘉余拉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何时起,她有些害怕这样了,她摸着头发,借着水袖把脸挡住,嘉余却把她的手拉开了:“不是你的错。”
“我……”绿痕想要极力避免却无法避免的东西,她突然起了寒噤,连牙关都跟着突兀的颤抖:“真是太糟糕了。”
不知说的是自己,还是今日重逢的表现。
“的确是有件糟糕的事情。”嘉余顺着她的话说下来了,这下换她不再掩饰地惊愕地看着他:“北狄使团来访,陛下想请十八寨的兄弟应对。”
“使团和十八寨有什么关系?”
绿痕豁然站起来,像猫竖起了全身的猫。
“北狄人尚武。”嘉余把这件事情说的体面:“十八寨一直背负匪患之名,如果这次能为本朝正脸,就能一洗前尘,对他们,对你,都是一件好事。”
“用他们为我争脸面?”
“不是。”嘉余静静看着她:“你会同我一道出席,你是临川王妃,你的脸面,就是我。”
“我不想去那种场合。”
绿痕一腔热血进京,全然没想到争议的身份和繁重的缛节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噩梦。她成了贵人眼中的笑话,变成了心爱之人永恒的痛点,而她回击的,唯有自己狠狠的不喜欢。
两年来,哪怕是合宫年宴,绿痕没有再踏进宫门一步。
她知道圣上对她有意见,那又如何,她是嘉余的救命恩人,临川王当众发过两句誓言,一是答应娶她,二是绝不相负,所以圣上万不能伤她,圣上只能不声不响地将柳家小姐送进府上。
但是绿痕知道日子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这一次,是嘉余开口。
在她闹出笑话的时候,嘉余没有嘲笑过她,在她执拗不朝的时候,嘉余没有强迫过她,在她纵性行事的时候,嘉余没有责备过她,他最大的招数就是禁足,唯一的招数也是禁足,绿痕忽然问:“我不去的话,你会接着关我么?”
“不会。”嘉余说:“七日之期将满,到时就会放你出来。”
“还要再等几天啊。”
他还没有登过柳家的门,但这件事是不能被绿痕知道的,于是他说:“不可朝令夕改。”
“什么啊,又说些让人不懂的话。”绿痕干脆趴到了桌上,嘉余静静陪着她,这是她所喜爱的最好的时光,于是她败下阵来:“我跟你进宫。”
嘉余笑了一下,绿痕一下子炸了毛:“别拿那种看懂事小孩的眼神一样看我!”
嘉余这下完全乐了,绿痕有了对比才发现,嘉余刚刚好像有些不可言说的忧愁。她赶紧爬起来,嘉余的语气都变成了安抚:“要小心呀,绿痕。”
4
但凡进宫就没有好事,这一点绿痕早有体会,况且北狄重武,就是要打架了。
十八寨习惯了草莽生活,招安两年来过的安稳却也憋闷,听说可以一展身手,早就操练起来,况且过去刀尖舔血的生活,根本不在乎可能伤筋动骨的后果,绿痕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爱我,还是不爱。
平心而论,嘉余对她不错,无论家里多大的乱子,外面多大的争议,他没有对她发过脾气。柳小姐在家住了半个月,两个人面都没碰上过,更别说联络感情了。
临走时的那几句嘱咐,忧心会从每个声音的缝隙漏出来。可若说他爱她,他首先关心的是柳小姐的安危,她说他不爱她的时候,他也没有否认。
实在太难得到答案了。
可是绿痕迫切的想要答案。
宫宴之前,绿痕换上了全新的裙子,嘉余就在身边,她转了个圈,很自然地问:“好看么?”
“好看。”
这时他眼里心里大概都是她,她反而变得不自然了:“那你爱我么?”
他有那么多不爱她的可能,却缺少一个爱她的理由。她被这个问题折磨的欲生欲死,他却好似浑然不觉:“怎么这么问?”
嘉余牵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他这才知道她动了气。这一下她也是有点恼的,可她就是这样脾性的女子,嘉余好声好气:“我当然是爱你的。”
“真的?”
“真的。”
绿痕那颗心还是七上八下的:“听说圣人有言,君子不可以说谎。”
嘉余捧着她脸,认真的:“当然。”
她有些飘飘然了,连四肢都有些不受控制,但她还想再问,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没有用的,即使嘉余说一千遍一万遍,她还是想问一千零一遍,一万零一遍。
为什么呢?
嘉余与士大夫交谈,没几句话是她听得懂的,她全部的精力都落在这一个问题上,还是得不到答案。
难道她竟愚笨至此么?
绿痕心中窝了无名火,幸好北狄使团到了,才不至于烧伤了自己。嘉余早和她说过公主会来,但绿痕见到公主,竟然有无比熟悉的感觉。
明明,她们素未谋面。
北狄公主的眼睛明亮而赤裸,像充满野心的幼兽,小心却无惧地圈画出自己的领地。当她的目光划过自己落到嘉余身上的时候,绿痕的本能被激发了——
滚出去!
那是她内心的声音,在咆哮,在发狂,但是她被禁锢住了,在这身衣服下,在这个场景下,在她自己的克制下。
“人人都说临川王有张好面皮,名不虚传。”
这话说的无理,却不至于使人生气,除了绿痕——
她在发抖。
和她第一次见到嘉余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除了愤怒,还有恐惧。即使嘉余袖中的手使劲握住她,也无济于事。
“我学了一句中原话,不知道学的对不对。”北狄公主嫣然一笑:“家有新鱼何所在?”
嘉余面不改色:“绿草青痕已入心。”
女性的直觉被拉到极限,绿痕忍不住打断:“说什么呢?”
嘉余轻轻在她额前吻了一下:“帮她找鱼呢。”
北狄公主则说:“原来王妃名绿痕。”
绿痕不喜欢她们打哑谜,却无能为力。
北狄公主的注意力仍然都在嘉余身上:“北狄人尚武,想来你们已经布置过,多无趣,我想知道你们中原女子也会练武么?”
“会。”
绿痕迫不及待地发了声,所有的压抑必须要找一个出口,这正是她所擅长的。
而在她最擅长的领域,北狄公主的长枪贯穿了她的左肩。
5
绿痕被人抬下去的时候,所有人的脸都像走马观花,只有嘉余的脸是清晰的,紧张、痛心、难过,所有的情绪都被无限放大,够她慢慢回溯。
她伤了肩膀,却好似伤到了脑子,变得不爱说话,不爱折腾。难得沉默的临川王妃又给了京中添了不少谈资,这些事情,她都知道。
她不愿见人,连他也不见,他日日都来,她该怎么让他知道,她最不想见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但是她受不了他的等待,所以只能见他,连带着那个所不喜的自己。
“北狄公主喜欢你。”
她眺望着窗边,都没有看他。她在等他把这句话接下去,嘉余真的接了:“北狄公主自知犯了大错,宫宴之后自禁于驿馆,没有再出过门。”
相似的手段,绿痕笑了一下:“我猜不是她的本意。”
“不重要。”
“不重要么?”
“对我来说,她只是北狄的公主。”嘉余顿了一下:“重要的人是你。”
绿痕这才回眸,左肩上的伤口导致她的头和身体必须同时移动,因此动作幅度比旁人更大些,她看见嘉余显见的担心,大剌剌地说:“我还以为我可以呢,没想到这两年疏于练习,是我轻敌了。”
“你做的很好。”
“你好像一直在哄我。”绿痕没有笑:“就这么怕我生气么?”
是,也不是。他不存在怕她生气,只是不想她有所伤心,嘉余一时有些无言。
“我原以为北狄公主又会是一个柳小姐。”绿痕摊摊手:“你会爱她么?”
嘉余的表情僵住了。
“我想问的和缓一点的,但是……我好像一直不擅长这个。她明媚张扬的脸终于被遗憾覆盖:“我无数次的祈祷你会爱我,所以最后问你一次,你爱我么?”
“我爱你。”嘉余终于忍不去上去拥抱她,以一万分的诚心和一万分的小心:“以我的性命为担保,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绿痕,我爱你。”
“第一次相见啊……”阳光有点刺眼了,她有些恍惚:“那是比我想的还要早了。”
两年前临川王奉命出使津州,却被十八寨悍匪所擒。
那是他们的初见。
津州地处西北,朝廷鞭长莫及之地,悍匪已成成势。十八寨以异性兄弟为契,以绿痕一脉为长,盘踞至此已历三代。
最早的那点情分已不能荫蔽此时,绿痕的父亲没有儿子,各寨人心浮动。绿痕是个天生的匪才,方方面面的,于是绿痕的父亲把首寨寨主的位子传给了她。
并不足以服众。
首先,绿痕是个女的,其次,绿痕那一年只有十六岁。
治理寨子,尤其是老人居多的寨子,是一门学问。不可强求,唯有制衡。绿痕需要时间,但顽疾似乎难以好转,正当焦头烂额之际,寨子闹了个大事,便是擒住了当朝临川王。
“糊涂!我们行事自有一套准则,首当其冲的就是不能与朝廷起冲突,你们……”
绿痕穿着她惯有的绿衣仆仆而来,话却只说了一半。
她看见陌生的年轻人,看见他背后的绳结,刹那间明白过来。她那不知死活的叔伯还在一旁气质昂扬的磨刀,自然不是冲着独一个:“年轻人气盛,真当自己是天不成?”
她气急反而冷静下来,再看一旁的临川王,倒是气定神闲,丝毫不曾错落。
他们对视了。
她看见他漂亮的面皮,看见他不可言说的笃定,自此一颗心狠狠坠去。
他看见她毫不掩饰的眼睛,像雷像电也像风,像旷野,像自然,像一切自由而又无所畏惧的东西。
“都说临川王有张好面皮,名不虚传。”
“怎么,你想要?”
“当然。”绿痕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到嘉余身上:“我要,你给么?”
她谈论他,就像谈论一件物品,可就是这样的语气,令他心生向往。
“那要看你的本事。”
绿痕冲嘉余吹了声口哨:“救命之恩,好好想想你要怎么报答我。”
她没有谈条件,她扬长而去。
绿痕早就受够了这些所谓的叔伯,此番招惹更是将十八寨逼上了绝路,只恨他们犹不自知!
绿痕一夜之间连挑十八寨,无一不是将寨主挑落马下,她逼迫他们就此归顺,又以此向临川王投诚。
招安为人不齿,但绿痕已是强权之下的十八寨总寨主。
好巧不巧,下山时便又遇见整装待发的战队,让这份招安变得微妙起来。
“末将救驾来迟。”
“无妨。”嘉余看在身边人,那道绿色的身影在光下依旧耀的睁不开眼睛:“是绿痕姑娘的功劳,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由此成为临川王妃,十八寨由此平安。
如今,两年过去了。仅仅两年,一夜连挑十八寨的匪主被人刺穿了肩膀,她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了更鲜活明亮的自己。
“是我患得患失……”绿痕为自己下了定论:“我知道自己为何害怕,却不知道为何如此爱你。你我殊途,我本不该爱你。”
“爱意本就是莫测的事情。”
“爱我,辛苦么?”绿痕看着他,都是怜惜,其实她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会觉得负担么?我不希望你说谎。”
嘉余便不说话。
“负担,当然会有啊。”绿痕轻轻叹气:“在我闹出笑话的时候,在我惹出风波的时候,临川王一定不好受吧。那不是我的错……自然也不是你的。”
“绿痕……”
“必不负我,你做到了。”绿痕心脏忽然狠狠抽痛起来:“这一次,是我要离开你。”
她观望他翕张的唇舌,在他发声之前伸出噤声的食指:“不要留我。”
“我来,是我奔向你,我走,是我离开你。我不想到那一天,我只能以你的意志为意志,对于我来说太难了,你懂么?”
“过去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其实出了津州,出了十八寨我什么都不是,我给不了你荣光,甚至给不了你体面,真是太糟糕了。”
“我看清我们之间的沟壑,我退缩了。”
嘉余说的很笃定:“我没有在意过。”
“嘉余。”她轻声唤他,如林林作响的风铃:“我有一个骄傲的性子,给我留一点体面吧。”
两年间,他没有试图改变过她,她亦不曾进入他的世界。非她不愿,而是不能,于是他们仍以初见时的样子角力着,直到她遇见一个比自己更像自己的女子——
像为了维持现状拼尽全力之后突然断掉的救命绳,她的一切都在以不可抑制的速度下坠。
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她不可能长久地拥有他,她必将失去他。
“有什么是不可克服的?这次你有功,圣上会慢慢接受你……”
她有些不忍地看着他努力又狼狈的样子,说的是另一件事:“直到宫宴那会儿,十八寨兄弟聚首,我才从权贵那儿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原来当日陛下早就有心荡清津州,临川王临危受命,以身涉险,匪患早该以死谢罪,而非忝居有功,苟且偷生。”
他做的,远比她想的要多。
但这是他们之间的死穴。
她是年少轻狂的十八寨匪主,她以为自己照亮了少年的眼睛,她以为一切都有因果,却不知最早的因早已握在少年手中。
从一开始,就颠倒了位置。
她还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站在他面前,以无限平等的地位。
嘉余的脸色变了。
“对不起,就到这里吧。”
再也劝不得,留不住。
成亲后王爷待她如宝,多次拒绝纳妾,可两年后她却自请和离
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相同的困惑也曾无数次萦绕在他心间,他并非惯于出错的人,却在津州行为出格,以自身的重量改变了全局的走向,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不知道为何爱她,却知道一见她,整颗心就会欢欣地仿佛跳出胸膛。
她在京中度过两年,当然有觉得负担的时候,可比起与她一处的欢欣,仍旧微不足道。
他曾在书上见过一句话:当欢欣多余痛苦,便是值得。
可是她的痛苦已经渐渐多于欢欣。
那是他一见钟情后乃至挚爱的女子,他从不愿规束她,改变她,又怎能忍见这个“她”亲手死于自己手中?
最后一次,他还是问:“你能不能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