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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 (第2/2页)

果不其然,我们在别苑的佛像背后摸索到了一个开关,内含暗锁,我望着熟悉的锁芯形状,思考许久,才明白了过来:“流云白玉簪。”
  
  说完,我便取下发髻上的簪子,插了进去。
  
  “叮”地一声,开关解开了。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叠厚厚的书件,我们随意打开翻阅了一下,当即确认了这便是失窃铜料案的证据。
  
  我与穆从容大喜,拿着书件预备离开。
  
  却不想,打开别苑的门,竟发觉寺庙大门与后门方向,不知何时,竟是起了大火。
  
  火焰如长蛇顺势冲天,浓烟弥漫,四处火光,一时之间,我们竟无处可逃。
  
  我们愣怔在了原地。
  
  而此时,数名黑衣人在寺庙前集合,其中一个领头人朝柳环儿行了个礼。
  
  “前后山门已死锁,庙内所有厢房都浇了火油,定让他们无处逃生。”
  
  火光照亮了整个天际,映射在柳环儿娇媚的面容上,她轻轻一笑:“贱人,居然敢骗我,今日,便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事到如今,柳环儿才真正的出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他们为了铜料案的证据费尽了心思。
  
  宁遂不听话,便只能让他们亲自引领宋绮罗,来寻找出铜料案的证据。
  
  这段时间,她演戏演的太辛苦了,数次被宋绮罗打压,她不得不忍,布了重重局,才让宋绮罗掉入其中,
  
  一切本来可以顺利进行,不料半路竟跳出了穆从容,而他们竟然还假冒证据欺骗自己,其罪可诛!
  
  刚刚她欣喜地拿着证据下山后,才发觉不对劲,知晓他们又回到了若安寺,复而赶来。
  
  整座若安寺太大,一时之间找不到二人,且穆从容武功高强,她不确定能生擒了他们,索性下了死手,直接将整座寺庙浇了火油,让他们逃生不能,自此,死无对证。
  
  然而,正当她满脸得意的望着肆虐的火光时,山道两旁忽而窜出了数名带刀侍卫。
  
  不待她反应过来,长剑就落在了她的脖颈间,隔着窜动的火光,显露出来的是一张俊逸的面孔,他一脸急切地问:“宋绮罗呢?”
  
  柳环儿眯了眯眼,看了看那些侍卫,显然是太子的人:“宁遂,你竟敢背叛五皇子?”
  
  宁遂不愿与她周旋,手中的力道更重了几分,低吼道:“他们人呢?!”
  
  柳环儿扬了扬下巴:“诺,估计葬生火海了吧。”
  
  他猛地掀开她,当即,甩头朝庙门跑去。
  
  柳环儿未曾见过这样的宁遂,印象中的他,膏梁纨绔,不可一世的模样。
  
  现在的他,却像疯了一般,满目通红的奔向庙门。
  
  那庙门上了死锁,他便用手中的剑去砸、去砍。
  
  他本就不会武功,用起剑来更是没有章法,胡乱砍砸。
  
  火势越来越大,窜着火苗从门缝钻了出来,那锁定然是极其灼手的,他却全然不顾,一通乱砸乱砍后,双手鲜血直流,片刻,身上的衣物也沾满了血污,脏乱不堪。
  
  他却不觉得疼,甚至开始用身体去撞门,嘴里还一边嘶吼地唤着:“绮罗!绮罗!”
  
  声音惨烈,另人刺耳。
  
  好在,那些侍卫合力替他撞开了门。
  
  门打开的刹那,火势如猛兽“轰”地钻了出来,一众人纷纷被冲倒在地。
  
  而宁遂,却还是竭尽全力地从地上爬起来,随后,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海。
  
  众人望着眼前这一幕,彻底愣了神,不知他为何如此癫狂,甚至全然不顾自己性命。
  
  有侍卫想要冲进去,却好几次被火势轰了出来。
  
  整座若安寺被大火包围,烈火浓烟冲天而上,碎屑与残片横飞,刺鼻的浓烟滚滚,火光照亮了半边山天际。
  
  众人难以想象,深陷其中的宁遂,面对的将是怎样一番恐怖景象。
  
  此刻,被太子侍卫擒住双手的柳环儿,望着眼前如排山倒海般的火光,却是渐渐笑出了声。
  
  “傻子,真是个傻子。”
  
  她昵喃着,未明地,想起那些监视宁遂的日子。
  
  她和莫如,皆是五皇子安插在宁遂身边的眼线。
  
  宁遂这个傻子,甘愿用自己家产和性命,来护住宋绮罗的一条性命,为此,他也甘愿成为五皇子得傀儡,用于来笼络长康城及周边的权贵势力。
  
  他看似纨绔,却做事妥当,从不拖泥带水。这一年内,也为五皇子笼络了不少势力。
  
  但是铜料一案,始终是五皇子的心头之患。
  
  宋绮罗是制衡宁遂,令他甘愿俯首称臣的把柄。宁遂不愿意将宋绮罗牵涉进来,他们只好想办法让宋绮罗自觉来寻找她父亲掩藏的铜料证据,所以,这些时日,柳环儿费尽心思布局,才走到现如今这一步。
  
  原以为一切会顺利进行,不想,那府医穆从容竟然是太子安插过来的眼线,如今竟也将宁遂策反了。
  
  她不知其中细节缘故。原本以为,不动声色地找到证据后,除掉宋绮罗,再用整个宁家威胁他为之所用。如今只叹自己还是小瞧了宁遂,竟暗中蛰伏,早已与太子等人有所勾结。
  
  漫天火光之间,她忽而感叹似地摇了摇头。
  
  只可惜,是个情种。
  
  情之深到,不惜丢掉性命。
  
  16
  
  这幅场景,是之后,柳环儿亲口告诉我的。
  
  彼时,若安寺的火已经被扑灭了,整座寺庙毁之一炬。
  
  父亲生性谨慎,当年在建别苑时,特意留了个密道。
  
  因此,昨夜我与穆从容才侥幸逃了出来。
  
  山中寒风呼啸,吹乱了我的发,我神色木然地看着这一片焦土。
  
  有人从残垣断壁中寻到了几具已经被烧的漆黑的尸体,陈列在地。
  
  我望着那些已经烧的面目全非的“人”,胸口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难以移动。
  
  我想要走过去,却被穆从容拦了下来,他说:“不要看。”
  
  我轻轻地推开他:“走开。”
  
  他不动,我便狠狠地又推了一把:“你走开啊!”
  
  神色极尽癫狂:“为什么?!他为什么如此愚蠢?为什么要冲进去救我?!”
  
  他明明就不爱我的啊!
  
  说到最后,我眼底的泪再也积攒不住,猛地掉落下来。
  
  我素来以为,宁遂待我是没有爱恋的,我们之间念着的,不过是幼时情谊。
  
  我一直厌恶他多情,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彻底绑在我身边呢?
  
  所以,哪怕我心底对他存了爱恋,我也要假装不在意。甚至,对他还多了几分恨。
  
  只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了他背后对我所付出的所有,昨夜我还以为一切都来得及,只要找到了证据,彻底撼动五皇子一派,我们将不再受此要挟。
  
  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见他,去好好跟他说话,去听他的解释。
  
  可,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怎么一夜之间,他就变成眼前这幅模样了呢?
  
  曾经的他,对于自己的容貌那般在意,那般自恋的人,如今却成了一块烧焦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呢?”念及于此,全身仿佛被车轮碾压一样,痛彻心扉,我摇摇欲坠地走了过去,旋即,猛地栽倒在地,便再也抑制不住地哀嚎起来:“宁遂,宁遂……”
  
  这些尸体都烧的面目全非,我甚至无法认出哪一具是他。
  
  山野清冷,凛风呼啸。
  
  满目疮痍中,我隐约看到了那棵立于庙内的苍天银杏,大火烧过后仅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零星枝桠间,似还有一片枯叶缓缓飘落。
  
  这一瞬间,我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是银杏盛开之季,豆蔻少女在树下祈福许愿,她将祈福带系在树枝上,有少年立于她背后,清朗的笑声响起。
  
  他说,宋绮罗,别求姻缘啦!
  
  你长成这幅模样,生性凶猛,哪家男子敢娶你?
  
  当然,看在你我打小的情份上,本少爷就勉强一下吧!
  
  不过,前提条件就是,你得准我娶几房貌美如花的姨太太才行!
  
  之后,少年就尖叫着被少女追打了许久。
  
  画面逐渐隐没,化成了奔涌的泪水。
  
  我匍匐在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宁遂,山谷回音飘荡,可他,却再也无法作出任何回应了。
  
  17
  
  铜料失窃案相关证据,被穆从容呈去了京城。
  
  柳环儿与莫如也一同被押送了过去。
  
  穆从容离开前,还特地安排了一队士兵保护宁府,以防五皇子反扑。
  
  他来与我告别时,我面色憔悴地守在宁遂的灵堂前。
  
  这段时日,我的泪都哭干了。
  
  也便是将尸体带回宁府后,我才从情绪激动的宁母口中,彻底得知了宁遂待我的情谊。
  
  这些年来,我一直误以为宁遂是为了那桩联姻,迫不得已来娶我。
  
  如今,我才知晓,当年宋府出事前夕,宁家提前获知了消息,他为了救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我父亲求亲。
  
  故事的初始,都是源于他的真心。
  
  只是如今,我才得知这一切。
  
  满屋素缟,白烛滴泪,
  
  穆从容悄然无息地出现在我身边,静默许久,才缓缓出声:“待圣上查明断案后,便会还宋家一个清白。”
  
  我面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便再次望向供桌上的灵位,道:“谢谢你。”
  
  这段日子,虽说是宁遂拜托穆从容暗中保护我,甚至是以铜料案的证据为交易,可我知晓,他也是真心的。
  
  那夜火烧若安寺,他甚至还想以血肉之躯护我出去,在寻找密道的过程中,他也只手替我抵挡了熊熊火焰。
  
  也正是他天生自带的义薄云天,某种意义上,更让我认定,太子一派是值得匡扶相助的,我也相信,他定然会力争还宋家清白。
  
  只是他兴许没有料到我突如其来的道谢,怔了怔,又道:“今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闻言,我扬唇一笑,忽而款款朝他福了个礼:“穆从容,很是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不过,待宁遂入了葬,我便会携婆婆一同寻一处山林小镇,远离这个地方了。”
  
  “你要去哪儿?”他忽而有些激动地拉住我的手臂,一脸焦急地问。
  
  我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握住臂膀的手。
  
  他才恍过神,发觉自己失态了,悻悻地将手拿下:“我是担心,你会再次受到五皇子等人的追杀。”
  
  我倒鲜少见过穆从容这般失态。
  
  他素来心性稳重,刚刚片刻恍惚,竟让我刹那察觉到了什么。
  
  这段时间的相处,兴许是有未明的情愫悄然绽放了。
  
  只是我与他,都未曾察明。
  
  但是,此刻此时,我的心底,已经长眠一人了。再也无暇顾及别人了。
  
  “无防,我会保护好自己。”
  
  许久,他才定定道:“那好,你照顾好自己。”
  
  言罢,方才转身。
  
  走了几步,却又是回了头:“绮罗,我还是那句话,如有需要,我都在这里。”
  
  他站在阵阵丧幡之间,一袭白衣飘飘,言辞诚恳,眉目似画。
  
  微许,才转身彻底离开。
  
  我望着那抹逐渐远去的背影,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千言万语终是隐没在心头。
  
  山水迢迢,只愿各自珍重。
  
  (终)
  
  一个月后,京城政局大乱。
  
  当今五皇子滥用私权盗窃铜料,私铸兵器,以谋逆之罪入了刑。
  
  一通追查后,更是查出其手下结党营私,栽赃枉法之罪。当今圣上明鉴,下旨彻查翻案,为不少曾刚正不阿惨遭陷害的官吏平了反。
  
  消息传到长康城时,是夜,城内首富宁家府邸就失了火,火光映亮了整座长康城,众人纷纷提水救火时,却没有人注意到,一辆马车趁着夜色匆匆出了城。
  
  夜色正浓,赶马的马夫奋力扬鞭,尘土弥漫中,一名女子忽而掀开帷帐,探出了头:“我说,你能不能慢点?可颠死我了!”
  
  银色的月光下,衣着简陋的马夫抬起头,竟映出一张唇红齿白的面容:“唉!你夫君都累死了,你要求还这么多?”
  
  他佯装将鞭子递给女子:“你行,那你来?”
  
  “好呀!宁遂!”女子揪住男子的耳朵,喊道:“你再凶我,我就去找穆从容了!”
  
  “好了,好了,我错了,姑奶奶,算我求你,求你留下来陪陪你可怜的夫君。”耳朵痛感袭来,促使他不得不勒马缓行。
  
  女子也不含糊,乍地跳坐在他身旁,马车悠悠前行,她抬头望着前方深沉夜色,将头放在男子的肩膀上:“嗬!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一下吧!”
  
  “不过你可要记住了,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账要跟你算。”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当年娶我,还故意气我是为了脸面。”
  
  “把我独自扔在别院,冷落了我一年。”
  
  “娶了几房姨太太,故意来气我。”
  
  “我被欺负了,也不来帮我。”
  
  “欺骗我,背着我一个人去面对那群坏人!”
  
  “最最最重要的是!还假死逃生,害我哭了半个月!”
  
  说到最后,她转过头怒道:“宁遂,你就是个大骗子!”
  
  他被她吼得缩了缩头,嘴边却是不自觉地挂了一抹微笑。
  
  月色当空,他又想起那夜他冲进火场,最终在别苑寻到密道时的惊喜。
  
  那一刻,获知宋绮罗逃走后,他才彻底放下心来,也跟着钻进了那个密道。
  
  只是出去后,他心生一计,没有与他们会合。
  
  这些年来,宋家突遭横祸,他为了保护宋绮罗,故意向五皇子等势力妥协讨好,费尽心思周旋的这一年多来,他也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
  
  一旦陷入这一张夺权大网中,无论如何,他都无法顺利逃脱。
  
  哪怕,此次铜料案断案成功,彻底粉碎了五皇子的势力。
  
  哪怕,他与穆从容交易成功又如何?
  
  这一年来,他卷入皇权争斗,看了不少深陷其中,沦为棋子,丢掉性命的人。
  
  也经手处理过不少污秽不堪的政事。
  
  一旦陷入政权争斗,又有几人的手上是干净的呢?
  
  五皇子如是,太子也如是。
  
  没有完全干净清明的势力。
  
  诚如穆从容曾说,既已入局,便无法成为局外人。
  
  可他毕生追求的,只是花酒常伴,爱人常随罢了。
  
  他志不在此。
  
  索性,借计假死。这些天来,他暗地遣散了宁府的下人,借助丧葬之事转移了家产,直到今日,一把火烧了宁宅。只有让那些势力彻底放弃了他,他才能好好的护着宁家和宋绮罗,好好的活下去。
  
  料想于此,他不禁又看了看身边的宋绮罗,月色倾泻在她身上,铺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连带着这一刻,他的心,也渐渐柔软起来。
  
  他天性轻狂顽劣,虽混迹于花柳酒巷,但从未认真审视过自己的感情。
  
  他从小就爱逗她玩儿,只要她一生气,他就莫名地雀跃,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明白她整个心思,是在他身上的。
  
  偏偏这丫头嘴巴硬的狠,他又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除了气她,倒也别无他法。
  
  从前,他也不知自己竟已情根深种,直到那道圣旨下来,他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无法见到她时,他便莫名地伤心起来。
  
  也便是那时,他才获知了自己的感情。
  
  但为了保护她,不想将她牵涉进这张黑暗的大网,他不得不故作冷漠,将她推开,不得不时常做一些违心之事。
  
  哪怕,明明很多次,他都在心疼她。
  
  他不敢表露半分,唯恐她受到伤害。
  
  他承认,那夜假死,自己也是含了些私心的。
  
  譬如,他想看看,得知自己死后时,他心爱的姑娘,会是何种反应。
  
  譬如,他想看看,这个傻姑娘,是否会为他伤心。
  
  好在,他赌赢了她的心。
  
  也便是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来的忍辱负重,委曲求全,都算不得什么了。
  
  因为啊,他已然获得了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只要能获得他的心头爱,哪怕今后都无法喝花酒,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扬唇一笑,如是想。
  
  山风浩荡,月色妩媚。
  
  马车悠然前行,他望着远方深沉的夜色,却无比感到心安。
  
  只因,他知晓,前方路途坦荡,他与他心爱的姑娘,还要共度许多美好的岁月。
  
  而那些隐藏多年的情愫与秘密,他要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在她耳畔,说与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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