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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寒蝉泣雪

第34章 寒蝉泣雪 (第2/2页)

其实小贪吃很想三个大哥哥留她吃顿好肉,只可惜三个大男人都不喜欢外人坏了雅兴,毫不怜香地送客。
  
  桥这头少女踏桥,桥那头车马又到。
  
  这一次没有美人,只有三个镂金玉匣。
  
  “烦请回禀太子,不用再送了,在下不缺。”
  
  卢生皮笑肉不笑,道:“先生还是收着,不要为难下臣。”
  
  第一匣是上卿的银印青绶,第二匣是官邸的文契锁钥,第三匣揭开,不见物只见红绸。
  
  “太子说先生既然不是喜欢琴姬,想必就是真的只喜欢这个了。”
  
  红绸揭开,一副纤纤美人手,断口凝朱血,紫淤素肌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
  
  极美丽与极残忍交织,桥心的小姑娘忍不住呕了出来。
  
  荆轲捧住断手眼角洇泪,哀悯恻恻一声长叹。
  
  “原来,你真的没有回头路!”
  
  高渐离只瞟了一眼便垂首弄筑,冷声:“你也没有回头路,何必可惜她。”
  
  “我无心一眼,害她如此,何必?!”
  
  “你自然知道是何必,又何必明知故问?”
  
  “罢!既无回头路,那就做绝!”
  
  两个时辰无从下笔的信顷刻书成,一双白鸽展翅破了风雪,越过千山往棠溪而去。
  
  白鸽飞入棠溪梅庐,只见得一片云似雪,却不见良人美如玉。
  
  韩国被灭以后,秦王搬走了韩非著述,也曾差人来请韩非夫人与公子。
  
  夫人宁死不肯,秦王也无法,赏了些钱财便罢。
  
  她也没要钱,带着云儿琢磨搬家,正好张良也遣走三百童仆散尽万贯家财。
  
  两个伶仃人就勉强凑了一个不怎么完整的家。
  
  韩非从来没承认张良这个弟子,张良也没拜过韩非为师,师母倒是喊得极顺口。
  
  幼时如此,如今国破家亡,唯一的弟弟也死于非命,良更是待夫人如亲生母亲。
  
  云儿捧着飞回的白鸽奔向母亲,夫人正握锄翻地,弯腰驼背粗衣布裳,与寻常农妇无二。
  
  待听见儿子的脚步,她站起来抬眼看,眉间流溢着温婉文秀的气息。
  
  她往围裙上擦净手才从鸽子身上取下细竹管。
  
  回来两只白鸽,一封信取出便见得字,蚯蚓爬的字迹歪歪扭扭落了一句废话——
  
  “兄长无恙耶?”
  
  另一书封存紧密,夫人耕读传家极明事理:此信隐秘,须交良儿亲拆。
  
  良儿离家时说去淮阳学礼,一年半载难回,夫人便给云儿打点行装。
  
  她把密书缝进云儿贴身衣裳,嘱咐他谁也不能告诉,只能交到良哥哥手里。
  
  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夫人嘱咐了好多话,站在山岗目送许久。
  
  云儿却头也没回。
  
  他生性恰似一片云,少年不知别离愁,打马踏清秋,冬风送雪拂素裘,正是少年风流。
  
  可惜,这一冬对他并不温柔。
  
  他马蹄哒哒赶到淮阳,学馆说张良去了项城。他又跑到项城,项燕六七岁的二孙子项籍跟他说,那个长得跟姑娘一样的小哥哥跟大伯去寿春了。
  
  于是小小少年又奔到寿春。
  
  寿春成为国都虽只有三十余年,却是屋舍如鳞繁华非常。
  
  虽然爹是韩国公子,可是爹脾气太孤高没给儿子开过眼。
  
  所以,他没见过世面,找吃的都能撞进暗娼小馆。
  
  丰满白皙的花姑娘压着他脱衣裳,他脸上呼啦啦飞了一片红云。
  
  猛然记起娘亲的话,他才捂着衣裳跳窗落跑,留下姑娘嗔嗔笑笑。
  
  钱粮被偷坐骑被拐,饥寒交迫的小云儿终于趴倒在项家门前。
  
  从雪地里将他扛起来的是项家二儿子,也就是项籍的父亲——项仲。
  
  项仲扶他进门,唤侍女捧上暖汤热饭。
  
  云儿接过碗狼吞虎咽,一碗又一碗,不说话眼里早已闪了泪花。
  
  项仲笑了,这倔强脾性跟他儿子好像,便满脸堆起父亲的慈祥。
  
  云儿吃饱才磕磕巴巴讲明来意。
  
  他腼腆而羞涩地低着头,微红着脸,怕项仲笑他口吃。
  
  项仲很耐心地听他讲完,含笑告诉他一个很坏的消息。
  
  张良不在寿春,跟随楚国使团去了魏国。
  
  云儿咽口暖汤呛住了,项仲赶紧上手给他拍拍背,笑:“你别急,我奉王命也要去趟魏国,可以帮你带个信。”
  
  云儿忙摇头,结结巴巴说全五个字:“我……亲自……给……他!”
  
  “那好,你跟我一起走。”
  
  云儿哎了一声,笑成一朵花,埋头又喝了三碗滚热的汤。
  
  少年真好,没烦恼,伤心就哭,开心就笑。
  
  项仲也跟着笑了笑,渐渐地笑意转淡了。
  
  楚王负刍派他出使魏国,是因为第一拨以张良为首的使臣团出事了。
  
  张良跟项伯一起出使魏国,说好听点是去结盟,说难听点是去谈条件。
  
  魏国也刚易主,新魏王名假,乃是秦王右夫人安陵公主的幼弟。
  
  非常不幸的是,安陵公主待嫁十几年,亲手养大了这个弟弟。
  
  姐弟俩很亲,弟弟不想跟姐姐闹翻,也就不想跟秦王作对。
  
  所以,顿弱当时撺掇秦王娶安陵,是一石三鸟之计。
  
  事到如此,就算知道是秦王的阴谋又怎样?
  
  秦王多利害,安陵才嫁没多久就怀孕了。
  
  无论张良怎样剖陈利害,魏王总是犹犹豫豫毫无决断。
  
  “吾闻阿姊琴瑟在御,奈何以卿片面之词绝大国之欢?”
  
  这话念叨一次说明魏王可能不太了解情况。
  
  张良耐着性子给他分析,重点有二:一,秦国总会吃你,只在时间早晚,哄你就是为了吃你;二,你姐已经嫁了,不会向着你了!
  
  这两个重点明显第一条是重中之重,可是魏王准确地找错重点。
  
  “胡说!阿姊绝非忘恩负义之人!”
  
  “秦若取天下,安陵公主则有机会贵为天下之母。魏王若是安陵主会作何选择?是选已经不能回的母国,还是与即将共度一生的夫君图谋一番霸业?”
  
  “放肆!阿姊绝不是尔等龌龊算计的卑鄙小人!”
  
  张良懵了,这魏王怕不是个傻子:你姐是个怎样的人都他妈保不住你魏国!
  
  作为名义上的楚国使臣,他尽力克制,维持着翩翩君子的风度。
  
  “此事已与安陵公主无关。秦王第一位夫人就是我韩国公主,我公主为他诞下长公子,如今我韩国何在?魏王可曾想过其中道理?”
  
  “据寡人所知,秦王未曾娶过韩国公主,不过是奉子纳妾而已。阿姊贵为秦宫右夫人,很快就是秦宫女主,与你国公主不一样。”
  
  张良觉得这魏王是个糊涂蛋无疑,你姐当王后又怎样?!何况——
  
  “右夫人之上,尚有王后。”
  
  “秦王后无子,能得宠到几时。更何况如今楚国局势翻天覆地,楚国公主已经没了利用价值,秦王扔之如弃敝屣。这不正是阿姊的机会吗?”
  
  “魏王想靠安陵公主保秦魏相安无事?”
  
  “卿言下之意,是看不起女子?”
  
  “不,张良看不起的,是托国于女子的男子!”
  
  “那就是寡人啰!”
  
  “是!”
  
  “来人,杖刑!”
  
  眼见着正使要挨打,副使大喝一声上前护住:“谁敢?!”
  
  那副使正是项燕长子——项伯。
  
  项伯怒目圆睁,吓住陛下郎卫,众郎面面相觑望向魏王。
  
  魏王懒懒地翻个白眼,冷声:“一起打!”
  
  上头发话就好办,诸郎得令捉人,四个壮汉拖起项伯,两个大汉架着张良。
  
  眼瞅着要被拽出殿了,张良便抛掉温文尔雅,开始骂娘,骂得贼难听。
  
  “你们给秦王送件胯下玩物,就以为万事大吉?”
  
  “为君糊涂,为臣无骨!可笑你魏国朝堂,竟是狗彘横行之地!”
  
  魏王好涵养,不气也不急,吩咐把他拖到殿里打。
  
  “尽管骂,大点声。骂一句,赐一杖。”
  
  就这么,项伯在殿外挨揍,张良在里面挨打,惨叫声隔着宫门遥相呼应。
  
  殿上群臣眼睁睁看着张良如玉山倾倒,被一杖杖打得血肉横飞。
  
  一声声痛骂从那青玉般的公子喉中飘出,越来越刺耳。
  
  “不思自保,却千方百计取悦强盗!滑天下之大稽!”
  
  “明日秦王看上你魏国王后,魏王是不是也上赶着送过去?!”
  
  “若是秦王好男色,龙阳君此刻早已高卧秦王之榻了吧!”
  
  龙阳君正好在殿中,也是一位翩翩玉公子,生得五分英气五分媚气,女人见了骨酥神散,男人见了神魂颠倒,艳绝后宫也宠冠前朝。
  
  龙阳君听得张良此话,不由得抬头望向魏王,魏假也正望了过来。
  
  二人对视,微微苦笑。
  
  魏国也跟赵国一样,一个根基尚浅的王,一个魅惑众生的男王后。
  
  差别在于,这个男王后光明正大举国皆知,而且还在台前掌权。
  
  张良早已查探清楚,专挑痛处下口。
  
  “或许用不着龙阳君,还是魏王自荐枕席最妙!”
  
  龙阳君踱步到张良跟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吩咐行刑郎:“继续打。”
  
  骂人张良其实不在行,他本质上是个文雅人,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更多村话。
  
  所以他有点想念小师妹,小师妹的嘴调教两天绝不会像他骂人还这么文绉绉。
  
  “以色侍君,亡国之相!”
  
  “六朝昏君,只会卖土求安;满座衣冠,皆是畏敌之人!”
  
  “今日你且糊涂,他日黄土之下,我祭你魏国社稷!”
  
  ……
  
  也不知骂了多少句,张良终于晕死过去,殿外的项伯皮糙肉厚还没晕。
  
  魏假命抬下去,传太医医治。
  
  送走这两位外客,他命侍人给每位众臣都送上笔墨。
  
  “方才楚使的话,诸位都听见了吧,劳烦写下来。记得多少就写多少。”
  
  众臣在面面相觑中忐忑提笔,魏假神色平静地踱着细步看他们写字。
  
  半个时辰后,众臣尽都搁笔。
  
  几十份书,各人写的差不读都是骂自己的那几句,比如龙阳君就写了“以色侍君,亡国之相”。
  
  另有两份很奇特,王叔安陵君一字未写,王弟宁陵君一句未落,一安一宁二君截然相反。
  
  魏假问他二人“为什么”。
  
  宁陵君面色凝重,愁眉紧锁:“字字入心,句句医国,咎不敢忘一句。”
  
  安陵君则悠然若仙,慢语盈盈:“俗言鄙语,闻之伤耳,不如勿听。”
  
  魏假自笑一声,道:“我们说的哪句不是俗话,怕是都会伤你的耳。”
  
  安陵君也笑:“不错。这句就很伤,伤耳又伤心。”
  
  “乐意听吗?”
  
  “不乐意。”
  
  “那就回去守着你的安陵邑吧。”
  
  “诺。”
  
  安陵君拂衣去了,衣袂飘飘,仿佛出了殿就会成仙。
  
  送走这位万事不管的“世外神仙”,魏假才仰天一声长叹——
  
  “生于末世,寡人之罪乎?!”
  
  宁陵君和龙阳君都望向魏假,不约而同地湿了眼眶。
  
  魏假不傻也不笨,相反,他看透所有,即位时就知道自己将是魏国最后一位王。
  
  张良每一声痛斥都像刀子,一点点把残酷的现实剖开给魏假看。
  
  魏假何尝不知?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无法回转的命运。
  
  所以,只能自欺欺人,用可笑的理由麻痹自己。
  
  泪水不争气地盈满王的眼角,他低下头,泪珠落上一滩血。
  
  那是张良受刑时呕的,像一块丑陋的斑,红得灼眼。
  
  风入殿,腥入鼻,彷徨的王站在他的王殿里,彷徨着不知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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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诸位
  
  我还活着
  
  我要活着
  
  这个坑就永远会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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