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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下无主

第1章 天下无主 (第1/2页)

天下已无共主,此岁不知如何纪年。
  
  十四年前,西周天子失位;八年前,东周一夜飞灰。
  
  八百年国祚断送之前,山穷水尽的末代天子借钱赊了一丝回光返照。
  
  西周文公号召诸侯合纵伐秦,周赧王送掉老命之余,为后世留下一个词:债台高筑。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幸而这一头伸出去再也缩不回来,于是欠下的巨债就再不用还。
  
  天子,没了。
  
  天下人这些年明白一个道理:天没了儿子,并不会塌;人没了天子,也照样活。
  
  男人还是得打仗挣钱养家,女人依旧要洗衣做饭生娃。
  
  天下没了天子,世上还有七王,互看俱是鱼鳖,自诩皆为飞龙。
  
  七国之王,谁最贤?
  
  稷下学宫为此设了一场论辩,辩的结果当然是仁德恭俭,齐王最贤。
  
  至于说齐王不贤的人,齐国礼仪之邦自是不会亏待:狱舍不收房钱,牢食不算饭费。
  
  学子们血抛泪洒呵壁问苍天:“悲夫!荀子高卧兰陵,鲁连归隐东海,祭酒沦为官家喉舌,稷下亡矣!亡矣!”
  
  耕农织女们觉得读书人真闲,干什么琢磨别国的王贤不贤?还不如想想炖王八汤该放多少盐!
  
  乡下人大都不问天下事,奈何天下事不饶鲁仲连。
  
  齐鲁蓬莱避世翁,等闲之时钓泥鳅,不等闲之时——钓诸侯。
  
  一箭书退燕十万兵,逼杀聊城主将;三寸舌战魏反间客,慑退虎狼之秦。
  
  不寻常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寻常的毛病。
  
  平原君赠千金,不要;孟尝君赐官爵,不受;齐襄王封王侯;不屑。
  
  “吾与富贵而诎於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穷人自由,穷人又最不自由,更何况穷得响叮当的鲁仲连还有个最大的毛病。
  
  他总是忍不住锄强扶弱,每扶一次弱就会得罪一次强盗。
  
  仇家越来越多,多到数不清楚,多到不敢娶妻,因为喜欢谁谁就会倒霉。
  
  一个倒霉姑娘给他生了个倒霉儿子,后来这个倒霉儿子被他的倒霉师兄拐走了。
  
  这位师兄被后世称为战国最后一位纵横家,名叫庞煖。
  
  鲁仲连以为老不死的早老死了,谁知道他八十岁还能覆地翻天。
  
  销声匿迹几十年并没有磨掉这把老骨头,白发人反而越老越勇勇而弥坚。
  
  重出江湖第一件事,攻燕,解除赵国北境之患;第二件事,合纵,号令天下诸侯伐秦。
  
  白眉老将亲自披挂,指挥五国联军打进函谷关,攻蕞地,取寿陵,进逼咸阳。
  
  秦国向来有恩不一定偿,但有仇必定要报。
  
  国难来时全民皆兵,敌前大战,敌后反间,不仅瓦解五国联军,还顺手收了卫国。
  
  秦国最终没有灭卫,挑了一个卫国公子立为卫角君,把卫国王室迁到野王。
  
  秦王留了两样东西在秦宫:卫角君的一双孪生女儿,琬和琰。
  
  此后天下就有了两个卫君:卫元君亲魏,卫角君亲秦。
  
  庞煖自杀前给师弟的绝笔信,大意如下:此战之败,非我之罪,乃在五国国君寡断少谋……
  
  洋洋洒洒一席废话看得鲁仲连几乎摔简,要紧的只有最后一句:“兄无能,俟连殁于濮阳。”
  
  一口赤血染红黑白子,血哽在喉,腥与苦唤出眼中泪。
  
  棋行一半便成残局,另一位执棋人膝行到老人身边,询痛问安。
  
  白衣少年来自大梁,家族累世出任魏国国尉,族人便以尉为氏。
  
  盛衰无常,到尉缭这一代,将门之后沦为布衣游子。
  
  亲眷早已作古,少年游学拜师,慕名叩倒在千里驹门外。
  
  无论老先生如何怪癖又如何刁难,少年不卑不亢地侍奉三年,渔樵耕读日夜尽心。
  
  从此,东海孤舟多了一个伴。
  
  没有师徒之名先有了师徒之实,最后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师徒。
  
  不成想,为此父子反目。
  
  “宁传外人也不传我纵横之术?你眼里,终究没有我也没有母亲!”
  
  儿子留下这句话就走了,跟着庞煖去人间做一番男儿事。
  
  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在国则国重,去国则国轻。
  
  以一人之力席卷四海狂澜,这是俟仲的志向,却也成了他的坟场。
  
  这是鲁仲连极力避免却终究未能避免的结局。
  
  “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还有我。”
  
  “你既入我门中,你既有谪仙之智,也当知道,他的今日或许就是你的明日。”
  
  “不独他,也不独我,人皆有这一日。若在这一日前,能得平生夙愿,徒儿万死无憾。”
  
  “你愿如何?”
  
  “万世长安。”
  
  “你知不知道,你当真狂妄至极!”
  
  “天河倾落五百年,徒儿愿以身补天。”
  
  老人沉默许久,一声长叹:“但愿酒色名利,不会脏了你干干净净的一颗心。”
  
  车粼粼碾碎陌上花,马萧萧惊飞枝头雀,不速客送归亡命人。
  
  黑衣少年以祭祖为名东来齐鲁,除了为鲁连送回独子遗骨,还奉上国主恳切的亲笔书。
  
  老人展卷而览,渐渐唇颤手抖,最后摔简拍案,一声怒喝——禽兽!
  
  禽兽之所以是禽兽,是因为日子不太好受。
  
  无论老人用如何粗鄙的言辞问候,也还是不得不西入咸阳面见这位禽兽。
  
  令他惊诧的是,这个禽兽长得很好看。
  
  陈词滥调不足以形容这位少年君主,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爹娘形貌定是世所难见。
  
  老人十几年前曾见过禽兽的娘,故而很快平复心情,有母若天赐,儿子想不好看都难。
  
  然而这并不足以消解老人的敌意,四目对视一言不发,三人空腹几番哀鸣。
  
  “王上,先生!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两人不约而同瞪了蒙恬一眼,又不约而同开口。
  
  “寡人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秦王腹背之疾非我所能医也!”
  
  秦王惊诧:“先生,知寡人腹背有疾?”
  
  老人不答话,恨不得用眼里的冰与火把此人冻裂烧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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