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 金风玉露一相逢 (第1/2页)
圣诞节前半个月,一艘来自台湾的商用轮渡缓缓地自东边的将军澳、九龙湾驶入维多利亚港,于中环二号渡轮码头抛泊。海关职员从傍海的窗口里探出半个脑袋,远远地望见立在船首处的信号员手上扬起的旗。对着扩音器,他大声发问:“台湾的?”那信号员顶着初冬微凉的海风,胳膊“啪”地压下去,做了个肯定的回应。眼看着墙上的时钟就要走到自己下班的时刻,发上的摩丝抹得一丝不苟的海关职员一推桌子站起,冲着敞开的门对隔壁房间里一个剃着平顶头的同事喊道:“来了艘台湾的船,报告上说没有任何货物,只有一些被批准入关的人员,你去检查一下,没有问题就给予放行,然后就可以下班了!”重要的话放在最后,于是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脸上都显示出理解和满意的表情。那个剃平顶头的下属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向桌子后面穿玻璃丝袜的女秘书打个手势,讨要文件。打字机“嗒嗒”地响动,雪白的纸张覆着黑墨的字,被一格一格地吐出。一只手一攫,纸张到了平头下属手里,脚步声被疏织麻的地毯吞没,妆容黯淡了一半的女秘书用假笑目送那个下属出门,然后托着腮再次不安地等待,想着自己的男朋友是否能准时来接自己下班,及今晚的约会餐是在兰芳园还是在欧拉进行。
平头下属攥着报关表单来到码头,玫瑰色的晚彩映上他身上的羊绒衫,他举头而望,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等待区里那头仿佛吉卜赛人用于占卜或歌舞表演的大驴儿。只见那头驴儿毛色青顺,肚大臀圆,两耳绒绒地在那儿左撇一下,右撇一下,一个粉蓝粉红粉紫粉黄各色拼叠的花环戴在驴脖上,一幅苏格兰风格的长流苏织物担在驴背上,最后那尾臀相衔之处,一定是用了圣诞节金彩带扎成的丝络团花,正摇摇地在晚风里摆动。平头职员——其自幼成长生活于三十尺见方的居室、教室和办公室——平生头一回正视如此活生生的畜物,且被如此地花枝招展地打扮着,他不禁好奇地眨动眼睛,走到栏杆横起的地方,一边收阅前边几人的船票和证件,拈着小章啪啪地盖戳,一边打量着那愈移愈近的驴儿和立在驴儿前后的主人模样的人。很快就轮到了他们,此职员操着经过培训的国语,很认真地问那个牵驴绳的人,“这头驴子也是从台湾来的?”言下之意该不是走私偷渡的吧。
牵驴绳的只管瞪着他,一脸比那头驴面还蠢上半分的模像,听了问话半晌,扭头去看那另一侧的着夹克衫的男人。平头职员的视线随之移动,只一眼便知这穿夹克衫的男人当是这牵驴绳的家主无疑。于是转向那个男人,姿态不自觉地放得恭敬,盖他虽然学不到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三教九流皆云烟的气度,却是很能识察到这份显然不属于常人身上的质感。“呐,这头驴——可是……柳先生的?”他看了看报单上的记录,终于在某一栏发现乘客中一人的姓填写的是“青”,而名则填写的是“驴”,而这个叫青驴的乘客是跟一个叫柳随风的前国军军官及一个叫丁旺的前国军勤务人员一道登记购得票。这个么——平顶职员很想当场咧一咧嘴,却是忍住了,他心里决定要在今日晚饭时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对着家母讲一讲。
穿夹克衫的男人手上一动,平顶头没看清,只感到一抹翠晕在空中一划,定睛瞅了瞅才看出那是个扳指样的东西。这时那男人开了口,“这驴是我的,确切的讲,是我那婆娘养的。那婆娘跟我闹气分居,一个人跑来香港,我替他养着驴。如今到岁末,想着他气也该消了,就带着这驴过来找他,两人好接着过日子。”话说得慢,脸上的表情显着谑喜,侧头看着那驴,满意地点点下巴,显然驴身上的装扮就是这柳姓军官的手笔。
平头职员默然片刻,他凭直觉感到这番说辞中有什么东西不大对,然而却无法道明。这个军官身上的一切都是于斗室中成长起来的他所不熟悉的,因不熟悉而生敬畏,又因了敬畏而矮身一截。太阳已经更加地往西边沉了下去,近处的海水波涌着变成了蓝紫色;他身后,准点下班的同事已纷纷夹着背着各自的包走到了民光街上。平头职员那热爱世俗的糊涂心肠一下坚/挺,他迅速地按下印戳,把船票还给那个牵驴的小仆,“欢迎到香港岛来,祝愉快。”栏杆提起,平头职员脖子一抻,“下一位!”
两人一驴悠悠地走上南边的民光街,沿街一溜排候客做生意的黄包车夫偏着身子盯上他们,有好几个已经跳下车招揽道:“先生,坐车?”“坐车吗,先生?”
那穿夹克衫的男人——自然就是柳五——目光一绕,拣了个屁股生得最为挺阔、肩背生得最为浑圆的车夫,又点了他后头的一个车夫,“我跟他坐车,”手指着小丁,“但这驴儿也得跟了走,你们走慢些,别喘了驴子,——如何?”往口袋里一摸,先摸出若干钱钞,继而是一张信纸。钱钞的腥甜味撩过车夫的鼻息,两个车夫当即拍了板,“没问题!”不就是要走得慢吗?谁又能不乐意慢慢走呢?
柳五坐上了车,从小丁手里接过驴绳,对着那张信纸报着目的地,“呐——去天平山街和居贤坊拐角的那家太昌楼,斜对着卜公花园的那个,——你可知道?”
那阔臀车夫一甩毛巾,“知道,卜公花园麽!”撒了大腿就要狂奔,被柳五“哎哎”地制止,手抚着青驴背上的流苏织物,“步子放慢些,驴儿年纪大了,跑不快。”
于是这天傍晚,从民吉街、永乐街、文咸东街到皇后大道中这一路南来的电车上的乘客、汽车里的司机与路上的行人,都目睹了这样一幕:一前一后两个黄包车夫以闲庭信步的姿态拉着客人缓缓而走,而那坐在前边车上的客人手中,正牵了一头仿佛马戏团里用于串场表演的驴;驴身上彩色翻飞,鲜妍夺目,路过不少商铺门前,和着那“圣诞快乐,新年快乐”的旋律,引起无数人的微笑和侧目。
小丁几乎是头一回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只见他又新奇又不安地不停地在车座上扭着身子,去看那驴儿,去看街上的大气球,去看那些冲他掩嘴而笑的年轻姑娘,——身处亚热带气候中的她们一年四季都安然地露着胳膊和小腿。而坐在他前面的柳五,则除了眼前那个车夫似曾相识的屁股之外,什么都没瞧见;他自码头那会儿起就在盯着这车夫的屁股看了。
“形状勉强可以,却是明显小了一圈,”他好整以暇地在心里评价,手里摩着那枚扳指,想着不出一个钟头就要见到李沉舟,今晚他得以把自己无法无天的“老伙计”埋到那颗大屁股里搅水捣蒜,就不禁笑得露出牙齿。
“圣诞快乐,新年快乐”的欢歌飘在了身后,柳五坐在车上,牵着驴儿,平生头一回如此喜色盈面地,像是去迎亲的新郎官,这么被全街的人祝福着,随着滚滚的车轮去接属于自己的那个大屁股婆娘。
卜公花园东北角的太昌楼里,杜少爷坐在桌对面,瞧着康出渔一边从鸡身上撕下一条腿,一边咂咂地咬着筷尖,桌子当中的一锅老母鸡汤冉冉地冒着香气,两人面前的白米饭各各莹润如玉。
“哎,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康出渔两嘴将鸡腿肉卷到口里,撇着两瓣油唇问那杜家少爷。
杜少爷忙放下饭碗,“说到日本人对你们放毒气弹!”
“欧,对了,毒气弹,”康出渔支着跟光溜溜的鸡骨头,“当当”地敲着砂锅的边,“那东西,歹毒哇,黄绿黄绿的,眼看着那顺着风势飘过来。前头那些个兵,原本好好地蹲着呢,就这鼻子一嗅,可好——咕嘟就倒了下去,还软绵绵的!那个眼泪鼻涕淌得哟,根本止不住!鬼抓墙似的,尽掐着自己的脖子这么咳咳——”
康出渔丢下筷子,做出那翻眼吐舌的骇人形状,给杜少爷瞧得眼睛溜圆,给站在吧台后面帮忙做冰激凌奶昔的杜詹妮看得“扑哧”一笑,回头冲夏樱桐道:“妈——康爷爷又在说打仗的故事了!”
夏樱桐胳膊肘撑在柜台上看账簿,闻言眼睛也不抬一下,“叫他们两个快点吃,吃完了到楼上坊子里去给阿秦帮忙!这晚上生意就要上来了,还这么夸夸其谈呢,真有那么多要说的给我到楼上说书去,我每月多给他工钱……哎对了,詹妮,你作业可是写完了?你别在这儿掺合了,回头做完这奶昔带查理回坚巷去,让你阿秦师叔歇一歇。”
杜詹妮汩汩地倒着奶昔,“知道啦!不过我喜欢帮你看着餐馆,我也喜欢当老板娘!”
夏樱桐从账簿上抬起头来,心道做老板娘可有什么出息,我当初送你去学钢琴和芭蕾可不是为了叫你将来做老板娘的。只是,望着女儿健美的背影,她到底有些感慨,想着詹妮如今比她当年孤身跑到南京那会儿小不了几岁,过的日子却是好上太多,也比她当年强上太多。这丫头高小还没毕业,就很是能说会道,对这一楼的餐馆和二楼的茶坊的经营比她还要兴趣浓厚。钢琴和芭蕾不多久前退了课,盖这妮子振振有词地对她道:“我不想当一个坐在漂亮房子里的淑女,我想当一个赚很多钱的餐馆的老板娘!”对此,杜家那边的人多少有点风言风语,詹妮的好几个表姊妹可是继续穿着粉色的芭蕾舞裙去镶着大镜子的练功房里上课的,每周末也准时去那些长着红发金发的钢琴老师家里回课,对比之下,“你们家詹妮如何就被丢在油乎乎的餐馆里乱蹿呢?”言下之意,是她这个曾经唱凤阳花鼓的歌女到底不是个当妈的料,看把个好端端的女儿教成了什么样!
对此夏樱桐一向假装没听见,她毕竟从来就不是那种受不得别人挤兑而容易自苦的人,每每当她望着詹妮在店里记账上菜穿梭来去的生龙活虎,总会想起那坐在钢琴前皱着眉头的女儿,或是抱臂站在练功房里闷闷不乐的那个詹妮。“为什么要学芭蕾和钢琴,仅仅为了那不可多得的演出机会吗?”詹妮每次下课后总会这样问她。
“站在台上表演,接受别人的掌声难道不是件让人兴奋的事吗?”夏樱桐撒了谎,她自己很少感到站在台上的兴奋,除了李沉舟坐在下面之外,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双无礼而放肆的眼。
杜詹妮耸了耸肩膀,“比起那些来看芭蕾舞和听钢琴音乐会的人,我更喜欢那些来我们的餐馆茶坊吃饭的客人。”
夏樱桐笑了笑,“可是那些人大多都是市井小民。”
“可我喜欢市井小民。”
每一次,夏樱桐想起她跟女儿的这段对话,都不禁微笑。不过她还是希望詹妮可以考上大学,然后再决定是否还是想继续当她最喜欢的餐馆老板娘。
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轻手轻脚地走下来一个小闺秀样的人,拈着的手帕巾子是用五彩丝横织成的,上头还绣着鸳鸯鸟儿。只见他把帕子绕啊绕啊地,来到杜詹妮这边,细声细语地道:“詹詹,能给我一杯冰激凌奶昔吗?”这自然便是柳横波了。
杜詹妮爽快地倒了杯奶昔递给他,“小柳师叔给,不过为什么小柳师叔总是叫我詹詹呢?我明明是叫詹妮啊!”
柳横波接了玻璃大杯立马先喝了一口,上嘴唇即刻便多了半圈子奶沫,他心道:我才是所有人眼中的小妮子,你那个詹妮又是什么妮?忽闪着一双桃花眼,偏作个无邪的模样,“因为詹詹比詹妮更可爱啊!”
正说着,那边康出渔瞧见了他,对他招手,“嘿,小阿柳!原来小阿柳喜欢喝这种打碎了的冰激凌,下次康爷爷买一箱冰激凌来给你打碎了喝,好不好?”
柳横波捧着杯子,微撅了嘴,“不要!师哥会买给我喝的,再不济,还有李大哥呢……”才不要你这聒噪的水老鸦的东西!
门口铃铛叮咚,进来个发胶后梳、西装革履的青年,青年夹着公文包,径直走向康出渔那边的桌子,“爸,我下班了,就知道你该在这里,直接乘电车过来了。”
“哎哟,劫生下班了,来来,杜夫人,快给我家劫生一碗饭,再上个炒茭白、四季豆腐、烹鸭条,都记我账上,不过可得给我打折!”康出渔见着儿子就眉花眼笑。康劫生如今托杜家的照顾,正在杜家投资的葡萄酒厂做进出口的业务洽谈代表,其中每周还有两个晚上要在成人夜校补习英文和粤语。酒厂的合作方每次一听说他参加过两场战事,皆对他起敬;最近酒厂方面还专门给了配了小车跟司机。不过凡是没有夜课的日子,康劫生都愿意赶电车到这太昌楼来,放那司机早些家去,而他自己也愿意来这边解决晚饭,跟他爹康出渔、夏樱桐、杜家少爷他们聊聊天,也顺道看一看……
一个娴娴的身影从二楼下来,手上搀着杜家的小少爷杜查理,那人对夏樱桐道:“师姊,查理饿了,是不是还是给他吃中午的烂面条呢?”
声音跟当年一般的清柔,他立在柜台边上,不想见众人都在,更不想见一堆人中还有一个他。眼神碎乱着,他握紧了查理的小手,老实的小查理不明所以地仰头望着他的阿秦师叔,却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查理饿了吗?那就把中午的面条吃了吧,对了阿秦你别喂他,查理自己会吃饭的,是不是,查理?”夏樱桐亲自去后厨热面条,那叫他师姊的秦楼月立刻也跟了上去,攥着查理的小手,匆匆往后厨房走,留给桌边的康劫生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倩影。
康劫生有些讪讪,面上却保持住了那种生意场上的长袖善舞的开朗。他如今是越发得像他的爹康出渔看齐了,口才和酒量齐头并进,面对办公室里单身的年轻秘书,也总能三五句话便教那些适龄的姑娘们粉红了脸皮,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蹦跳,一刻钟后都未必能平息。康劫生本就生得俊秀斯文,近十年的军旅生涯更为他的男性魅力增光添彩。他并未迟钝到不知该如何利用这一点,他在姑娘们中掀起的议论和每日迎向他的一张张笑脸都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在秦老板那边受了挫的虚荣心。他仍然是喜欢阿秦的,喜欢而迷恋,阿秦当是他还是个男学生的时候会在梦里闻到的一抹香气,雨后幽巷里的一抹淡香。而今秦楼月仍是那一抹淡香,他自己却不再是那个单纯的男学生了,呵——有着康出渔这样的爹,在他还是个中学的男学生的时候就已经不大单纯了,何况十年从军后的今日。秦楼月的态度是坚决的,他避免一切同他单独见面交谈的机会,每日里除了帮他师姐照看小侄,料理二楼的茶坊,就是为小妮子的吃穿用度操心,从李沉舟的宅子来回太昌楼的路上也是永远紧护着阿柳,李宅雇佣的那个司机开着车一到,就拉着阿柳上车,绝芳尘而去。
康劫生每每指间夹着葡萄酒杯,两眼微醺,不无下作地回忆他跟秦老板在北教场红屋的那一夜,他心里十分肯定那一夜秦楼月是非常得快乐的,那种快乐无法假装;那一刻上他们俩就是神仙眷侣。只是神仙眷侣大多得活在天上,而非这红尘扰扰的人世间,所以当秦楼月不给他一丝机会地断然闭合了两人之间来往的渠道,他心生不甘的同时,也真正地松了口气。松口气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去走那更为艰难的道路,更避免了公开地反抗他的爹康出渔,——遗老康出渔对他的那些过家家般的风流韵事总是闭一只眼,只要他务必娶一房贤淑的妻并生一双健康的儿女,除此,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跟男人,跟女人,康出渔甚至愿意给予儿子一定的指导。至于不甘心,却是康劫生耿耿于是那秦楼月单方面提出终止两人的关系,这一定程度上伤害了他那已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遗少的自尊心。好在他并不缺乏狎昵暧昧的对象,无论是在战争期间还是在战后,于是康劫生的身体首先从这场有些莫名的失恋中复苏。同乘一船来香港时,他就在秦楼月的眼皮子底下对那些左近的漂亮小姐频献殷勤,看着秦老板安静而苍白的脸色,他直感到这香港的天气真真是比内地要好上太多。出于那怜香惜玉的本性,他见好就收,虽然还是迟了一点,盖最后半日那秦老板就一直避在自己的卧舱里再也没露面。
到香港后,康劫生凭借各路贵人和自己的能力迅速在生意场上崭露头角,感受到力量和成就的康少爷开始致力于恢复康家昔日的辉煌,——起码也要恢复那么一部分。利用杜家的担保,他以自己和康出渔两人的财产向银行贷款,在罗便臣道西置下一座小宅,又给康出渔买了辆老爷车以为孝敬。对于酒厂的工作,他自是兢兢业业,同粤商、南洋商人和外国佬的频繁交道让他每日都充裕地吸收着各类行之有效的知识和手段。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称他为青年才俊,而他也无师自通地,日益把自己按照洋人时装画报上的才俊模样打扮起来,并且满意地望见了效果。每当他梳着上了发蜡的大背头,配领巾,穿着马甲背心、西装和风衣来到太昌楼,佯装寻他的父亲康出渔的时候,只要迎面碰上秦楼月,他都敢肯定,他在那秦老板通常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了一瞬间化开的红晕。他在心里偷笑,用眼角把秦楼月那窈窕的身段勾勒一番,不动声色地意淫上片刻,便放过那秦老板,走回到父亲的桌旁,陪着杜家少爷谈天。他不愿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过度地撩拨秦楼月,他并不愿真的背负上一个灾难式的结果。何况如今秦老板跟那位雍希羽关系亲善,后者在他们抵港后第三日就开出支票,跟李沉舟合力置下龙虎山东麓的那处宅子,并称其中自己出资的那一部分归两位小老板所有,作为他们住在昆明期间的纪念。康劫生想起那位雍先生,第一感觉就是此人只可为友而不可为敌,这也是他爹康出渔一再告诫他的话。且不说那雍先生先是不声不响地以全款在天平山顶购置了一处宅邸,接着又身子一转投资纺织业,很快在岛对面的九龙建立起两家制衣厂,每日用十几辆改装过的大卡车把男女工人运到厂房,下班了再浩浩荡荡地把人送回去;如今更是积极进军政界,入股了一家电视台和一家报社,邀请内地过来的文人笔杆子百家争鸣,唇枪舌战,掀转舆论。
康出渔私下里曾数次示意他要找机会同雍希羽攀上交情,康劫生将此牢记的同时,就不免要将那对秦老板的旖旎心思收敛上三分。他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他将静候那月宫中的佳人寂寞若渴的那一天,他倾向于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拥有的优势将压倒秦楼月那点可怜的靠着依附于人得来的喘息的空间,等到那个时候,——等到李帮主和雍先生分别专注于各自人生的时候,也许他就可以出手了。——康劫生向着一厅人微微而笑;一个人褪去年少青涩的外衣的速度不等,而他恰恰是个快的。若是问他“出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其实他也不太确定。他只是知道他很喜欢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突然闯入太昌楼的厅堂,然后于一厅人中捕捉到秦楼月脸上刹那间的红晕。那抹红晕如花如胭如霞,教他无香自迷,无酒自醉……
康出渔为爱儿点的菜上来了,康家父子并杜家少爷据着那张临窗临门的桌子,高谈阔论,比箸而食。这杜家少爷常年蜗居港岛一隅,把个麻雀牌摸烂仍觉无聊,忽然间自天而降这面对过荷枪实弹的遗老康出渔,便是凭空得个说书先生,每日一进太昌楼就问“今天老康来没来?”夏樱桐有时冷哼一声,“老康今儿过了风寒,正躺家里捂汗呢!”杜少爷捻着唇上的短髭,一副很是遗憾的样子,刚转身想要溜去马场,就被自家婆娘叫住,“你没事上二楼替我看着茶坊,别成天就想着玩儿,回头连詹妮都看不过去,来问我‘爸爸又去哪儿玩儿了’,也不嫌害臊!”杜家少爷就撅个嘴,手插在马甲口袋里,斜着眼腹诽夏樱桐,慢慢地踱上二楼茶坊,逆时针在座间踱一圈,而后由茶坊后门溜出生天。
但这种情况总是不太多。抵港数月,康出渔仿佛是个不佣自来的朝奉,刨去那屈指可数的四天病假,每日风雨无阻准时来到太昌楼,往那固定的临窗临门的桌边一坐,手一挥叫服务生上茶水炒花生米辣豆腐干,筷子叮叮咚地击着碗沿,逮着谁就预备开讲。餐馆里的小服务生们是他上午场的听众,待到那日头高了,阳光斜斜地铺到面前的桌上,门口那铃铛又叮咚一响,小胡子上抹了油洒了香粉的杜少爷姗姗来迟,一进门胳膊一举,“老康早啊——”康出渔掏出胸前口袋里的怀表,望见那指针就要对上十二点,口里却利落地答道:“杜先生早嘞——”两人又各自对着服务生挥手,一个要上早膳,一个要上午膳。其时康出渔把那盛着辣椒酱的小碟往桌上“啪”地一搁,当作那醒木,对座上杜少爷的小胡子立时翘了两翘,表示他已聚精会神,自此,这康记评书才真正地拉开序幕。
“我说,老康——”杜少爷一碗鸡汤下肚,肚里阳气流转,那边眼瞥着自家婆娘夏樱桐也走开了,“你们家五爷……跟你们那李帮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张着嘴斟酌措辞,半天也找不到一个自以为合适的字眼,不得已打了个响指,好似想激发点儿灵感,灵感激发的结果是,“……关系?”
话音刚落,又忙忙地加以解释,“你看吧,这男人跟女人呢,对上眼就是对上眼了,一点儿都不稀奇,可我就是不明白,这男人跟男人又是如何对上眼的呢,我感觉这很困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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