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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父子同病

129 父子同病 (第2/2页)

“啊?醒了?”门外蹿进康出渔,调子打弯,惯于惊乍,立即被两个助手扬手制止。两个人上前来,观察了一番,隔着大口罩互相叽咕,然后转身对康出渔道:“军需长官,病人需要好好休息,慢慢恢复。他的肺受了些损伤,但不严重,里面积水排出后,应该很快会好。”又看看氧气管,确认目前情况良好,其中一人说了句什么,便出门往东首去,留下另一人监护李沉舟。
  
  “这就好,唉,这就好。”康出渔反复念叨,蹑脚过来,探身望望李沉舟,脸带戚容,“帮主唉,真是能吓死人!这好好地正月里,怎么闹出这事来?”
  
  那个助手又开始扬手示意,要康出渔不要拨动李沉舟的情绪。
  
  可是李沉舟心中急切,撑着手欲坐起来,被洋助手“弄!弄!”地摆手摇头,按着他的肩要他躺下去。
  
  李沉舟仍是乏力,一坐起脑袋就一晕,被洋助手一按,顺势回躺,咳喘了几下,激荡管子,被洋助手扶正位置,又向康出渔等做出静音的手势。
  
  可是李沉舟是不管的,他眼望康出渔,“柳五……他……如何了?”
  
  康出渔垂着嘴角,转脸望望洋助手,洋助手也越过口罩,望着他,两人好似对峙。片刻,康出渔很郑重地道:“我要是不说,才要引他急呢!”
  
  排开洋助手,扯过一把椅子,靠在床头向李沉舟道:“帮主,五爷正被洋大夫救治,如今是有了心跳了,阿弥陀佛!”
  
  李沉舟心下顿松,“哦……这该是没事……”
  
  “是啊,是啊!简直吓死人!”康出渔心有余悸地,“五爷刚被捞上来的时候,全身灰白,呼吸没了,心跳也没了,肚子胀出一圈,是喝饱了水呢!我们又是拍背又是按压又是吹气,好歹给迫出一滩水,又赶紧呼来洋大夫,送到正屋,又是轮番压胸。后来洋大夫带来一串电线,吸盘吸到五爷胸口,插电震颤,气管里也跟你一般插着,又胳膊戳针,注射了什么药。忙活老半天,我的心脏都跳跳停停,一会儿跑来看您,一会儿跑去看五爷,这不,刚刚洋大夫说,有心跳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李沉舟含着导管,只是喃喃:“这就好……这就好……”
  
  康出渔又道:“五爷被救上来的时候,手里紧攥着个链子,怎么扯都扯不开,只好不去管。后来我瞧了一眼啊,却是个小锁,给小孩儿挂脖子上的那种长命百岁锁,锁上还刻字了呢,一个柳字,一个彻字,这是什么意思呢?”
  
  李沉舟目光散茫,没有答话,管子里的氧气源源到来,跟他心里涌起的情感一样杂沓。唯一可庆幸的是,他没有失去他的小猎豹,没有跟失去豹崽子那样失去他的小猎豹,多么得可庆可幸……
  
  李沉舟勉强在床上躺了一天多,睡得很少,睁眼闭眼,都是柳随风蜷横在浊暗的水草中的模样。那么孤苦,那么死寂,好似那永不再醒来的阿彻,却比阿彻更叫他撕心裂肺,想不到的撕心裂肺。柳五给人的强戾的印象太深,以至于李沉舟已经不太记得那双琥珀色寒冽的眼中,那鲜有人注意的转瞬即逝的落寞。那是长年累月、自小淤积起来的落寞,总是孑然一人地行走于世间,远离充满温情的人群。一开始,是人群忽略排斥他,等到远离得太久,久到他长大变强,便是他主动地忽略排斥人群。然后,等他变得更强,就是报复一般的、混含了深深的嫉与恨的杀伐。既然融不进去,那就毁灭罢。李沉舟以为自己其实是理解柳五的感受的,也许不够深刻,可是他理解那种被人群排斥的感觉,那种自身在泥里挣活,并不遥远处,欢乐的人群在歌舞。跟着李萍游南荡北的岁月里,他就是那样带着些许落寞的想往,飞快地看一眼那车里的、那店中的浑身闪着金玉之彩的人们,他们是那样地微笑着,那样得在上、优雅、彬彬。
  
  他觉得他应该理解他的小猎豹,老狮子怎么能不理解他的小猎豹呢?小猎豹做出了他内心深处多次想做的事,而他只是用一层又一层的伪善将自己心中那漆黑苦涩的浓汁包裹乔装。他并非那么得喜欢人群,可同时他又并不敢真的同人群决裂;他年轻的时候看似意气风发,像一株葳蕤的大树,用茂郁的枝叶遮挡住人们穿透过来的视线。他英挺风华地生长,几乎可跟云际相接,却在那罕有的独处的间隙里,知觉到自己那萎缩而厌弃的心了。声名如日之中天那会儿,坊间流传说他有当年“狂徒”燕几道的气韵,他也配合得努力张扬出那股气韵来,可总会在某个时刻,感到好景无久。燕狂徒遗传给他的气韵,只到达他的皮,他真正骨子里的东西,是李萍给他的,那个貌美贫贱、傲俗寡言的卖馄饨的孤女。李沉舟想起母亲李萍,忽然觉得她也是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就像柳五,就像他的小猎豹。他的小猎豹,在某些方面,真的是跟李萍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李沉舟卧床期间,康出渔隔不多时就来汇报一声,“五爷呼吸很平稳”,“五爷的心跳跳得比我还有力了”,“五爷的眼珠子在眼皮下面骨碌碌乱转哩”,最后是“帮主哇,五爷醒啦!”
  
  彼时秦楼月正端了碗鸡蛋羹,坐于床侧,一勺勺喂给李沉舟,以增加营养。一轮雾化润肺后,李沉舟肚腹正饥,那一勺子清香细腻的蛋羹滑下喉咙,正是通体安舒。
  
  秦楼月不言不语地,却十分清楚他所需,“李帮主,五爷这是要大好了,我早上过去送饭,听洋大夫这么说的。”皓白的腕子在他面前伸来伸去,即使李沉舟心有系挂,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床那头,柳横波脱鞋坐上去,摆弄着李沉舟的脚掌,手抓住暖乎乎的绒线袜,探下头去闻嗅。小鼻子一动一动,明明吸出来的是一股子幽幽的体味加汗味,却仿佛中的是迷魂香,自那腌臜的气味里,陶陶然不知所以,嘴巴半张着,不由叫了声:“爸爸!”
  
  秦楼月照旧向李沉舟递喂,口中淡淡地道:“阿柳不要闹。”
  
  小妮子便看看他的“妈妈”,又瞧瞧他的“爸爸”,忽觉自己双亲俱在,竟是说不出得美好。本来他要给李沉舟喂鸡蛋羹,娇娇嘤嘤地,刚给了一勺,两滴清卤啪嗒滴到印着蓝瓷花的被上。手上受惊,勺子更加倾斜,被秦楼月眼疾手快地捞稳。然后,碗勺被夺走,他也被抱到床脚,且被命令“乖乖坐着”。
  
  小妮子为此生了半天气,嫉妒地望着阿秦给他的李大哥喂鸡蛋羹,手上不自觉地去摸李沉舟的脚,聊以自遣。等遣到一定阶段,被那被中的迷魂香熏得两眼迷离,他再抬头朝李沉舟和他的好阿秦看去,恍惚得像是面对着自己的爸爸和妈妈:那时爸爸仍温和,妈妈也正年轻,而他也还没有被送去戏班子,数一数月历牌上的数字,他还不到三周岁。
  
  可是一个老妖怪似的声音划破了他的彩云——“帮主哇,五爷醒啦!”
  
  站在屋中搓手,康出渔笑得眯眯,“很好,洋大夫说很好!五爷醒来后就要吃东西,洋大夫说这非常非常得好!”最后几个字,模仿那一律平平的调门,便是那洋大夫原汁原味的肯定。
  
  “我去看看他!”这是李沉舟胸中跳出的第一个念头,瞬间他的心情来到了高山之巅。但是随即他怔了一下,一颗心缓缓回落,山巅的风景还未到达眼底,他就闭上了眼睛,转身下去。
  
  他接过阿秦手中的碗勺,自己慢慢地吃了两口,碗勺远比他的所思要轻。“他……只是要吃东西?”
  
  康出渔脖颈蚯蚓般伸缩了一下,仿佛意识到该问题的深长意味,眼睛极富戏剧性地眨着,“五爷……还攥着那链子,看上半天,又叫将桌上的相片拿给他。那相片我早看到了,一个俏媳妇儿带个小孩儿。啧,怎么说哪,媳妇儿俏归俏,身上一股子烟粉气,像是从……那里出来的。”咳嗽一声,“那小孩儿嘛,我细研究了一下,觉得……看着他,怎么总让我想起五爷呢?”
  
  大家的眼睛都望向李沉舟,带着程度不一的好奇,好像李沉舟天生应该知晓答案。
  
  李沉舟顿了顿,道:“那确是他的儿子。”勺子压着鸡蛋羹,捎带着胃口被一起压得粉碎。
  
  “哦——”康出渔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脖子更加往前探了,“那这孩子人呢?该长得挺大了吧?”
  
  李沉舟勺子叮当一声,连碗一起还给秦楼月,舌苔渗出丝丝苦意,“他——再也长不大了。”
  
  康出渔脖子一僵,像是被谁砍了一刀,“这……”心想其中必大有隐情,却不便再多舌,手在官纱大衫上抚了抚,“这,这五爷要节哀顺变呐!”弄眼作色,示意屋里另外两个出来——老爷伤心的时候,最忌讳底下人在一边瞧着。
  
  悉悉索索,秦楼月向外走,小妮子也下了床,趿着鞋子,啪嗒啪嗒,片刻间李沉舟便只剩自己。他很想马上就去看看柳五,可是坐了一会儿,反而被子一掀,重新躺下去,望着嵌暗格的天花板,强制平静地闭上了眼睛,休息。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冬日的黄昏,西墙和窗印出一色极浅淡的金黄,睡眼惺忪的太阳已老。李沉舟从疲惫的睡眠中醒来,感到比未睡时更加深重的颓累。勉强撑坐起来,床边的矮柜上有水杯。他顺手拿来喝了,是温热的豆浆,微添了蜂蜜,应是阿秦不久前细心端来的。
  
  喝完了豆浆,他好像清醒多了,虽说身上并不感到有什么力。他下床穿鞋,站到地上时晕了那么一下,然后站住了,开门出去。
  
  他走得不快,似乎不能把握力量从哪里来,但又还是在继续地走着,走向廊子东首,也没有倒下去。
  
  这时康劫生正从园子里进来,“……帮主,你……可以下床走动了?”
  
  “嗯,”李沉舟随便敷衍着,“我……去看看他。”
  
  康劫生嘴唇一动,想说些什么,脚下一起,又欲跟过去,可都消了念头,只是站在侧门首,望着李沉舟慢慢地走过去。
  
  轻轻地拧开门,门边坐着的洋助手一下站起来,摆着手,“病人正在休息。”要他止步。
  
  李沉舟已经望向那张橡木床,“我……看看他。”床上的人正好也望过来——
  
  柳随风口中仍导着管子,许是在供氧或清肺,手里本来吊在眼跟前的小锁,这时被反手一扣,他眼望着门边的李沉舟。
  
  长帘重垂,光线昏黄,李沉舟还没看清那眼里是个什么表情,那病中的猎豹就把脸转了开去,似对他漠然不识。
  
  李沉舟又对那助手道:“我去看看他。”便径自朝床边走。洋助手耸耸肩,没有再拦阻。
  
  他走到床头,扶椅坐下。柳随风眼望着手里的长生锁,偶尔走散一丝目色,里面一派灰冷的光。
  
  李沉舟也对着那锁无声地望,他买给阿彻的锁。然后他又发现柳五枕下压着那张相片,阿彻和艳艳的相片,半露在外头,很是伸手可及。
  
  注意到他的视线,柳五立刻把相片往里塞了塞,手也缩回被子里。照片和锁同时消失。
  
  李沉舟心里越发甸甸,他望着柳随风闪躲在眼睫后的难明的光,似看他似不看他,似敌意似戒备。他吸了一口气,道:“阿彻的事,我很抱歉。我没能保护好他。”
  
  一片灰冷的光立刻朝他射来,柳五即使苍白憔悴,也能最大限度地凝聚起合适的瞳色,最细微,也最尖利,像许许多多把小冰锥,不绝地向李沉舟打去,“你、很、抱、歉?”一字一停,声音很低,然而每个音节都充满了讥诮,一如他的眼神。
  
  李沉舟不意外他的反应,他迎着那些冰锥,“阿彻没了,我也很难过。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他应该活下来,长大成人,跟你相认……”
  
  柳随风看着他,冰锥没有消散。他看着李沉舟,嘴角居然些微地弯起,“也许吧——也许你是难过的,可谁知道你心里会不会有一丝秘密的喜悦?报复般的喜悦,终于阴差阳错地,将我击倒,甚至我还不知道。你看着我这样,看着我那样,心里想着,他的儿子已经死了,心里多好笑,多好笑……”他嘴部肌肉揪拧着打哆嗦,五指抓牢了阿彻的长命锁,抓得指节兀兀暴突,像鹰的怒爪。
  
  坐在门边的洋助手,抬头看看这里,准备随时打断他们的对话。
  
  李沉舟肃容坐着,听他说完,头也不抬地道:“你总爱将人想的很坏,是不是?”
  
  柳五忽而又笑了,又轻又慢地道:“你难道不是个很坏的人吗?”
  
  李沉舟没有说话,一抹戚色划过他的眼睛。
  
  柳五立刻就察觉到了,在这方面他总是超乎寻常的敏锐——尽管他还病着;或者说,在让李沉舟感到痛苦方面,他从来都能将他的天赋发挥到接近极致,包括这一次——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柳五眼有异笑。
  
  说着一指五斗橱的抽屉,指着第一层左边的那一个,“里面有好东西,你自己去看。”
  
  李沉舟转身起来,如有所感,走过去,握住抽屉的把手。这个抽屉通常用于存放柳五的内裤,柳五的内裤总是他给洗的,所以他很清楚。
  
  抽屉打开了,仍是看惯了的内裤,只是由一堆内裤中间,戳出一叠信纸的一角,已经变得焦黄微卷的信纸的一角。那信纸上的字,正是他自己写下的……
  
  李沉舟眼前暗了那么两暗,信纸抓在手里,哗啦啦乱翻。正是他给兆秋息写的信,还有底下兆秋息的来信,一页不少,只是焦黄卷起,一页不少。
  
  全身的力量往下走,他差一点趔趄坐倒,血液在耳里脑中嗡嗡地激荡,他好像还在那莲花池底,又被什么东西阻塞住了呼吸。面对着这失而复得的书信,他不得其解地向柳五望去,这为什么,为什么……
  
  而柳随风哈哈大笑,看着李沉舟那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的五官笑得猛咳不已,导管震颤着跳了出来,他捏着喉咙依然边笑边咳,面色愈红,那种缺氧且剧烈消耗后的潮红。
  
  洋助手不得不过来了,同时更多的人推门进来察看:另外三名助手、好几个卫生兵、康出渔、秦楼月,甚至还有小妮子,他在门边露出半张小脸,紧张地向屋内张望。
  
  助手和卫生兵奔了柳随风去,而康出渔和秦楼月则快步过来扶李沉舟。他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冻着了,脸白发青;柳五愈红,他愈是白和青。
  
  “帮主,您可没事?”康出渔来回看看,“这是……又跟五爷吵上了?”不待他回答,示意秦楼月跟他一人架一边,把李沉舟僵硬地架出去。
  
  李沉舟由着他们摆弄,身子转过去了,头还朝着柳五的方向,直直地盯着那个人,他还欠他一个解释,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柳五重新躺下,导管给安回去,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沉舟,然后,在李沉舟快要出门时,给了他一个无比恣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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