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父子同病 (第1/2页)
走廊西首的屋里,秦楼月捧着半副戏本,递与李沉舟,“这《白蛇传》都是群戏,没有什么独唱的折子戏,非要只我一个唱的话,估摸只得那么斩头去尾的一段。就怕唱出来,不合五爷的意。”
康出渔一旁附和道:“是唉是唉,这《白蛇传》我也熟悉,听过不下十来回,都是一搭一调,哪有单独的那么长的一段?”
另一边,柳横波嘟嘴怨道:“要是我来演青青,准能凑得成,坏蛋五爷故意不叫我演,好来为难阿秦!”
李沉舟耳里听着,心道这也算个事了?正屋的那厮不过闲极无聊,作意拿人取乐,观人勉力难堪,聊以消遣。将手上的戏本略略翻了,指着其中一处,“便就这一段罢——从‘冤家啊’往下十来句,算是那白蛇最长的一串词。一直到这边——‘冤家!谁的是谁的非你问问心间’,就唱这一段,管它长或短!回头柳五问起,就说是我选的,怪不到你们头上。”
那边秦楼月心下稍稍宽松,他要的就是李沉舟这句话,款款几步上前,“如此,便又要劳烦李帮主,将所有话头揽下了。”目光谦柔,粼粼地向李沉舟送达感激。
李沉舟瞧着那隐现的靥窝,不觉笑道:“当初樱桐托我照顾你们,不就是要我劳烦的?我当初既是承应,自然要送佛送到西,护你们周全。将来见着樱桐,我来跟她细细说道就好。”心想,阿秦这性子,倒是十二分的解人意,若能将阿秦这性子分正屋那厮半分,肯定能省很多淘气。
“对了,我都忘了还有夏樱桐呢!”小妮子扭着脖子,拖长了声音道:“以前最讨厌她,现在有五爷,反而觉得她好多了,也有用场!师哥,夏樱桐在香港,咱们什么时候写一封信去,说这边日子过不好,问她能不能把咱们接去,好不再见坏蛋五爷,那个坏营长,还有……”瞥着康出渔,小腮帮子鼓起来,“嗯,到时,李大哥也跟咱们一块儿,好不好?反正我讨厌住这里,讨厌!太讨厌了!”
“呀——阿柳要是去了香港,康爷爷会想你的!这么办?……”康出渔立刻装腔地表示难过,想去摸摸小妮子的头,被柳横波撅嘴躲过。
秦楼月则道:“阿柳不许直接叫师姊的名字,没大没小,要叫她师姐。”小妮子负手一气,响亮地娇哼一声。
李沉舟犹自惦着给好孩子的回信,趁闹出了屋,觉得那回信需赶早寄掉,多挨上一刻,便多一分不安。按理没什么好不安,可天地间理少情多,他躲着那厮勾当了几日,到如今还不出差错,已是侥幸。
几分迅疾地推门进屋,当场如棍棒劈在头上:那矮柜的抽屉,大张在外,地上破了相的灯笼滚倒着。紧步上前,抽屉空空如也,自己用于写信的笔犹在,那两沓弥足珍贵的信纸,不翼而飞。
心脏猛缩,如被什么人的手勒住,李沉舟抓着那方抽屉,觉着脚底异样,低头去看,乃是一条铁丝。稍一转念立刻了解,定是那厮用铁丝撬开抽屉,将他那写成的信,并好孩子那叠来信,统统窃走。光是窃走也就罢了,怕就怕——
“吱”一声细响,门扇更加大开,柳随风端着盘白切羊肉,肉上洒老卤,施施然走进来,一无所视也似,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撩手开吃。
李沉舟呆呆望他半晌,看着柳五极有滋味地将羊肉卷进口中,咂咂惬意,对着这一角狼藉并李沉舟的瞪视,不问不闻。
踏前一步,李沉舟声音嘶哑,“你把抽屉里的信弄哪儿去了?”想起信中字字盈泪,如同瞧见那最后一夜好孩子悲柔而坚持的脸,穿着他赠予的蓝衫的好孩子,对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好孩子,思及此,他不禁握起了拳头。
柳五睨他一眼,目中芒耀灼人,将李沉舟蓦地一刺,“我给烧了。”
李沉舟一怔,“你说什么?”
柳五再不看他,尽情取食着羊肉,“我给烧了。”字字清越。
李沉舟心上如受锤击,整个人一懵,看着柳五悠哉悠哉的吃相,一股火就要暴起。
柳五羊肉嚼在口中,带着点火者的快意,欣赏李沉舟混合惊怒和悲哀的面孔,这骚货终究是被他撩起来了,呵呵。
李沉舟重踱两步,目光如焰如冰,扫在柳五脸上,心中某处空荡荡,好像什么人正把自己视如亲子的兆秋息,推挤欺压,叫他在凶险的前方饱受折磨,而又将那甘霖般的家书,付之一炬,让他的孩子枯死、灭亡,毫无希望。他想起兆秋息临别的那一天,他们——所有人,那么悲伤;他记起他的好孩子、他不忍他受一点苦头的小宝宝,扒在车窗上,动着嘴唇,冲他说着什么,那么留恋,那么渴望。他亲爱的孩子,他那样温柔可人、胸藏梦幻的好孩子,像真正的孩子那样,将所有的心事:恐惧、忧伤、绝望、爱恋,点点滴滴,丝丝缕缕,都告诉他这个糟糕的父亲,说他会在前线祝福他,还希望他跟五爷能过得好,呵呵,过得好——过得真是好极了!
柳随风注视着李沉舟的反应,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李沉舟会出手打他,看那捏紧凸筋的拳头,瞧那咬牙忍恨的骚脸!他做好了准备,他几乎已经触到了客舍青青的枪柄,他甚至非常得期待,也许这是唯一的一次,来比试是他拔枪的速度更快,还是李沉舟出拳的速度更快。他想起前番跟孟东来传授的那番胡言,呵呵,那个蠢货!那个蠢货居然会怀疑自己不应该对猎物巧取豪夺!实际上,蠢货的方法才是正确的,骚货都是欠打的,欠打、欠/干、欠虐。对付骚货,需要全套的刑具,把他打服了、干软了、虐顺了,让他再也想不起别的什么人,再也没力气去做别的什么事。柳五调动起全身的肌肉,他的手指已经在为这久违了的行动发出兴奋的颤抖,他马上就要发出那一击,那让李沉舟再也不能拂逆他的那一击——
李沉舟却忽然放松下来,盯着他,古怪地笑了两笑,“报应啊,都是报应!”
柳五不敢松懈,警惕地望着他。
“我害了你的儿子,你就来害我的好孩子。”李沉舟惨笑着,“可是你的儿子又为什么那么容易死去?便又是报应,你滥杀太过的报应。你是骄傲、是庆幸,看着不顺眼的都给除掉了,自己仍好好地活着,却不料这所有造下的灾孽,都报应到你儿子身上。阿彻还那么小啊,他有多挂念你啊……你不知道,哈哈,你不知道,自己儿子遭报应了都不知道……”
柳随风心下一钝,仿佛意识到一个巨大的悲剧正在向他展开,“……我的儿子?”扶桌渐渐站起,向着李沉舟无意识地重复,他的瞳孔开始扩张。
李沉舟一声锐笑,“是啊,你的儿子,你跟个雏妓生的儿子。那年我掉下黄浦江后,潜游上岸,遇上的便是你儿子待的货船。他娘病死了,幸得老船家收留培养,好给自己接班。老船家叫那孩子阿彻,其实那孩子姓柳,后来我才知道,阿彻后来统统告诉了我。说他有个爹在江南,叫柳随风,一身青衣,少年露头,枪法如神,还道等他长大了,出息了,一定要找到他爹,跟他相认。可惜啊可惜,开战后没多久,就在一次混战中中枪死了,他爹枪法如神,自己儿子却死于子弹,你说这是不是报应?还有呢,他这番死,也是缘于我送他的这副长生锁,被人看中夺去,阿彻去追,才大意丧了命……想我送他锁时存的好心,最后反倒还是因这副锁害了他,如今一环环想起,大概你这儿子是命中注定要早夭,还赎你这个当爹的造下的罪孽。你是还活着,还做了团长,你儿子却埋在江边冷土里,孤独凄凉……”
神思芜乱地说叨,李沉舟返身从矮柜底下,倾倒出所有,翻出一张相片,扔给柳五,“呐,看看你自己的儿子罢!”说完又拽出一副小锁,呵呵地向着柳五晃,“瞧见没有?你儿子为之身死的长命锁,我还给刻了字,正面一个柳字,反面一个彻字,你儿子宝贝得紧。可怜见地,长到十来岁,都没人送过什么好东西给他……”
柳五却好像已经不在听,他面色若纸,脚下踉跄,狂乱地拾起地上的相片,抓在手里惊乱地看。相上一对母子,女人的面孔他不关心,只是盯住了那个孩子——他的儿子,能叫出他的名字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呀!那张脸,那张脸,那眉宇间的神气,那望着镜头的样子,只一眼,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他的儿子,这就是他的儿子!他也是有儿子的,自己原来是有儿子的!这么漂亮的一个孩子,将来长开了,准是八分像自己。他是有儿子的,他不是一个人,他原可以不用那么艰难地寻觅,他不是一个人走在这世间!他有儿子,他有儿子,他儿子姓柳,又叫阿彻……
相片扣在掌里,柳随风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盯着照上的阿彻咧出个了变了形的面容。一个大浪将他托起,展示给他一个美妙的远景。紧接着一个更高的浪头打来,将他骤然拍落,而且还对他说:“大家都是当爹的,你烧掉了我给好孩子的信,我便也要你尝尝这种滋味。儿子已经没有了,又要失去他唯一的可供想念的物品,我要你尝尝这滋味,我也要你尝尝这滋味……”
话没说完,李沉舟撅着长命锁,飞奔出门去!
柳五楞了一下,仅仅楞了一下,就从喉里嘶出一声,发足狂追!
廊子那端,康出渔理着官纱大衫,正慢悠悠地走着,迎头撞见李沉舟,须发癫乱,暴雨疾风般冲门而去,而身后几步,那向来镇定的柳五,几乎以跟李沉舟相同的姿态,颜色狰狞,全速捕击!
两人转眼而过,掀起旋风如许,康出渔惊愣不已,望着两人跑离的方向,喃喃道:“这,这又是怎回事?”呆了两秒,一拍大腿,发一声喊:“呆子!一个个都是木头死人!赶紧追团座去,别叫出了人命!那个——小丁,开车!”
李沉舟屏气,狮子般穿树过草,向着那不成形的目标奔去。紧随其后地,柳随风猎豹也似,死死盯着他后背,距离逐渐拉近。他没有奔出多远,眼前林木顿开,那供北教场全营汲水淘洗的莲花池豁然出现。莲花池深,全营下令严禁泅水,李沉舟听见柳五的步声近了,而自己也站在了池水边上。
猛然刹脚,他大吼一句:“都去死罢!”抡肩扬臂,划出阔长的弧线,把那长生锁向池中抛掷而去!
那小锁吊着半截链,顺着那扬臂的走势,胡旋落向池中央,破水而入。
差不多同时,柳五赶到,见那小锁落水,没有丝毫停顿地,一个纵身,跃入池中!划游一二丈,一个下潜,便是往那池底寻救他儿子的佩锁,无管这莲花池池水凶深,纵是葬身也在所不惜!
李沉舟抛却了那锁,胸口起伏不定,望着柳五消失在水面,嘴边扯出一个终于如此的表情,若笑若哭。他脚踏在临岸的石上,喉里咯咯呵呵,发出意味难明的声响。少顷看去,池面已经浪静,那缓慢的水波,教人无法察觉,那池中之人,在做着怎样险难的搜寻。李沉舟在水底待过,那暗浊无光的黄浦江,像个永无止境的死地,要将他吞没,将他窒息。而如今,那个逼他至此的东西,也终于去向了水底,池水非清,他要在那深不可测的泥里,找到那连接血脉的锁链,将它带出,或者一道亡溺。
李沉舟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不知道已过去了多少时间,也许一分钟,也许几分钟。水面平平,将一切包笼,远处有鸟鸣,身后传来迅速靠近的人声,还有吉普车嘟嘟的声音。
眼望那池面,李沉舟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明,他眼神渐渐回收,像是才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五弟,跟当初阿彻一样,消失在水下,一无消息。他的五弟,他的小猎豹,他那稍微抡下爪子,就能让他的心情穷碧落下黄泉的亲爱的人!眼前浮起阿彻最后看他的一眼,“李大哥,你要替我照顾好我爹”,又换上柳五那多少年如影随形望着他的眼,那寂寥不甘、如有所诉的眼神——
“五弟!”
李沉舟猛然醒来,“哗”地扎身入水,而此时康出渔领着一行兵众,堪堪赶至岸边,“帮主哎!——”
池水清浑不定,李沉舟吐着气向模糊可见的底部潜去。池底敞阔,水草蔓缭,他手划脚踩,顶着由各个方向迫来的水压,五脏如焚地搜找着他的小猎豹。肺中的空气渐稀,浊流挤涩了他的眼睛,他放低重心,朝池中更深处潜去。那里无天无地,无谓东南西北,左边是灰腥的水,右边是一模一样的灰腥的水,恶水挤出他肺中仅存的氧,齐心合力要将他溺毙,让他永沉池底。
李沉舟轧住了最后一口气,一个探前,然后低首一扫——长长的鬼域般的水草之间,一个身影静静地蜷横,没有动作,没有声息。
“五弟——”李沉舟心底一声呐喊,带着几欲出腔的狂跳的心脏,俯身抓住柳五的衣服,又调整一下姿势,摸着了人的肩臂。只手绕颈,他紧攥柳五肩头,脚下一蹬,就欲往上浮去——却没成功。
柳五太重了,或者李沉舟此时也近乎力竭,一个人浮上去都已是勉强,又怎能拖着另一个人,一起上去?
却必须上去,李沉舟不敢想柳五至此已经在水底呆了多长时间,更不敢想象此时他手里的柳五是否已经……一口水呛进肺部,李沉舟胸上一痛,他自己也耗尽了氧,无力为继了。
耳边便又响起阿彻的那句“我爹一个人在这世上,你要替我照顾他”,然后那个小崽子,那个可爱倔强的豹崽子,就在他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害死了阿彻,如今又来害他的小猎豹,那个比豹崽子冷上百倍亦苦上百倍的可爱的东西。没错,可爱的东西,做尽了伤人心的事的可爱的东西,这个可爱的东西在他手里,马上就要死去了,死去……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大力,李沉舟破心入肺地一挣,带着柳五开始缓缓上浮。他的脑子锥痛,胸腔几欲炸裂,一浪浪的晕眩罩住他的脑,他已无法看清池水的颜色了。一黑,又是一黑,他的视力开始失去,但是他仍奋力向上,一点一点地往上走。憋挤出肌肉里最后一丝氧,冰冷的水大口大口地涌入,牙关咬紧了,李沉舟全部的心魂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五弟,我带你上去。
蒙蒙的几下水浪,李沉舟撑着最后一丝丝意识,在自己厥过去之前,一个蹿身向上,“哗”——得见青天,刚吸入一口空气,四肢尽软,他又要向下沉去。
“帮主哎!——”康出渔坐在木筏上,跳骂入水的几个水性佳的士兵,“又是死人木头!还不快捞人!”
这就是李沉舟陷入浑沌前记得的最后的话。
即使是茫无出路的混沌,也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混沌里似乎有什么念头在惊扰着他,要他醒来,要他醒来后去行动,不管做什么,就是行动,因为那个坏东西需要他,那个坏东西正非常的危险……李沉舟醒来了,他先在康出渔牵来的大青驴的驴背上脸朝下不断地颠簸,吐出了多半的水。之后洋大夫带来的两名助手合力地轮流按压,压出余水,同时保持住他的心跳,剩下的,便是插管供氧,雾化润肺。李沉舟就是在插管供氧之时睁开了眼睛,头一眼看见的是小妮子哭得红通通的小脸。小妮子呜呜地小声叫他:“李大哥!爸爸!”旁边是面带忧愁的秦楼月,看他睁眼,便像柔月一般松弛了面庞,轻快道:“李帮主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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