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摘日 (第2/2页)
可是舒畅里夹杂叹息,他其实不很高兴的;叫李沉舟痛苦很有趣,又不太有趣。他只是一时不忿,他只是没有其他人可以陪他玩耍。他也不想有其他人陪他玩耍,他只想跟李沉舟玩耍。他很久以前就想且只想跟李沉舟玩耍了,久到多久之前呢?
柳随风掏出香烟点上,望向窗外的院落——正是一季仲夏。记得那一年也是夏天,他跟麦当豪在院里见到了他的大哥,那个传闻中极有名望的青年。青年坐在桌边,跟别人谈笑,其间望他一眼,叫他身上又冷又热。青年人非常得英俊,非常得快乐,快乐且热爱生活,周围的人都爱戴他,他是众人的太阳。太阳照到了柳随风头上,平生第一遭;第一遭被太阳照着,阳光下他又冷又热,又冷又热。
一只乌羽山雀降到院中空地上,一跳,两跳。柳五吸着烟,思绪随着呛甜的烟气缓缓升旋。
于是他从柳随风变成柳五,他管太阳叫“大哥”,他时常迷惑地注视着太阳的一举一动,想要探究其中的奥秘。偶尔太阳向他看来,并微笑,身上便又是一阵冷热交攻。这于他其实很不相宜。他是在黑冷多风的角落里长成的,除了早年对赵三小姐那点珍贵的月华般的记忆,他一直很平静,苛酷的平静。他的心从不震动,对赵三小姐除外,而对赵三小姐的震动是一种对神祇的震动,对神祇震动是很自然的。重要的是,神祇只能有一个。他首先遇见的是赵三小姐,赵三小姐便先入为主了;他跪在供奉神祇的香案前面,以为自己很平静的。然而一回头,就见到外面一地的阳光了,让人神异目眩的阳光,跟那座神祇很不一样。阳光照在身上,不只是温暖,还有种要被融化被燃烧的感觉,好像他既能因此飞升,又能因此沉溺。他时而感到害怕,不知是害怕飞升还是害怕沉溺,抑或他在黑冷的角落待的太久,对太阳的热力感到极大的不适,有失控的危险。所谓失控,即放弃他的过往所有:他的精神、他的目标、他的香案、他的神祇,放弃这一切,放弃他挣扎多年一点点攒聚起的支撑,毫不保留地丢弃掉,一无所携地奔向他的太阳,像追日的夸父——那般虔诚又那般愚蠢,那般坦然又那般无所求。
可恶的太阳!——居然要让他变得无所求!这种蛊惑不可饶恕。原来后羿射日是有道理的,原来阳光的普照是对人心的怂恿。他差点就要动摇了,在他每一次凝视李沉舟的时候,有时李沉舟也会望过来,带着点儿不知何故的无辜。于是就更加可恶了,太阳被毫不客气地冠予老狐狸的谑号,年轻的柳五逐渐起了成为当代后羿的念头。他也要把这轮太阳射下来,从云端射落到地上,他要上前踢打、鞭笞,用冰咂,用水浇,总而言之,他要消灭太阳的光和热、消灭太阳的骄傲,除非……
除非他愿意成为他一个人的太阳,不再涵容万物地悬在空中,而是变成个暖暖的小手炉,可以被他轻易地藏在怀里;顺遂他所有的心意,一直一直地陪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他成为了什么,都陪着他,一直一直地陪着他——
蛛丝般的念头,往日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柳五绝不容许它们扩大充实的,如今他放松了警戒。他微仰起头,对着绵软的快消散的青烟徐徐喷气。一道烟柱腾空而起,打着多冉的旋儿,像优雅的吸水龙的云迹。想象着太阳破云坠落,掉到屋中,掉到他怀里,于是世上大家都没有太阳了,只得他有,他和世人的位置顿时掉个儿。他终日抱着太阳,跟五岁孩童似地玩耍,他有太阳陪他玩耍,他再也不会羡慕那些有家有亲的孩子,反倒他们要来羡慕他——他把太阳摘走了,留给他们一世黑风,冷饿凄寒,哭号无人应,全都是他品尝过的,现在全全换给他们。而他有太阳,太阳终年温暖,烘得他那么舒服,那么舒服……
柳五嘴角含笑,沉浸在渺远的幻境里,甚至不自觉地在床边坐下,任烟气缭绕,恍若异世。他一只手覆在床面上,觉得触手柔软,他低眼下望,唔,是李沉舟的睡床。
“你站起来!”一声厉喝。
李沉舟脸色极其可怕地立在门边,“不许你坐那儿!手里的烟熄掉!”
柳随风——尚自留遗着幻境思缕的柳随风,好像一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眼神凝滞着,然后慢慢上举。他望着李沉舟——想象中太阳的化身,李沉舟的形象肖似怒发冲冠。怒发冲冠,却能看得出憔悴。
柳五盯着李沉舟看。李沉舟很少这么大光其火,很少有人能让李沉舟大光其火,除了他。想到这一点,他毫不掩饰地微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态度愈渐不恭,当着李沉舟的面,手指轻击烟蒂,一星烟灰掉落床面。
李沉舟怒吼,出击的狮子般纵身扑向前来。却不是扑向他,而是扑到烟灰掉落的那块,两手拼命地掸,将烟灰掸去。掸去了,低头细细地看,扯袖抹拭,大力地抹拭。
柳随风冷眼瞧着他抹拭,烟蒂捏在手里。忽而手腕一翻,将烟头狠狠摁灭在床面另一处,重重摁下一块灰污!
李沉舟呆了一下,一声暴喝,一拳就朝柳五正门砸来。
柳五不闪不躲,端端正正地挨了这一下,即刻鼻血如注,脑门嗡嗡地响,人仰翻在床上。人仰翻了,他冲天发着怔,就着仰翻的姿势,用手背擦着鼻下血,手背一带红痕。横着手臂,他盯着那块红痕打量,吃吃地笑。
李沉舟痛心地望着床面上一迹迹脏污,怒不可遏,又听到他的笑,双臂一探,将他直直拎起。揪着他衣领,他强忍震怒,压着喉咙,“你把阿秦阿柳弄到哪儿去了?还有我的马,我的驴,都被你弄到哪儿去了?说!”摇晃着他。
柳五的鼻血还在细细地流,留到嘴边,被他舌头一舔,舔了去。嗯,还是那么腥甜。他目光在李沉舟脸上飘来飘去,从眉到眼,从眼到鼻,飘了一会儿,他笑了,“他们呀……”
然后他双手一拽,猛地吻住李沉舟。同时手在李沉舟身上搓抹,隔着薄薄的夏衫搓抹。
李沉舟大惊。他只愣了一下,柳五的牙齿便咬上来,逮住他的舌,勾住猎物也似,吸吮出声音。手抓到胸腹上,扯着衫褂,要将这碍事的衫褂扯去。
李沉舟的脑子空白了那么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他狠狠一推。两人骤然分开,隔着些距离,彼此都在轻喘。四目里情绪翻滚,复杂地紧盯着对方。
片时,李沉舟不挠地问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调里透着颓势。
柳随风拿指节摩着鼻下,眼睫一扇一掀,嘴角仍旧噙着笑,“没怎么样吧……大哥想让他们怎么样?”
李沉舟沉默下来。阳光大盛,太阳高坐中天。金光泄进格窗,笼耀着窗下的花梨木桌和桌上的小说书,头一本就是《秋海棠》,封皮半是人面半是花束的《秋海棠》。
柳五的靴声响起,他走到李沉舟跟前,走到跟李沉舟面贴面的地方。单手打绕,他掌心覆住李沉舟厚实的臀,一声缓而深深的叹音。
他说话的吹气拂在李沉舟面上,“大哥,我想干你。”
李沉舟僵住。
“我想干你,”柳五侧歪了头,仿佛亲吻似地接着对他游移吹气,“我很早的时候就想干你了,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你就想干你了。”
李沉舟眉头一耸,似是半惊,似是要去开启记忆的闸门。
“你一直都知道的罢?”柳五低低地嗤笑,“你这个骚货,骚到骨子里,这么多年你一直都知道的罢?每次开会,你都知道我在看你的罢?那么多次在庭院,在浴室,你都知道我在盯着你瞧罢?你每次都装的漫不经意,随便打个招呼,随便一个对眼,便把我绕过去了,其实你心里都知道的,对不对?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勾引我,你敢说你心里没这么想过?……每次一碰面,那么慌慌忙忙地将目光移开……你在怕什么,嗯?”
柳随风五指掐捏着李沉舟的屁股,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轻轻重重,把玩不尽,流连不已。
李沉舟眼神虚落地望着花梨木桌上的小说书,呼吸渐粗。
柳五脖子垂下,脸靠在李沉舟肩上。他的鼻又酸又疼,鼻骨要往外胀。挨了李沉舟一拳还没倒下,这不是他多么抗打的缘故,乃是李沉舟未尽全力。李沉舟为何不尽全力?这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柳随风思考着这个问题,又想吃吃地笑。
李沉舟还是只望着窗下的阳光,阳光下的桌和书。他的眼里显出厌弃一切的意味,也许——最厌弃他自己。这一点柳五没有看到。
最后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臀肉,柳五满意地收了手。整整军装,他向门口走去,又在堂屋停下。
“李沉舟,我这辈子就标上你了。”柳随风缓缓地道,望着满院夏阳,眼里却尽是秋意,“你让我痛快,我便让他们痛快,你让我不痛快,我便让他们不痛快……”他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顿了片刻,似乎又决意不说了。他的眼睑垂下去,过时又抬起。
然后他踏着军靴,穿过院子走出去。身姿极挺,像征服者走向下一个征服之地。
柳五回到吉普车上,对小丁道:“你下去,到湖边逛一会儿,听到我鸣笛再回来。”直直地靠在后座上,眼睛只盯着小吉坡的院门。
小丁应了,麻利地下了车。站在地上,他左右望望,似是有点儿不知所措。但他是听话的,听话的人不会长时得不知所措下去,所以他只踌躇了一下,就颠着步子顺着坡道一路而下,下往翠湖去了。
柳随风面向小吉坡的院门坐着,半晌不动。车外青枝碧树,合抱环绕,群雀噪晴,远近不绝,跟很多很多年前的夏天一个样。那一年他十五岁,那一年他怀揣着尚只有雏形的目标,那一年他走在街上,四处寻索,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可以奔向的地方……阳光洒落下来,射进车窗,照到他的手背上。他对手背上的阳光睇视着,他在等他真正的太阳。
小吉坡的门无声息地开了,李沉舟走出院来。他仔细地关上门扇,关紧了,对这院外的天地近乎茫然地望了望,然后他向吉普车这边走来。
柳随风抬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沉舟向他走来。李沉舟的步态滞重,像往常一般地微微扛着肩膀,这已经不是他十五岁上见到的那轮太阳了,柳五心想。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注视着他,已经习惯了的注视着他,这个习惯改不了了。
柳随风给李沉舟打开车门,他在车里坐着,李沉舟在车边站着。车里的猎豹幽幽地望着车外的狮子。
数秒之后,李沉舟一个跨步上车,车门“砰”地带上。
两人并排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空气渐渐变的静昧,李沉舟发梢一晃,刚说了声“五弟”,柳随风一个转身,抱扑而上,那个“弟”字便被压回嘴里。柳五自下而上地撩起他的衫褂,把他按到车门上,身下某一处坚硬地顶出来,死死地抵着他。
隔着层层衣裤,李沉舟都感受到那一处的热量。柳五两手各抓他一处胸肉,大指由他的奶上缓缓摩过。李沉舟的胸膛一上一下地起伏,柳五的脸在他眼里迅速放大——
他们开始接吻。柳随风攀伏着李沉舟的胸肌,一刻不停地向上,手里揉着两块胸肉,揉出各类形状。李沉舟起初略略地回避,后来就不动了,被柳五的唇舌迫着,逐渐地回应。下面,柳五那一处东西在清晰地跃动。
接吻是一切的开始。柳五的手往下滑去,滑进李沉舟的内裤,一下就攫住了他想要攫住的,在一丛密毛之间,半软不硬。他将那东西合于两手,加了力道地把玩,握住了撸,轻掐它的身与头,每掐一下,身下的李沉舟就明显的一震。丢开那东西,来到后面,一手一瓣臀,发力挤捏。手搁在李沉舟的内裤里,前前后后地忙活,两人的喘息喷在彼此的颈上,就要到时候了。
“叮啷”轻响,那是柳五解开皮带扣,接着李沉舟越发地向后仰去,他看见向里凹陷的车顶,他看见搭在靠背上的自己的腿脚——腿毛在阳光里绒绒的变成浅色。他的脑袋忽然向后猛撞,撞在车门上,柳五攥着他的腰,正仔细地把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他身里嵌。嵌的不怎么顺利,认定了是李沉舟不合作,十分之孩子气地撒了火,乱打李沉舟的胸肌几下,然后重重一突!
李沉舟就感到一个温暖强硬的东西进来了,随着呕呕的闷哼,得意的助威的样儿。完全进去以后,柳五脸上的表情显得很高兴,眼睛里亮亮的,像是又回到了昔日的乐园。李沉舟盯着他眼里的亮光,些微失神。柳五却已经试探地律动起来,一下,两下,一下比一下更执着,一下比一下都钉得准确而有力。李沉舟的头也一下一下地撞在车门上,身子屈在车座上,肚里乎乎地发热,后背的衫褂已然汗湿。柳五比他更加湿涔涔,一股细密的汗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汗里裹挟着款款的情/欲。柳五两手抓着他胸脯,张口咬住李沉舟颈上的肉,随着每一下抽/送而升起的柔雾让他不顾一切。雾里不仅有情/欲,还有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格外渴望的东西,也是他看着老师傅雕镂床板时渴望的东西,也是他望着杂院的小孩子玩竹马时渴望的东西。那种东西跟雾一般柔软,也跟雾一般飘渺无虚。他要回家,他要回家,家里有光亮、有食物、有伴侣;他在雾里狂奔。雾中出现一座房子,跟太阳一样闪着金色的光,那么远又那么近。他向那座房子奔去。他会到达那里,他必到达那里,只要他跑得快些,只要他一鼓作气。
一鼓作气——车座咯吱咯吱的响,柳五动作的幅度愈大,他知道他快要接近那里了;他眼前晃着李沉舟因为情/欲而硬起来的奶/头,他多么想咬下去啊!他听见李沉舟喉咙里咯咯的声音,知道那团雾也将李沉舟给笼罩了。雾里只有愉悦的肉体,相互拥抱磨合的肉体;在雾里他忘掉了枪炮、毒气、日本兵、一具具牛马般的尸体,他忘掉了他在归义想把最后一颗青芒弹留给自己。那时他坐在街垒里,望着外面的天,丢掉了最后一丝幻想,啊!……
他深深地抓着李沉舟,伏在李沉舟身上颤抖,释放着极尽快意后的暖流。片刻,他觉得腹部粘乎乎,低头去瞧,李沉舟的那家伙也是一副心满意足的瘫软模样。柔雾没有散去,他被雾托着飘飞;李沉舟的奶/头就在他脸边上,他得空去吸吮李沉舟的奶/头了,他马上就这么做了。
世界终于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