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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梦醒时分(上)

117 梦醒时分(上) (第2/2页)

秦楼月于灼热的光中望着他。
  
  “待李大哥回来了,替我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
  
  然而兆秋息说了这几个字,就忽然歇了口。他望着院里的最远角,像是望着过去所有的日子,所有的好时光。
  
  摇了摇头,他自己先放弃了。微笑着,他换了句话,向秦楼月和柳横波道:“再见!”
  
  便转过照壁,消失了身影。
  
  连最后头的士兵也走干净了,他们气势汹汹地来,带走了最可珍惜的,心满意足地离去。也并不全是,因为孟营长最后还是很意味深长地死盯了秦楼月好几眼。
  
  秦楼月却什么都不在意了,除了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师弟。柳横波抱着他,已经小声地哭泣了起来。
  
  温暖的五月的夜晚,秦楼月抱着柳横波,伴着师弟的泣声,呆茫地立在萧然的院里。
  
  李沉舟一口气奔到小吉坡,远远地,他已经望见那座熟悉的院墙、墙外葳蕤而新近抽枝的老榕树。墙影跟树影都是黑的,又高又黑,这代表什么呢?他心里暗暗地祈祷着。檐角的马灯,跟他出门时一般发出怆黄的光,除了自己的心跳,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脚下掺了细沙的地,一直铺延到阶前,李沉舟举步上去,忽地站住,他的心猛然收缩——
  
  院门大开。
  
  是他的孩子们忘记关上了吗?匆忙跑进门去,还没转过照壁,他就听见柳横波断续的哭泣声,“兆哥哥……兆哥哥……”
  
  他站到院子里,入眼一副惨淡之景。偌大的院中,秦楼月跟柳横波两个抱在一块儿,两相依偎,小妮子在哭,秦楼月软着颈项,摇摇欲坠。
  
  “怎么……”李沉舟只发出了这一句,柳横波便掉转头脸,一下扑到他怀中,“李大哥,呜呜——兆哥哥被抓走啦!兆哥哥被抓走啦!呜呜……”
  
  有什么东西在心上合起,像是书的翻页,噩兆画完了它的最后一笔。尘埃落定,李沉舟仿佛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眼里虚暗一片。
  
  “李帮主,两刻钟前一伙人闯进来,说奉团长的命令要征兵……”秦楼月默默走近,将前番事宜叙述一遭。说到兆秋息临去,要他“告诉李大哥”,“那句话没有说完,他就走了,还笑了一下,对我和阿柳说再见……”
  
  秦楼月声音哽着,再也说不下去。
  
  旁边,李沉舟遽然推开柳横波,一头冲进东屋,“好孩子!好孩子!”徒劳地叫喊着,指望兆秋息其实是藏在屋里某个角落,跟他做着什么游戏。
  
  一室清爽,哪里能藏下什么人呢?——李沉舟从东屋出来,又奔进北屋、西屋,末了跑向厨房——小宝宝最热爱做事,小宝宝会在厨房里吧?
  
  秦楼月忧心地看着李沉舟东跑西跑,扯着喉咙叫。小妮子抹着眼泪,害怕地瞧着李沉舟的反应,一时忘记了哭泣。
  
  最后李沉舟从厨房里折返,像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挫败。站在厨房前的地上,他无意识地望向院子对面。对面树下,还停着整装待发的马车,他们本来打算明日一早就出发,去往大理。大理家家有水户户有花,他们会生活得很平静,很平静地过一辈子。
  
  这时秦楼月走来,“李帮主,这次征兵的事,应该是五爷的意思罢?”解铃还需系铃人——系铃的是谁?
  
  一道光于心上划过,李沉舟眼里亮了一下。他点着头,不住地点着,“嗯,嗯……我去找他,你们等着,我去找他……”
  
  他奔到马棚子,牵出“好孩子”,驹子脖上的铃铛响起来,铃声清脆欢悦。他要骑着“好孩子”,去救他自己的好孩子,唯一的好孩子,世上最好的孩子!
  
  几下拴好辔头,李沉舟拽着皮绳往院门走,“你们等着,别乱走!等着!”
  
  照壁前,秦楼月搂着柳横波,看着他跨上马背,两腿一夹,“好孩子”四蹄一跃,哒哒地向北去了。
  
  小驹子飞驰如风。它非常的快乐。它很少如此急速奔跑,兆秋息爱惜它,不肯轻易让人骑着它跑,他好吃好喝地养着它,看着它长膘。蹄掌有力地踏在石板地上,小驹子超过行人,超过路灯,甚至超越了喘吁吁爬坡的马车。它感觉到自己四肢的发达,感觉到周身肌肉的张力,兴奋地恨不得萧萧长嘶。听啊!它的小铃铛响的是多么可爱!看啊!它跑起来的身姿是多么俊美!
  
  这可爱,这俊美,统统受到了它背上的李沉舟的忽视。他极不熟练地抓紧缰绳,伏在马背上,任风在耳旁呼哨。
  
  他只想着到北教场后,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的好孩子带回来。是你的错,心里有个声音道。李沉舟瞪视着前方,并不否认。
  
  小驹子初试新蹄,跑得快而大意,一脚踩到滚动的碎土上,后蹄一个趔趄。李沉舟及时勒了缰绳,小驹子臀部发力一蹬,找回平衡。马尾振得笔直,它载着李沉舟一路朝北奔去。
  
  黑黢黢的北教场到了。白日盛大的草木,此刻都成了明遮暗障,一块块撑在左右头顶,掩去路途和光亮。
  
  李沉舟缓辔而行,也不是全无灯光,那日来时康出渔介绍过,守卫的营帐平房分散在四处,偶尔几支夜灯穿过厚厚的木叶,投来一点点微火似的萤光。
  
  最大的光亮来自柳五住的那幢洋房。枝叶的缺口处,李沉舟又看见那个向南的横满木香花的窗子了。不久前,他还跟柳五坐在窗下喝茶,他还把柳五那颗漂亮的脑袋抱在怀里。事实已经证明,那一切是多么得错误,他又犯了了不得的错误了!——他为什么总是犯错呢?南窗亮着灯光,喑黄的一束,但足以让李沉舟肯定,柳五正在那个房间里。也许他早就知道他会来,也许他还坐在那个窗后的沙发上,望见他过来了。
  
  李沉舟下了马,缰绳绕在手里,哒哒地牵着小驹子走过去。房前宽阔的空地上,飘起一串铃铃的脆响,门边的两个警卫端肩而望,“什么人?”
  
  李沉舟停下,小驹子也被迫停下,它的小铃铛也停了。
  
  “我要见你们团长。”
  
  “你是谁?”步/枪一晃,其中一人硬梆梆地道,“团长忙,这几日谁都不见!”
  
  李沉舟望着那个南窗,他好像已经瞭见窗后的身影了。
  
  “赶紧回去!北教场不要随便乱走!一会儿巡营的过来了,更是麻烦!”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听我声劝!这阵子征兵呢,老老实实的才不会惹祸!”
  
  李沉舟站着不动,他听出来,这两人不是那日来时见到的警卫兵。这两个老滑许多,不是那天两个瘦涩的后生兵可比。
  
  后侧方脚步杂沓,灯影速移,巡营的已经过来了。
  
  “怎么一回事?什么人在北教场乱闯?”
  
  二十来个士兵展开队形,一字横开,挡在李沉舟和洋房之间。“喀喀喀”,步/枪纷纷端起,好几个人的手按在了枪栓上。右首一个看去像是领队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大功率手电的白光直射李沉舟的脸,“你是谁?这个时候跑北教场来做什么?”
  
  不仅他的手电,其余士兵的手电也一道投聚而来,瞬时的强光将李沉舟刺得睁不开眼。小驹子也被光刺扰着,哧哧地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踏在地上。
  
  手挡住光线,李沉舟忽然大了声音,“五弟,我知道你在屋里面!你听我说,你不要为难他,你气不顺来找我,不要为难他!”
  
  手电的白光兜空乱晃,领队的已然不耐,“赶快走,赶快走!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快走快走!”
  
  叫了几个兵,上来拉扯李沉舟。
  
  李沉舟犹自一遍遍地道:“不要为难他,请你不要为难他——”
  
  领队的揪住李沉舟的衣服,把他往后搡。
  
  李沉舟一个抡臂将他甩开,“换我去,我来替他,不要让他去当兵,我去当兵!我去!我去——”
  
  “来人把他弄走!快弄走!”
  
  领队的失了颜面,回头呼了一伙人,团团包围起李沉舟,凭借人多大力直接把他往外推挡。李沉舟两脚扎在地上,坚持了几秒,终是不敌十多人汹涌的聚力,鞋底摩擦着沙石,长哧地被迫向后移动。
  
  “五弟!——五弟!——”
  
  李沉舟的声音像兽的低嚎,一半愤怒,一半悲伤,余音里发着希望渺茫的呜鸣。他死死地凝望着那个发着幽幽黄光的窗子,想要看清某个人影,某种心情。上空红云翻滚,李沉舟像只即将痛失幼崽的老兽一般,一遍遍地呼着“五弟”。他被士兵越推越远,直被挡到离洋房十丈之外,离开房前的空地了,领头的发了命令,众人停下。
  
  “五弟!——”
  
  李沉舟发出最后一声呼喊,南窗的光熄灭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昭示着某个既定的结局,他将看着这个结局的告成,而无能为力。
  
  半空闷雷隐隐,叶的黑影摇了一摇,哗哗哗哗地降下了阵雨。
  
  领队的做个手势,士兵们保持着包围的架势,拉散开来。众人的眼仍旧盯着李沉舟,某支手电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愁惨绝望的面孔。
  
  雨珠击在身上,一点都不凉。李沉舟丢了缰绳,就地在路沿上坐下,抹着脸上的水,抱住自己的头。
  
  不明所以的小驹子,甩着颈上的鬃,甩掉让它不适的雨水。它依赖地注视着李沉舟,李沉舟失了动静。等了一会儿,它饿了,便自己低头吃起带雨水的草来。
  
  李沉舟还在雨里坐着。
  
  洋房的南窗之后,柳随风捧着望远镜,一瞬不瞬地观察着李沉舟。康出渔已经出去了,康劫生也即将离开。他们三人听见了一切,柳随风看到了一切。事实上,从一开始柳五就端着望远镜,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李沉舟的一举一动。康家父子被迫待在一旁,耳里是李沉舟竭力压抑着的痛苦的叫喊。康出渔坐在那里,只觉得椅子上有芒刺,康劫生身上的肌肉则一直保持着僵硬。
  
  柳随风望着镜子里李沉舟被白光照着的失血的脸,体内升起比跟李沉舟做/爱时更加汹涌的快感。这比做/爱更有趣,是不是?两个圆圆的小镜子,淘气地捕捉着人生最苦痛的一面,捉到一点,喂给柳五。在他那里,苦痛转化成激荡的暖流,贯彻周身,绵绵不绝。他像是个饥饿的人,以他人的忧悲为食,一块一块。他人愈是惨苦,他精神愈是饱满,而若这个他人是李沉舟,那简直就太棒了……
  
  “唔,大哥牵来的那匹马,看上去很不错,比营里的马看上去都要好……”康家父子听见他这么道。
  
  李沉舟还在外面叫着“五弟”,柳随风搭着毯子在沙发上坐下了,“灯关掉,你们去睡觉吧!”
  
  第一批雨点落下来的时候,康家父子关门出去了。黑虚虚的屋子里,柳随风犹在望着镜子里的李沉舟。
  
  李沉舟俯首坐在阶沿上,没了任何响动。
  
  柳五又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靠着沙发的背,他望向天上暗红色的云,望了很久。
  
  望着望着,他就睡着了。
  
  雨还在下。
  
  第二天柳五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一睁眼,他首先见到的是窗外花快落尽的木香枝子,一滴水从叶上坠落。柳随风不禁微笑。
  
  随即他想起李沉舟来,赶忙抓起望远镜,四下搜寻。昨晚的那个阶沿,已经空了。那匹被他看上的马驹,也不见了。
  
  他脸色就沉下来。
  
  还是早膳时康出渔告诉他,“帮主在外头坐了一夜,淋了两场雨,半夜里那一场,早上又是一场。五爷不让我们出头露面,我便派个小兵过去,把帮主给拍起来,问他你这头马出卖的话,要多少钱。”
  
  老东西给柳五倒茶,“唉,五爷你没瞧见,帮主那脸色,真真白得吓人!好一会儿,他好像不明白小兵在说什么,等到人过去摸上那匹马了,帮主一下子跳起来,没个信号地,一拳打倒了那个小兵!——哎哟,可怜!吓死人,是我害了那个小兵!哪个人能经得住帮主的拳头?”
  
  柳随风拨着盘子里的鸡蛋,“他动手了?”
  
  “动手!动了大手!”康出渔好像自己也挨了打似的,“一拳!一拳把那个倒霉孩子揍到现在还没醒!我把洋大夫叫来看,说是脑子被打坏了,震荡?脑震荡?”
  
  “然后呢?大哥人呢?”柳五永远不对他人的死活感兴趣。
  
  “帮主打完人,抢了马驹子,骑上就跑了!那驹子真好,跑起来够快!眨眼就没影了!”
  
  柳随风眼皮耷下去。他开始吃早饭。
  
  秦楼月哄着柳横波等了李沉舟一整夜。风起雨落,彤云暗涌,他抱着师弟睡睡醒醒,点着星火般的守夜灯,听候着院门口的动静。
  
  可是李沉舟没有回来。除了哗哗的雨声,他什么也没听到。柳横波隔两个小时醒来一次,咕哝着问他,“李大哥和兆哥哥回来了吗?”
  
  秦楼月不知该如何回答。
  
  “睡吧,先睡会儿,”只有说着这些。
  
  风声雨影里,笼罩着的是凄惶的人世之路。固然秦楼月对人世不抱期望,也觉得这一夜的艰苦难熬。跟今夜比起来,之前在昆明的所有日子,都仿佛桃花源般的安惬,再大的风雨也是安惬。
  
  他望着荧荧的守夜灯,像望着生命脆弱的火。他、阿柳和兆秋息的生命之火,都是这般脆弱的,他这样想。那么,李沉舟的呢?……
  
  天,终于亮了。断雨零星,万物都湿漉漉的。
  
  秦楼月将原本要在路上吃的包子取出几只,塞给柳横波果腹。大理——终究没有去成……
  
  他自己没有胃口,勉强咽了几口冷饭,便听见院门开阖的吱嘎。他跟小妮子,不知道谁先谁后,一道奔向前去。
  
  李沉舟——浑身湿透,头发打散在额上,脸上泛着青冷的白,牵着驹子走近。
  
  他看到秦柳二人,眼神动了动,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把缰绳递到秦楼月手里,站了一会儿,“这几天,你要费心了。”头一低,进了东屋。
  
  柳横波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秦楼月把小公马牵回棚子里拴好,拿刷子给它刷去身上的水。又打扫了棚子,添了食水,洗过手,悄声来到东屋打看。
  
  李沉舟换了身干衣,合被睡在南厢的床上。他紧紧抱着柳横波,面朝墙里,任小妮子一缕一缕给他整理乱了的头发。此时的柳横波是个真正的乖巧的小妮子,安静地趴在李沉舟肩头,一双桃花眼清清亮亮地转动着。
  
  秦楼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晓得,连李沉舟都没能把兆秋息带回来。不仅没有,还淋了雨,也许连屋门都没进去。
  
  他努力地思考着,思考着。他想起兆秋息临别时的模样。
  
  半晌,他按住师弟的手,“好好陪着你李大哥。”他对他这么说。
  
  柳横波点点头。然后他便瞧着他的师哥静静地走出去,走出院子,走过照壁,走到外面去了。
  
  秦楼月开始往北教场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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