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新的印象(下) (第1/2页)
柳横波一路喊着奔到东屋厢房,屋里的人早已听见。本来兆秋息正跟李沉舟商量是不是要多买一辆马车运东西,就听见那一声“坏蛋五爷来啦——”称呼有些滑稽,却叫兆秋息一下噤声,二下白脸,忽乱乱地维持住一个僵硬的姿势,眼神跟着动荡难安。
李沉舟也瞬间受惊,眉心攒皱,不及安抚奔到跟前来寻求庇护的小妮子,先伸手去拉好孩子,“你先跟阿秦将东西归置归置,别叫他看出来咱们要走。”紧紧握了下好孩子的手,“别怕!”
秦楼月也进来了,上前来,拍拍兆秋息的肩。
兆秋息神色松弛些许,看着李沉舟道:“我挺没出息的吧?”挂着丢脸的孩子式的笑,笑里还是残余紧张的渣滓。
李沉舟牵起小妮子的手,示意他跟自己一道去迎接客人。迈到槛边上,他定定地对着兆秋息道:“就爱你没出息。”掷地有声。
说完,跟小妮子一起走向照壁去。
兆秋息看上去一些慰悦一些困惑,愣怔了几秒,弯腰默不作声地将物品一一盘到厢房的角落。秦楼月跟来,用一块大罩布将所有东西“哗”得罩住,转眼瞧着兆秋息脸上云翳又有聚拢的势头,“你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一双温润的眼睛饱含坚定地望着兆秋息。
兆秋息也望着他,云翳没那么浓烈了,似乎比听到李沉舟给他的任何宽解更加高兴的样子,这大概是因为他更能理解秦楼月的缘故。想一想,他跟秦楼月其实出身差不多,也许阿秦比他还要好上一段;受的教育呢,他比阿秦多念了几年书,不过也就几年而已;论阅历,两人同在这世上历练沉浮,阿秦在戏园子,他在商会,难说谁的遭遇更轻松些。一加一减差不离,再加上都是不愠不火的性子,兆秋息便挺愿意亲近秦楼月,尽管阿秦并不是个易于接近的,言辞间总留有稍许谨慎客气,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得知分寸,像是无时无刻无不在戏台上,对着一群隐了形的观众,不好倾吐真情。兆秋息猜想这大约跟他之前的经历有关,倒也不在意。他自己有着相对安稳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又常耽于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平生尚未吃过什么大亏,养出一副柔感心肠。凭借了解到的事实加上一些想象,来看待阿秦阿柳这一对相依为命的小鸳鸯,兆秋息时而感动,时而唏嘘,甚至无事时自己在脑子里编织了一些支离破碎的故事片段,专为两个小老板编的;事实、想象而外,又辅佐以虚构,好孩子的日子过得非常充实,充实而情感洋溢。因此他很能体恤秦楼月,并不因为他曾干的戏园子的行当而轻视了他,两厢交往总是把话说得很诚恳,不管秦楼月是否态度疏离——他本就是个易待人亲厚的孩子。春风化雨,百花难却,秦楼月终也对他一日亲似一日了,直到今天,于柳随风找上门来的当口,他对他说:“你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阿秦明白他,他也明白阿秦。他们出身仿佛,遭际类似,又都没什么大本事大作为的,他们是同一拨子人,本就能互相理解进而互相扶持的。
话分两头。李沉舟搀着小妮子的手拐过照壁,来到院门前。小妮子本是无主失措的,然而手一握在李沉舟掌中,他就非常奇妙地产生了一股介乎天降庇佑和狐假虎威之间的安全的感觉。在这份感觉的助势下,他小碎步紧踏着跟上李沉舟,站到三个不速之客面前。仰着脸,他毫不畏怯地打量着领头的那个老头儿、旁边的一个后生以及最后面的柳五爷——奇怪,坏蛋五爷为什么站在最后面?
“帮主,”康出渔一脚就要跨进门槛里,一见到李沉舟,连忙缩了回去,“帮主,上回说了再来看你的,这几天灭虱站事情多,昨儿才忙定。又不请自来,万望涵容!异乡作客这么些年,见到熟人容易高兴,就想多叙叙,多来往来往——这不,我跟劫生买了些熟菜,叫上五爷一道,想跟你吃顿便饭。这年头,下馆子费钱,想请帮主去北教场呢,估计您又嫌太远……”
举着手上的食袋,皆是油渍斑斑。柳横波目光聚在那些油渍上,嘴里的唾液好像变多了。
李沉舟目光短短掠过康家父子,便向阶下的柳随风投去,看见那厮见他望过来了,帽檐一晃,随着眼睑一块儿伏低。李沉舟居高看着他清减的下半张脸,耳里听着康出渔的话,心道这多半是柳五的主意,上次没应他去北教场,干脆派出老康来打阵。想到小宝宝,忽觉失策——早知如此,应该答应柳五的,只身上北教场一趟,不比被人闯进家来的好?害着好孩子受惊,被迫跟柳五碰面,虽说没什么好怕的,但能避免还是避免的比较好吧。
就不想让人进去,“今天不方便啊,大家都在,我们是准备吃些剩菜对付对付的。寻常人家过日子,又是这个节骨眼上,没那么多讲究……”
这时康劫生开口了,“帮主,我们熟菜买的很多。来昆明没多久,不知道哪家馆子好,问着买了一些,味道凑合着吧,量是一定足够的!你看,我爸手上的,我手上的,五爷手上的,都现做的!五爷早几日就在列清单,说帮主喜吃清淡的,特意买了好几味蒸菜,又叫司机开快些,别叫菜凉了。所谓他乡遇故知,也是难得,谁知道突然一道军令下来,把我们又调去前线,猴年马月才能再见,甚至能不能活着见到也说不好。”
李沉舟便只能语塞,心想劫生这小子这若干年下来,好像比谁都生的伶俐,官样文章、人情世故归理得一套一套。老康得子如此,无怪脸上的笑纹一直有增无减,老得比谁都慢了。
心里犹在沉吟。身畔的小妮子看看他,看看始终笑眯眯的康出渔,看看康出渔手里的食袋。
“既然大哥不方便,那就算了吧!”柳五忽道,用的还是那句差不多的话,仍是为了给双方台阶下。但这次自己却下的没那么潇洒了,仔细听,声音里有细微的卑谦。“但菜还请大哥收下,根据你的口味买的,带回去——有点可惜。”调音低着。
李沉舟不语。
柳五便示意康劫生把食袋放到阶上,康劫生照做了,他又去示意康出渔。康出渔脸上显出比谁都失望的神情,好像在说:“又是这样吗?”不知在怪李沉舟,还是在怪柳五。
却不会真把责怪的话说出口,轮番看着李柳两个,五官的每一处都在叹气,仿佛觉得世道很冷,人情也变得冷了,就连故人的情谊也无法打靠。正弯腰置放食袋,那头柳随风也上来一级,将手上的袋子递过来——
他的侧脸驰进李沉舟的视野。跟上回吃茶时一般,看着就觉得寡言寡欢的一张脸。阴鸷之气散了一些,某种劲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寞,一种极尽争取之后仍告失败的无可奈何——人生的滋味,岁月之所训。一张弓凹鼓到极致却终究没能射出那致胜的一箭,箭头掉落到地上,弓弦也疲沓了。它还能再一次凹鼓到极致吗?一生唯有一次的极致?……
李沉舟看着柳五递过东西来,看着他那副郁郁而无从述说的神气,耳边康出渔又在出声地叹气了,嘴边的笑纹转了方向,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老态。也许,吃一顿饭也没有什么的罢——
“老康,拎上食袋进来吧!”于是这么说了,明显地瞥到那人目中晨光一闪似的亮色,“确实只有些剩菜和粥,大家随便吃一点好了。”
康家父子挂上欢颜。康出渔是最高兴的,捞着胳膊抓食袋,发现柳横波跟着他的动作转头,对着那朵娇花咧出一口茶末色的牙,“小老板,待会儿就给你吃。你爱吃什么告诉我,我下回专给你买了送来!”
小妮子赶紧脖子一扭,不理睬他。
几人鱼贯进了院子,兆秋息秦楼月早在屋旁候着。乍见到柳五,兆秋息还是不自禁地白了白脸,嘴里一动,像是要说什么,然只是眼望向地上,什么也没说。秦楼月看了众人一圈,也没什么话说,手势一招,将小妮子叫到身边揽着。
柳随风呢,进院第一眼便瞧见兆秋息,就那么对着盯了一眼。也就那么盯了一眼,便也垂下目光去,没有任何表示。
李沉舟本担心他会有什么表示的,见其如此,放下心来。院子里站着一溜人,只有康出渔笑容可掬地,身子转来转去,见人夸人,见物夸物,“昆明好哇,地方养人!瞧帮主气色多好!小兆气色好,小老板们气色也好!哪像我们这几年,嗨,伤筋动骨啊担惊受怕,真不是人过的……”“帮主养花呢!还是不爱大娇大艳的牡丹,整些小家碧玉似的花草……也不错!平凡好养,看着暖心,宜室宜家,宜室宜家嘛!”
一直站着不动的柳五便横眼去看康出渔,想确定这老东西到底是说者有心,还是他听者有意。另一旁,康劫生也嚼出点弦外之音来,打心眼里替他的老父摇头。他环视阖院的景状,细瞧每人的脸色,心道这一顿饭可不会怎么好吃。瞧了一圈,目光定到秦楼月身上,“这就是那秦老板?”不着痕迹地打量,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响。
秦楼月却已经接了李沉舟的示意,身子一动,领着阿柳去厨房,“来,阿柳,过来帮忙拿碗筷。”
康出渔喜凑热闹:“我也给你们帮忙!”食袋晃在手上,逗什么似的引着柳横波,“小老板,来来来,拿碗把这个倒出来,汽锅鸡!还热乎着!来闻闻,喷喷香!”
秦楼月就牢牢攥着小妮子的手,不容置疑地把人往前拽。柳横波不自觉地扭头,对康出渔手里的食袋一望再望。康出渔也不走心,屁颠颠跟在后头,“哎,要用那种大的蓝瓷碗,盛汤用的那种,你们有吗?”
康劫生四转看看,半下没犹豫地,随着秦楼月的背影走。
柳随风不管其他,余光只瞥着李沉舟,只见李沉舟顺着兆秋息的胳膊,进到东屋。门楣的影子掩去些动静,他眼角一张,是桌椅被拉到天光下了。顿一顿心,他也上了东屋。
东屋两厢的门都关着,桌子已被拖到中央,李沉舟并兆秋息正添置椅凳,“来,这把拿去!”“哎,正好,行了!茶几放柜上吧。”“铺块桌布?”“嗯,就上次那个,绿底白花的,用完就不要了。”你来我往,配合无间。
柳五看着他们两个忙碌,熟稔地忙碌。两人之间的姿态,并无特别亲热的表示,然而那种眉梢眼角间的流转,那种仿佛披着穿惯了的冬衣四处走动的体惬,是比亲热更牢不可破的存在。厢房的门闭合着,他望不见里间的景象,却分明可以想象,这屋子就是两人住的地方,其中一扇门后,就是两人的卧房。私密的卧房,一切真实可感的亲热发生的地方,一切侬侬私语融融体/液交汇的地方,只属于两个人的地方。他能站在这间堂屋,却进不到里面的卧房,正如他只能看着面前两人眉梢眼角间的流转,却横插不进去一样。遮蔽,又是遮蔽,他又碰着将他隔绝开来的遮蔽了。当他在归义想着把最后一颗青芒弹留给自己时,面前的两个人在这里的厢房中竭尽所能地做/爱,忘乎所以,忘掉其余的一切,忘掉厢房外的全部——应该是这样子的吧,肯定是这样,如果换做他是兆秋息,毫无疑问会这么做的。跟李沉舟同居一室而不做/爱,等于暴殄天物,很少有人见到李沉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的。何况老狐狸自己也是想的吧——呵呵,老狐狸之所以是老狐狸,更多的还不是因为那副耐不得寂寞的身子?默默地嗤,默默地恨,嗤和恨都压在心底,小心地不叫溢出来。偶尔一股气冲扩开来,将整个胸腔撑得发紧,连面上的皮肤都绷死了,这时随便一个眼神,便会暴露一切。于是自始自终垂着眼帘,五官的每一处角都向着地面,也居然伸出手去,帮着李沉舟兆秋息将椅子排列均匀,一转七把,其中一个将是他的。
柳五帮忙布置桌椅的事实叫其他两人都望过来——一起干活,干的还是这么微不足道的活,这不是柳五的作风。柳五喜欢跟人区别开来,置身而外,而不是与人方便,行举手之劳。对于庸常的细节,柳随风一向鄙视,甚至连鄙视都懒得发出,就是那样无表情地站着,就足够叫人了解了。可是他也帮着排椅子了,话仍然没有,却已是个合作的姿势,神情依然微淡,兆头已是可喜。李沉舟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上某点,慢慢地幻化成明快的亮色:这如果不是故作谦恭,那么这几年,柳五实在改变良多。再看向兆秋息,好孩子的脸上也明显放松下来。一个变得有了点人情味的柳总管,跟他们一起排椅子了;也许事情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坏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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