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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不幸家庭之不同

75 不幸家庭之不同 (第2/2页)

喝下去的喜酒,顿时全化成酸水,在柳随风口腔里、肠胃里,稀薄地流淌。他在灯下站了许久,都没缓过神来,最后是守夜的老妈子过来,问了一声:“五爷,不去困觉?”
  
  柳随风才如梦初醒似的,拖着沉重的身躯,在老妈子诧异的目光中,上楼,右拐。
  
  北屋里的赵师容,早已脱卸了婚纱,垃圾似的堆在墙角。头一件事,把屋门反锁,第二件事,腰上取下□□,试了试弹道,确定畅通无阻,放到枕下。独自在屋里踱了一圈,熄灭了灯,倾听外面的动静。一切都是暗沉沉的,没有人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赵师容渐渐放松,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一屋的家具,看到后窗的方格,看到长长的纱帘,看到刚打开的窗户,送进来的风,柔风吹动纱帘,纱帘轻轻地飘摇。
  
  赵师容走过去,关上了窗,然后坐到床上。柔软的床垫,柔软的被褥,柔软的睡枕——她爬向床面,把头埋进被子,深深地呼吸,双手捂住了脸。一点点温热的液体,终于从指缝渗漏出来……
  
  隔着一条走廊的南屋,是预备的婚房。柳随风仍穿着新郎官的礼服,一身俊雅风流,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对着昂贵的婚床。壁上的小灯朦胧地亮着,照出他了无生气的眉眼,眉眼里有数不清的失望、困惑、愤怒和委屈。几种情绪交相争涌,让他烦不胜烦、乱不胜乱;酒劲上来了,又退下,让他的身子一热,又一凉。最要命的是,他的胃开始隐约地痛起来了——酒灌得太急、又太多的缘故。
  
  捂着胃部,柳随风缓缓环顾这间新房——他怀着真诚的心意布置的新房。从婚床、到地毯、到橱柜、到窗帘、到沙发、到吊灯、到墙上的油画,一样一样,贵而工致,凝结了他柔甜的心曲。跟所有苦苦追求终而如愿以偿的恋人一样,柳随风将自己的爱恋融入整个新房、整幢新宅,怀着情人的天真的期待和憧憬。他明白,赵师容心里肯定还在想着李沉舟,赵师容对这场婚事,会怀着怎样的恨意,但是他有信心,有信心用他的炽热的爱意,来冰融赵师容对他的冷淡和敌视,用他实实在在的行动,来表明他对赵师容的忠诚和关怀。水滴石穿——只要他日复一日地清风化雨,日复一日地奉献他的身心,他相信赵师容终将被他打动,他终将赢得她的爱情。开头总是艰难的,这没有关系,他已经取得了了不起的进步,他已经成为了赵师容的丈夫,只要他继续努力,继续努力,艰难总会过去的,总会过去,一定会过去……
  
  柳随风缓缓地按揉腹部,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他身子坐得都僵硬了,才站起来,过去倒了一杯水。水不是很热,抽屉里取出药片,就着水吃了,仍旧揉着腹部,慢慢向婚床走去。他太累了,需要好好的休息,等到明天,等到胃舒服了,等到见到师容,一切都还是好的,是好的。
  
  壁上的小灯,照见柳五并不舒展的睡颜,直到天明。
  
  第二日,柳五换下礼服,又穿上平日的暗青衫子,以示对往昔的坚贞。在南屋里修饰很久,直到对镜中人十二分满意了,才出得门来,指望能见到赵师容。穿过长长的走廊,站到北屋门前,刚要敲门,老妈子在楼梯上道:“夫人一早出门去了!”
  
  柳随风背对着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脸来,“去哪儿了?说了吗?”
  
  “没有,只丢下个菜单,说以后家里只做这些个菜!”
  
  哦?柳随风重新雀跃起来,这是个积极的信号——关心饭菜,象征着对生活的热情,看来赵师容也是想要好好过日子的!走过去,“是师容喜欢的菜吗?你买了没有?”从老妈子手中接过长纸条,正是赵师容潦草而潇洒的字体,仔细看下去,笑容渐渐没了,“怎么都是素菜?”
  
  老妈子也咋舌,“是嘞!我也奇怪来着,夫人也不是吃素的人!”
  
  柳随风飞快地转着心思,仍旧道:“你照着买吧!听夫人的!”
  
  老妈子应了,又道:“五爷,其实不是全素,早上倒是有馄饨,算是开个荤——”
  
  馄饨?柳随风在楼梯上站住,脸色古怪莫名,“什么馄饨?”
  
  “就是街上那种小馄饨,几个钱一碗的,柴禾烧的,我已经做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夫人要的味道……”
  
  柳随风一言不发往饭厅去,小女佣麻利地端馄饨上来,放在他面前。盯了许久,柳五一勺馄饨连汤下肚,喉头一动,面上异色更甚。
  
  老妈子唯恐出差错,噜哩噜苏解释:“五爷,这是夫人的意思,说汤汁要浓,鲜肉全馅儿,辣子少放,鸡蛋皮切条……”
  
  柳随风缓缓低头,嘴角半动,心道:这哪里是赵师容的意思,明明是当初李沉舟这么做馄饨,赵师容便这么记上了!
  
  及至中午,一桌全素装盘,罗列在柳五面前。柳随风执意想等赵师容回来一起吃,从晌午等到下午两点,饿得胃又开始胀呕,终是熬不过,吞了胃药,狠狠地盯了变成跟衣服一般暗青的炒全蔬一眼,攫着筷子往嘴里划饭。嘴里发苦,尝不出半点味道,只是充实肚子,不叫肠胃受罪。一人一椅一桌,吃得满心丧气,肚里也不知饱是未饱。放下筷子,回身往楼上走。
  
  然而晚上还是如此,一碟碟望过去,总算想起,都是李沉舟爱点的菜。赵师容明着不说,暗里打他的脸,柳随风的两颊,在一桌素宴的映照下,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拂袖就走,给鞠秀山挂电话,叫他去□□买几个油荤的熟食过来,要快!
  
  赵师容是半夜回来的,新做的法兰绒旗袍,一色玄紫,臂上搭着皓白的貂皮披肩,手上拎着高跟鞋,就要往楼上去。柳五从客厅出来,唤道:“师容!”
  
  赵师容望过来,上下一扫,不答话。
  
  “你今天去哪儿了?”柳五很温柔地,没有盘问的口吻。
  
  赵师容只是往楼梯上走,“今天的菜你都吃了?”
  
  柳五的嘴就闭上了。
  
  赵师容紧走几步,“味道不错罢?”
  
  见人快进屋了,柳五道:“师容,虽然外面不安稳,但你若是想过蜜月,我看西南还是去得的……”
  
  赵师容站在走廊上,漠然地看下来。柳五希冀地望着她。
  
  “不用了!”赵师容眉头皱了起来,掷地有声地说完,回屋关门。
  
  新婚一月有余,两个人各住一屋,言语极少。偶尔柳五早起或是晚睡,才得见赵师容一面。一日三餐,除了馄饨,就是素菜,老妈子们乐得轻松,只当在庙里当差,拿的却是公馆的月钱。赵师容整日不着面,柳五便也不吃宅里的饭,白日里出门,料理商会留下的生意残余,转上一转,拣个馆子,付账吃完,又走出来。望望那灯红酒绿的去处,眼里流着光,却是不能迈步。他既已娶了师容,便不能再做那从前的勾当,纵使师容不叫他碰,他也得自己守着身,好显出他的诚意来。莫艳霞和宋明珠,遣在宅子里,不给她们过来,也有这方面的意思。这一个多月,于柳随风,仿佛过了漫长的时间。他几乎夜夜自渎,想着赵师容,却又觉得不敬,其他人更不愿去想,便浮泛用力,草草了事。完事后,觉出困窘的难堪,默默去浴室冲洗。镜子里,脸色异常得苍白着,水珠淋淋地,次第滚落……
  
  好不容易逮住赵师容白日在家,小心地提议去逛商场,买些东西,或者不买,看看也好。赵师容竟是同意了,柳随风便又燃着了希望,欢欢喜喜叫来鞠秀山,将他们载到中央商场。不想一路走一路看,赵师容看的说的,皆是李沉舟中意的东西,什么湘妃竹挂帘、葵绿一色壁毯、阔叶竹藤椅、骨灰瓷套碗。见到卖茶叶的,赵师容嘴里念叨:“沉舟也是怪,既不喝竹叶青,也不喝铁观音,随便茶叶渣子,泡泡就灌下去了,这么不讲究……”柳五忍不住,“大哥喝的是仰天雪绿,不贵,味道也正。”赵师容乜他一眼,“你倒是清楚得很!”步子走快了,将他甩开。
  
  接着去了温室,见鬼地撞到萧三夫妇,更是没了好事。唐方挺着个大肚,身子浮肿地变了形,萧秋水则脸色哭丧,形销骨立,夫妇俩一窄一宽,在那儿挑选盆花。
  
  身边的赵师容,如今见了谁,都没好脸,两句话就将人刺上了,说得萧唐二人双双变色。柳随风赶上去,瞧见赵师容这个时候,才有点舒心的意思,却又在门口叫上车,把他撂下,撂在路中央,被往来的行人,来去地看。
  
  老妈子在那边替她整理衣物,赵师容坐得闷了,下楼去抽烟。她也是最近才抽上的,英美烟草公司的美丽牌,戏园子里很多捧角儿的太太都抽这个。“抽这个,总好过抽鸦片——狠狠心,也能戒得掉!”赵师容心中苦闷得慌,接过来呛了几口,竟是吞吐得顺溜。一支下来,精神爽利了不少。回头就叫老妈子去买烟,尽量不在屋里抽——老妈子肺有毛病,经不得呛。
  
  楼前的白玉兰,隐隐地咧着青白的骨朵,又有盛开的意思了。一年一度,冬去春来,草木的生命是如此安详全稳,静静地瞧着,眼眶便有些发热。长长地向空吐烟,深深地吸气,这时听见有人叫他:“赵姊!”
  
  回过脸去,是萧秋水。
  
  萧秋水陡见吸烟的赵师容,眼里闪着惊异,一闪而过。赵师容夹着烟看他,没有熄掉的意思,扭头又抽了一口,“找我有事?”
  
  萧秋水站住了,喉结动着,眼睛往地上看,又抬起来。
  
  “我来……是想问一问李大哥的事,报上说他失踪了,我不放心,想赵姊你大约知道一些情况……”
  
  赵师容往地上弹烟灰,“开雁不是来问过了吗?沉舟出来后,直接去的上海,谁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萧秋水绷直了嘴角,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有人看见你后来又去上海了,你是去寻李大哥去的罢?”
  
  赵师容身子猛地一转,盯住萧秋水,盯到他心里去——“萧三先生好厉害的眼线!”她冷冷地笑了,“这事儿唐方知道吗?”
  
  萧秋水跟她对视,面色僵硬。半晌,他态度软下来,轻轻道了声:“赵姊!”
  
  赵师容垂了眼,看着指尖的香烟,看了很久。
  
  “我去上海找雍希羽,他说沉舟掉到江里去了,多半是不活的了。”
  
  萧秋水半张了嘴,“怎么会——他,是亲眼看见的?”
  
  赵师容望着他,“亲眼看见的。”
  
  寒霜刮过萧秋水的脸,一株青松迅速凋零。赵师容看在眼里,心里在放声大笑。
  
  “李大哥不会泅水的?”嗫嚅着问,气若游丝。
  
  赵师容声音更冷:“沉舟是北方人,哪里会泅水?”
  
  仙人掌被浇了滚水——萧秋水彻底垮塌了下去,眼底像是忽然暗沉下来的天。饶是如此,赵师容依旧不肯放过他:“萧三先生,你还是好好回去过你的日子去吧——快要做爸爸的人,心里总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挺对不起孩子的!”
  
  眼里汪着水色,浅浅地晃动,萧秋水看向赵师容——看来赵师容是知道的了,早就知道了罢……
  
  讲不出什么来,萧秋水胡乱望着四近,什么都没看到。脚步杂乱地,转身向前走,走,走,走……
  
  赵师容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吸烟,心道:沉舟活着的话,怕是要骂我了。
  
  一个月后,唐方诞下一个男婴。萧家这才重新喜气洋洋起来,孙静珊的眩晕症不治自愈。拈着长孙细嫩的手脚,她问道:“秋水,是叫帆帆吗?千帆,萧千帆?”
  
  萧秋水勉强笑道:“是呢,是叫千帆。”
  
  床上的唐方,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慢慢地闭上眼,任头发在耳旁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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