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幸福家庭之相似 (第1/2页)
民国二十六年春节过后,雍希羽向上海海事局递交辞呈,言及自己纵下倾城血案,扰乱公共治安,有违公职人员的职责和形象,特此辞去海关干事一职,以示自罚。上峰接受了他的辞呈,在《申报》上通告将其解雇,却在登报的第二天,将一封调任信递到雍希羽手上。抽出一看,海事局将他降级处理,调往成都某财政所任高级科员。
上峰默不作声喝茶,雍希羽将薄薄一张纸放到信封收好。隔着桌子,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眼前的局势下,能大大方方前往蜀中赴任,将可能的战火远远抛到身后,是比继续留在上海供职更大的福气。雍希羽清楚这一点,因为成都财政所的这个闲差,是用三分之一的浦江商会换来的。重要的不是差事,而是地方,以及……
上峰的心思,猜不到“以及”后面了,他半是惋惜——雍希羽很能办事,半是窃喜——雍希羽太能办事了,“这也算是暂时避一避风头,等以后事情过去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弄回来,还是一样!一样!”
雍希羽苍白的脸笑得诚恳,“我明白,明白——后会有期!”
他是真的明白,比上峰自己还要明白。他的上峰,跟警局邹局长和死去的朱顺水一样,是个妇人气的男人,只看得到眼前两米以内的地方,再远的,就看不见了。这样的视力,决定了他们性情上的易于波动和人格上的软弱,即便好勇斗狠如朱顺水,也仍然是软弱。波动加上软弱,便需要额外的安抚,安抚带来慰藉,慰藉带来安全。用来安抚的手段,可以是性/爱,也可以是金钱。
雍希羽收拾好东西,走出海事局的办公楼,呼吸着初春依旧寒意逼仄的空气,迈开腿往亨昌里的梁宅走去——
那里,也有两个“女人”,需要他的体谅和照顾。而很多日子之前,他就决定肩负起照顾他们的责任了。
两个“女人”,指的是梁襄和高似兰。雍希羽当然不会直截了当地点明这一点,他不想公然刺激“女人”们的敏感,但他心里的确就是如此认为的。高似兰,自然是个女人,而且是女人中的佼佼者,雍希羽十二分地同意这一点。从高似兰身上,他看到了养母雍刘氏的影子,这让他大为欣慰。当然,雍刘氏是裹小脚的,高似兰没有——这是个可贵的进步;雍刘氏从他记事起,就是孤身一人,没有恋情,也绝口不提亡夫,而高似兰却对梁斗记忆犹新,时不时说梁先生这,梁先生那,神情凝重而痛苦——这让雍希羽极为不适。高似兰又把对于梁斗的感情转化成对于梁襄的过度关怀,好似她是梁襄的继母。她透过梁襄看到了梁斗,很想跟梁襄畅谈一番,抑或尽其可能地宽慰梁襄的胸怀,可是高似兰天性不温柔,也没有过温柔的经历,对梁斗的恋情尚未发芽就告枯萎——她感到温柔的冲动,却不知道怎样合适地表达出来,雍希羽看在眼里,稀奇在心上。
至于梁襄,雍希羽毫不迟疑地将他归到“女人”那一类。一个受到过度保护的少爷、一个善于做梦的青年、一个从未直视过人生之惨淡的学生哥——这是雍希羽对于梁襄的观察总结。也许还应该加上,一个读了太多小说从而拙于实际生活的现代贾宝玉?显然,梁襄一直沉浸在失去父亲和毁容的悲剧里,毁容——对于善感的维特式的青年,已然是个大打击,但是失去父亲——母亲去世后跟自己相依为命的父亲,梁襄的人生之路一下子出现两道深沟大壑,退缩,成了其本能选择。出院归来,他执意要求回到亨昌里,每日窝在屋子里头,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露个面。通常高似兰都会问他第二天想吃些什么,梁襄垂着头,轻声道:“没什么特别想吃的。”眼神在屋子里飘来飘去,好像在找个可以让他长时间盯住的东西。高似兰,自然之前很少做饭的,如今每天跟老妈子一起,上菜场,买回一大堆东西,风风火火地在厨房又烧又煮。每日下午,雍希羽在天擦黑时,胳膊下面夹着当天的《申报》,步伐稳健地拐进亨昌里,望见梁宅的灯火,总有种下班回家的错觉。待到开门进去,高似兰穿着围裙,端菜上桌,向他点头,“吃饭了。”他都会眼皮一跳,神情古怪之极。
他知道高似兰很感激他每日准时出现在亨昌里,带去各个地方的时讯,肩负起不让餐桌冷场的职责。餐桌上,也几乎只有雍希羽一个人在讲话,偶尔高似兰插上几句,主要是为了引梁襄开口。然而总是不太成功,于是高似兰也沉默了,剩下雍希羽一个人抑扬顿挫、滔滔不绝。这种长时间的独角戏,叫他演得很成功,虽然雍希羽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表演并不总是轻松的。可是雍希羽的过人之处,就在于总是乐于去做那些没人能做或愿意去做的事情。这是他的骄傲所在。就连梁宅的老妈子都说,雍先生真是能说,比我们村上的掮客张老头儿还要能说!雍希羽把这当成是对他的夸奖。
揣着怀里的调任状,雍希羽走进梁宅。明明外头已是风声鹤唳,这幢屋子里却始终明亮而沉闷,好像空气是静止的,时间也是静止的。他厌恶这种静止,以及这种由静止造成的与世隔绝感。于是决心要打破,帽子外套一脱,“高小姐,请你跟梁少爷各自收拾一下行李,随我前往成都赴任。”
表情平静,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高似兰站在桌边,愣了一下,这时恰好梁襄正从楼上下来,闻言抬头。他脸上仍布着四五处小块纱布,护着刚长好的伤口。冬天空气干燥,有利于伤口复原。没有覆着纱布的地方,则是暗粉色的疤痕,灯光下瞧得清晰。
高似兰望望雍希羽,又望望梁襄。雍希羽说话唐突惯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去哪里她也无所谓。要是她一个人,什么地方她都可以过得下去,问题是现在的襄儿……
梁襄十分难得地开了口,“我……不想去成都。”顿了顿,又道:“爸爸的墓地在这里,我不想离开。”
雍希羽望着他,“我爸爸的墓地、弟弟的墓都在这里,我妈妈的墓地在南边的绍兴,我也不想离开,但不得不走。”
梁襄抿上了嘴。
雍希羽把报纸摊开,站在吊灯下,拿出了辩论的架势。一条条理由在他脑海里跳跃,他正在考虑它们的出场顺序。好罢,就从时事开始说起。
高似兰帮了他的忙:“怎么突然要去成都?”
“突然?”雍希羽侧着头,“这不叫突然吧?如今稍微鼻子灵敏点儿的人,谁不在收拾东西,准备往西南跑?”
“确定会打起来?”
“当然。”雍希羽斩钉截铁,“无论哪一方先进攻,华东都要遭殃。我想还是日本会先进攻,我们到时候是被迫应战——一群贪图安逸的妇人官,是不会想到去主动收复失地的。”
他开始在桌边来回踱步,“上海离南京太近,不走会很尴尬——除非你们觉得做亡国奴是件无所谓的事。”
“上海会丢?”梁襄忽然问。
雍希羽道:“我以为南京都会丢。”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梁襄的声音终于清朗起来,“既然南京都要丢,那我们这么跑掉,又算什么?”
雍希羽正等着他这句话:“梁少爷,以你目前的状况,能跑掉、避免做亡国奴,已经很幸运了。否则那边日本人兵临城下,你还屋子里黯然神伤,这恐怕不能有什么助益。何况,梁少爷你连朱顺水的干儿子都打不过,面对日本兵,大概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梁先生地下有知,估计还是希望你安安稳稳地待在西南大后方,强健你的精神和体魄,再图他谋。”
他自认为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很能将人说服的,却不料梁襄一张脸,陡然白上了好几分,连呼吸都急重起来,人扶着栏杆,手指用劲地捏。
高似兰晓得是“朱顺水的干儿子”那几个字,将他刺激到了,责备地瞅了眼雍希羽。
不想雍希羽又道:“高小姐,一味地迁就惯溺,并不是好的劝解之道。人本来就容易自我纵容,外界要是再加以推助,那只能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我也不过就事论事,愿意看着梁少爷尽快振作。春江的事,死伤无数,我心里也不好受。梁少爷得以幸存,已是不幸之中之万幸,比起已然长眠的大多数人,和依然生死未卜的李帮主,结局已是好上太多。”
想起李沉舟,眼珠有了润色,续道:“那时李帮主嘱托我看顾好梁少爷,我不敢不从。如今我争取到前往成都的机会,一来为我自己,二来是我以为,换个环境,有助于梁少爷重振旗鼓。时值多事之秋,在成都,可谋之事很多,小为个人,大为家国,或南下、或北上,都可以从长计议。”
将报纸叠起,“我希望梁少爷接受我的建议,能够看到这所屋子以外的地方,看到除他自己和梁先生以外的人,看到除了他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里之外,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然后,雍希羽就结束了他的辩论,“高小姐,你是不是还有菜没端上来?”
姓燕的汉子——自然便是李沉舟——被费老头儿纳到船上,跟着盛老爷子的女儿亲家二三十口人一道,迎着西北风,艰难返回岳阳。每日晚间,李沉舟坐在备饭的灶房门口,用一瓶白酒,一卷净布,自个儿清理伤口。布条卷得细长,饱蘸了白酒,一点一点地往深至肩骨的创口里塞。酒精遇上血肉,烧得透心得痛。李沉舟披衣坐着,烧完一遍,又烧一遍,总共三遍,才告结束。布条抽出来,鲜血淋漓,扔掉不要,纱布一层层裹了,牙齿咬住,打个结。一切收拾好了,手在额上一抹,抹得一手的汗。
费老头儿见他有伤,只叫他在灶间打杂,晚上跟帮工小许一起睡在隔壁,算是守着灶间,不让人偷吃。小许三十来岁,人不能干,却很早就在船上帮工了。费老头儿看中他的老实和没心眼,到哪儿都将他带着。让小许跟李沉舟同住,也是笼络李沉舟的意思。
小许爱聊天,爱吃东西,手上抓一把油爆花生,咕滋咕滋地边吃边说,船上的这个谁,姓什么,叫什么,从哪儿来,娶了媳妇儿没,媳妇儿姓什么,叫什么,娘家是哪里,样子好不好,性子好不好,两人生了娃没,几时生的,生的是男是女,娃又叫什么,等等等等。一个人说上半天,油爆花生也就吃上半天,只要李沉舟肯听,他就很高兴。
每晚上光看李沉舟清理伤口,就能引起小许一大通评论来,什么“燕大哥你真本事!这样子白酒直接浇上去,一声都不带吭的!”什么“燕大哥你这是遇上什么人,把你捅得这么狠,这人该有多狠心呢!”什么“燕大哥,等到了岳阳,还是找个大夫给瞧瞧,别落下什么不好来!我就认识一个大夫,他呀……”
李沉舟料理好肩上的伤,又忙着熬制药酒,用来泡手。春江一役,打到兴头,没觉出什么来,等到江水一逼,冷风一吹,十指关节处的筋骨才“笃笃”地跳起,疼得愈演愈烈。灶间有中药材,他捡了一些,轧碎泡黄酒,放在灶上用火蒸,逼出一室的酒香药味。蒸上半夜,拿到风口处冷却,便可以使用了。每日睡前,李沉舟将双手浸到药酒里,一直到半夜。
春江一夜,了了很多的事,他也付出了代价。肩上的那一下,养的好养不好先不谈,这双拳头要是废了,以后真是无法可想了。
没什么言语地,李沉舟每日在灶间帮忙,其余就是疗伤泡酒。耳里灌着小许连篇的闲扯,偶尔遇上费老头儿的试探和阿彻的斜眼,他想理睬,却提不起心力。他完全是凭着惯性在过日子,之前的事,不愿意去想,以后的事,兴趣缺缺,便只盯住了这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闲下来的时候,一个人靠在甲板上,眺着冬雾湿寒的江面,觉得景色很好,比春景夏景都要合他的意。就连吃饭时也不想到舱里面去,尽管费老头儿已经邀请过他几次,尽管那些帮工都是些心地简单的人,尽管小许总是很遗憾地“燕大哥为何不来一块儿吃?”,尽管阿彻总是高高挑了眉,生怕他听不见地“哈——八成在想他的姘头!”李沉舟还是就着矮凳,端着个碗,面向长江,一个人慢吞吞地吃饭。
身后就是船舱,费老头儿、阿彻和帮工一起,三五围坐,边吃边聊,粗茶淡饭也吃得欢声阵阵,笑语不断。李沉舟独自一人倚靠在最远的舱板上,背对吃饭的人群,机械地将少油无盐的米饭和干菜叶慢慢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边咀嚼边慢慢望向不远处灰蒙蒙的江水。他机械地进食,机械地感受双手的衰虚,机械地远眺,再机械地低头划饭。他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吃饭,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很小的时候,他就常常端着碗离开屋子,拣个僻静处,默不作声地把饭吃完——李萍常常嫌他吃得慢,看着生气,笃笃地用手扣桌子,催促他。他觉出自己的讨嫌来,索性一个人寻地方吃,免遭李萍的责备。后来长大一些,吃倒是吃得快了,李萍却经常忙于生意,顾不上他,母子两人鲜有一起吃饭的时候。李沉舟就还是常常一个人吃饭,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在有了几个拜把弟兄之后,每天被人围绕,无法独处,而些微有些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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