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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俱往矣(上)

69 俱往矣(上) (第2/2页)

于是他没有理会屈寒山的话,只是一味埋头往车站赶。头顶上黑云如墨,四周空寒气如刀——不是北方干爽直快的冷,是江南特有的湿渍入骨的冷。李沉舟不惧北方的干冷,却始终没适应南京这种湿乎乎的冷法儿。
  
  屈寒山紧跟着他,两人快走到车站的时候,他忽道:“老爷,二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家里很得宠的少爷。”
  
  李沉舟放慢脚步,隔着夜色看看屈寒山。这些他都知道,屈寒山是陶百窗从老家带来的老仆,一直侍候陶百窗的,陶百窗跟自己争执后,被留下侍候自己。不过还是那句话,如今说这些,都有什么意思呢?陶二自然是死了,自己的日子也是过得叫人啼笑皆非,想来人的鼎盛期都只得一段,全是被一口气给撑着,那口气没了,就只好走上下坡路。
  
  进了车站,屈寒山又道:“老爷,少爷看着挺快活,其实心里很苦。”
  
  李沉舟一语不发穿过幽暗的候车室,他好像明白屈寒山说的是什么,又好像不太明白。
  
  屈寒山亦步亦趋,今晚他必须把话都说出来,尽管他早就习惯了沉默寡言。两人出了候车室,步上月台,巡夜的人提着风灯过来打问、验票,灯光照着三人变色的红鼻头,一阵阵的呵气如云。
  
  东边的天是深邃的蓝,李沉舟凝望良久,说了一句,“老屈,没有追到杀害二弟的凶手,我很抱歉。”
  
  屈寒山只道:“少爷是被人用刀子害了的……”
  
  李沉舟点头,“我知道。”
  
  “很细巧的刀子,轻而薄刃。”
  
  李沉舟看看他,脚下开始起了震动——装货的列车入了轨,正缓缓驰来。
  
  要去上海了,现今不是追忆过去的时候——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不是追忆过去的时候。列车停稳,车门哗啦大启,李沉舟蹬腿跳了上去。
  
  “老爷!”屈寒山叫道,李沉舟猛回头。
  
  “少爷是被人用刀割了喉咙的——”
  
  李沉舟皱眉,这个不用多加重复了罢!
  
  乌压压的车站前,屈寒山像座小塔似的站着,他说道:“五爷也是用刀的!”
  
  李沉舟双眼猛睁,像是于一片黑云中看见一束光,光线撕裂黑云,慢慢划破天际。
  
  汽笛长鸣,轨道隆隆,大地跳动起来——
  
  去上海了。
  
  “哎,老梁,你倒是快些!”
  
  燕狂徒和梁斗已经到了吴淞码头附近,水面上浓雾弥漫,信号灯橙黄的光束穿不透浓雾,只在遥远的某处朦胧地闪烁。路过码头的值班室,梁斗停下不走了,掏出海关公务证,要求挂个电话。他还是决定告诉高似兰一声比较好——尽管身边有燕狂徒在,尽管他们都带了枪。
  
  这让一直大步流星往前赶的燕狂徒很不满,本来带枪已经让他不满了。他太骄傲于自己的铁拳,从而无比轻蔑需要额外器械傍身的人。他不能忍受对付朱顺水一个大烟鬼外加老兔,也需要如此如临大敌。梁斗却坚持让他拿着枪,拿出读书人特有的坚定和执拗。燕狂徒嘟嘟囔囔把枪掖进腰里,冲着梁斗的后背歪嘴斜眼做怪脸。
  
  如今梁斗又停下来要给姓高的妞儿打电话,打断了燕狂徒热身的节奏。那边梁斗对着话筒说话,燕狂徒脸冲着窗外腹诽:老梁这是看上姓高的丫头了,做最后的道别呢!——也不管这话有多不吉利。
  
  电话里,高似兰道:“梁先生,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只有你们两个去,很危险,要不我马上去接李帮主,你们在原地等我们,大家一起去。”
  
  梁斗说:“不用了,只能两个人,有老燕在,不用太担心。资料还在我手上,他们不能怎么样。”
  
  高似兰皱眉,“……那你们尽量拖时间,我接了帮主就去跟你们汇合,跟朱顺水,不用讲道理。”
  
  梁斗心想:还是得讲的,否则我为什么何必费这么大工夫弄这些资料?
  
  各有心思,两头挂了电话。“走吧!”梁斗戴上帽子,招呼燕狂徒。两人走出值班室的小屋,踏着被水汽浸湿的地面,在横身的浓雾中,往3号仓库走去。
  
  高似兰握着话筒,呆了片刻,立即给雍希羽挂电话。她心跳得莫名得快,望着外面沉沉的夜,大力地呼气。
  
  雍希羽在玫瑰酒吧楼上喝酒——一个人。他一般都是一个人开一瓶红酒,对窗而坐,望着一条街的灯红酒绿,浅饮慢酌。他希望将来能有一个人坐他身边,跟他对饮。当然,这些都要等到收拾掉朱顺水以后了。
  
  话筒抵在耳边,高似兰的语音听上去不大沉着。“不可能啊,梁襄还在春江的房子里,没有离开过……”雍希羽的眉毛扬了起来,为梁斗的鲁莽而惊讶。于是高似兰的声音更加变调,她说:“雍先生,拜托你多关照他们,我马上去车站接李帮主,然后就去码头……”匆匆忙忙地,撂掉了电话。
  
  听着嘟嘟的忙音,雍希羽略感惊奇:对别人的遭遇感到如此紧张,这是因为爱情罢——然而他自己的心跳也有些加快,李帮主要来了呢……
  
  他迅速穿上外套,开抽屉拿枪和子弹——他准备先亲自去春江看一看,然后直接去码头。他不打算今天跟朱顺水摊牌的,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不喜欢梁斗那种过于君子式的处世方式,更不赞同燕狂徒的张扬,不过看在前者具有一份好心,后者是那个人的父亲的份上,计划打乱就打乱罢。说起来,他也有好几年没见到那个人了呢……
  
  3号仓库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吱呀大响,便是那半聋的人,怕是也被惊动了。梁斗和燕狂一人一只手电筒,摇划着两束白光,走进门来。中间一条走道,两旁高高地堆着木箱,一架架地走过去,并没有别的人影。
  
  “几点了?怎么不见人?”燕狂徒直着喉咙嚷,摇着电筒挥舞。无人回应。
  
  梁斗环视四面,道:“我去把灯打开。”便往回走。
  
  没走几步,灯却自动亮了。两盏幽黄的小灯,高高地悬在顶上。梁斗一惊。
  
  一个人在货架后面桀桀笑起来,“梁先生,你好哇!”
  
  梁斗转过身,“朱顺水。”
  
  燕狂徒叫道:“朱老狗!”
  
  朱顺水又笑,“燕狂徒,你坏!”
  
  “坏你的臭老逼——东西我们带来了,梁襄人呢?!”燕狂徒喝问。
  
  “燕狂徒,你坏!”朱顺水细声细气地,“我明明没有逼,你骂我的逼作甚?我倒想有逼呢,想死了,就是没有!只好拿□□凑合,难过!燕燕,我问你,我要是有逼,你愿意□□不?”
  
  “我呸——呸呸呸呸呸!”燕狂徒差点捏碎手里的电筒,气得双目圆睁,步子一抬往发声处走,“死光头你给我出来!你身上的眼儿爷爷瞧不上,也就那双铁掌能看!滚出来!会会你爷爷的拳头!”
  
  一拳撂倒了货架,倒了一排,又砸倒了前面的一排。如此一排排货架,仿佛骨牌似的哗啦啦倾倒,一时间灰尘漫天,迷人眼目。
  
  在这灰尘漫天中,梁斗听见了一声“父亲”。猛转身,逐渐消散的尘埃中,一个精目的光头男人扯着个被口袋罩头的青年,坐在高高的箱子上,后面站着两个随从。为何罩了头,还能认出是个青年,盖因那个人一声声地唤着“父亲,父亲——”
  
  梁斗往前迈了一步,涩声叫道:“襄儿!”
  
  于是青年又回了一句:“父亲!”声音是颤抖的。
  
  “好啦!好啦!”朱顺水环着梁襄的腰,在腰眼处摸捏,“不许在我面前父子情深!小襄儿,我对你难道不好?只要你亲爹,不要我这个干爹?”
  
  梁襄只是叫着:“父亲!”
  
  “朱顺水!”梁斗不能忍受梁襄被猥亵,“你不要碰他!”
  
  燕狂徒已经奔上前去,“先撕了他再说!”
  
  “慢着——”后面两人举起了枪,“怎么说的?一手交资料,一手换人!”
  
  燕狂徒倏然止步,瞪着两个枪口,然后盯到朱顺水身上。他其实没有真正见过朱顺水,因为朱顺水不打擂台,只参加剪彩什么的活动。报纸上登过他剪彩的照片,长得确是庙里金刚罗汉的样子。燕狂徒每每用这张报纸来吐鱼刺,把朱顺水的照片吐的全是口水。
  
  幽光下的朱顺水,亮着个光头,龇牙嘿笑,“梁先生,我的东西呢?”
  
  梁斗往前走,扬着手臂,把包举起来,“这里有!”
  
  “扔过来——”
  
  “你把襄儿先送过来!”
  
  朱顺水歪头,眨眼笑,“梁先生,令郎的后肛很香——”
  
  梁斗陡然白了脸,燕狂徒已然按捺不住,拔枪前扑,砰砰两下撂倒后面二人,“你个老狗去死吧!”撞到朱顺水身上,手一对就掐死了他的咽喉。
  
  朱顺水憋得脸红脖子粗,双手双脚踢蹬不已,其间撩到燕狂徒的下阴,举手就捏。燕狂徒膝盖上顶,左右一碾,“滚你的狗卵!”压碎了朱顺水的胸骨,两手一掰,脖骨也跟着断了。
  
  那头,梁斗快步上前,“襄儿!”去扯梁襄的头罩。
  
  “父亲——”梁襄却是不管不顾地扑到他怀里,埋头哽咽,声音仿佛有异。
  
  梁斗下意识地抱着人,才觉得有些不对,肚子上一热、再热、又是一热!他已经连中三弹!
  
  怀里的人直起身,白净的脸蛋儿笑得甜蜜,“梁先生,我是娄小叶,不是梁少爷。”说着把梁斗手里的包裹拿过。
  
  “你个兔崽子!”燕狂徒喘息未已,惊见梁斗中弹,合身上来就要撕娄小叶的皮,“干爹救我——”娄小叶被他气势所慑,脸白尖叫,燕狂徒犹自哈哈:“你干爹已经做了鬼——”耳后风声响起,不及回头,背后一掌拍到!
  
  击在椎骨相接处,燕狂徒腰身一软,知道不好,撑着口气抡臂一抓,把人直扯到跟前!
  
  “啊!!”朱顺水——这个才是真正的朱顺水,刚才的是替死鬼——被燕狂徒抓了命根,吸气痛呼,“还不快开枪!”一群手下及干儿从暗处冒出,数十发子弹打向燕狂徒。
  
  “你偷袭老子!”燕狂徒咬着牙,拼尽最后的力气抓捏朱顺水的卵蛋,朱顺水恨极,忍痛合掌,拍到他脑袋上,如金箔钟鸣,燕狂徒眼珠外凸,身上血流汩汩,瞪着朱顺水,慢慢歪了身子——
  
  “砰砰砰——”子弹从外面飞来,玻璃碎裂,清脆的碎玻璃声中,三个手下应声倒地。
  
  “干爹,有后手!”娄小叶惊呼,“快走!”举枪击灭顶上的小灯,一席人猫腰急退,同时开枪反击。
  
  枪声不断,弹壳乱飞,有人倒下,有人退走,有人跟进。
  
  朱顺水命根剧痛,无心恋战,反正资料到手,梁斗燕狂徒身死,已是大赚,至于后来的所为何人,眼下无力细究。带着娄小叶和未死的干儿手下,朱顺水坐车,于夜色中离开了吴淞码头。
  
  一行车子驶上要道,恰跟一辆吉普相错而过。有朱顺水的手下瞭了一眼:“开车的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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