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潇潇雨歇(上) (第2/2页)
喂完鱼之后,李沉舟烧掉赵师容的信。当晚柳五照例不见人影,他也早已不再给商会去电话询问了。第二日,落起雨来,李沉舟带了雨具,叫了小司机,坐车去赵师容的公寓。
到的时候,来开门的是个老妈子,系着围裙的赵师容随即抱着瓶红酒走过来,“来了?还怕下雨你不来了呢!我跟俞妈做了几个菜给你尝尝,看是我们的手艺好,还是宅子里的人的手艺好——”
李沉舟换了鞋,笑道:“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宅子里的厨娘哪里比得了?”
赵师容笑靥生花,“是麽,你好长时间没夸过我了。”
上来挎着李沉舟的胳膊,抚上他的脸,“沉舟,你瘦了,那帮人是怎么照顾你的,回头我打电话去骂他们——”
“有么?”李沉舟跟着她去饭厅,“你呀,比我娘还像我娘!”
赵师容哼一声,“肯定是你没良心,你娘当年才不喜欢你。”
李沉舟笑了笑,心想,李萍不喜欢我的理由何止这一个。
老妈子过来一一上菜,赵师容去了围裙,微启窗帷,斟了两杯酒。李沉舟抿了两口,半边颊上是徐徐的带着雨气的凉风,喉咙里却是一暖到底。
菜上完了,老妈子自觉退了下去,赵师容笑吟吟地催李沉舟尝尝这个菜尝尝那个菜,还动手挟了两个狮子头到他碗里。李沉舟应接不暇,“你也吃呀!我又不会跟你客气!”
“才怪!”赵师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你就是不识好人心,才会弄成现在这样——”
李沉舟叹了口气,“骂得好。”
赵师容立刻就舍不得了,一口气喝了一大口红酒,杯子一放,正色道:“我问你,如今这个局面,你准备怎么办?”
李沉舟道:“金蝉脱壳吧,我肯定不会去蹲牢,商会也不会交到政府手上。”
赵师容蹙眉,“那帮子官僚真真耍得好心眼,准备借秦叔俊这个破案子转移抗齤日视线,重新取信于民呢!没收了商会,对外叫做查封不法奸商,对内充实被蛀空了的国库,跟当年嘉庆抄和珅的家似的……不过,和珅可没你可爱!”
赵师容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冲李沉舟笑,李沉舟自己哭笑不得,“三小姐最近可好?跟萧二好事将近?”
赵师容沉下脸,“转移话题做什么?你是我的上上选择,萧二那是退而求其次!”
李沉舟搁下筷子想了想,“可是,往往退而求其次的生活恰恰才是能维持下去的生活。”
赵师容愣了两秒,瞬间就红了眼圈,又一气喝了口红酒,恨恨道:“你呀,就是巴不得跟我离婚!”
“怎么能叫巴不得跟你离婚呢?”李沉舟拍拍她的手,“你和我,做朋友比做夫妻更好。”
“是麽?”赵师容冷哼,“等我嫁到萧家去,决意做个恶嫂子,看我怎么折腾那个被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三少爷,好叫你尝尝心疼的滋味!”
“三小姐说气话呢——”李沉舟给赵师容挟菜、斟酒,“萧家讨了你做媳妇儿,才是修来的好福气!”
“好福气又有什么用?再怎样也比不得人家三少奶奶肚子里的萧家长孙——”
李沉舟怔了一下,“唐方有喜了?——怪不得上次……”
赵师容追道:“上次怎样?”
“上次在老中医那儿见到过她。”
赵师容乜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改了主意,继续吃菜了。
窗外冬雨潇潇沙沙,打落地街道一派寂静。赵师容吃了几筷子,没什么胃口,筷子一放,“说正经的,沉舟,这次那帮人可是会动真格的,你总得有点儿行动吧!”
“怎么行动?我之前跟柳五说了,若是我真的入了监,让他以商会做抵,将我保出来,前提是把值钱的票据藏好。”
赵师容蹙额,“你这么相信柳五?他真会照你说的做?”
李沉舟看她一眼,“他这么做也不损失什么,我们两个肯定得进去一个,他现在是商会的当家,在外面方便些。”
“是麽——”赵师容垂了眼,“我倒宁愿进去的是他,现在也是到了他表忠心的时候了。”
李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何必呢——没什么忠心不忠心的,他肯跟我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赵师容冷笑一声,“你如今跟他关系倒好,都为他说起话来了!”
李沉舟嘴角一动,没有反驳她的话。
赵师容喝了口酒,“柳五真的可信?”
李沉舟默然片刻,跟着喝了口酒,“我在监狱里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吧……”
赵师容没有说话,一时间只听见雨点击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李沉舟坐在窗边,半边桌子被溅了雨丝。
赵师容抬手闭了窗子,手握成拳,看着李沉舟眼睛道:“沉舟,从半年前开始柳五陆续给我家里汇钱,数额是商会年进项的一半多。前阵子我去找他,结果他对我说他爱我,爱了很多年,他还留着我当年的手绢。”然后她就将柳五如何会有她的手绢的事大致说了说,说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李沉舟的眼睛,有那么一忽儿她好像看到对方眼中转瞬即逝的类似受伤的表情——一个浓浓的墨点,慢慢化开,融化在深邃的瞳仁里。待她说完了,再想确认去看,却是没有了,李沉舟的眼睛就跟雨后的青天一般清明。
“这样啊……”李沉舟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菜,跟嚼着一嘴青草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这样啊!”
“你不惊讶?”赵师容望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沉舟慢慢地嘴里的菜吞咽下去,咽得颇为艰难,“我并不知道他给你家汇钱的事。”
“那么其他呢?”
李沉舟去抓酒杯,“其他——应该不只我一个人知道吧。”
赵师容声音大了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沉舟仍旧去挟菜,“这种事情,还是由他亲自说比较好吧!”
赵师容看着他,仿佛难以置信似的。半晌,她道:“沉舟,柳五他恨你。”
李沉舟眼睛不抬地,“我知道。”
“那你还怎么信他?”
“我只能信他。”
赵师容坐着,看着李沉舟喝酒吃菜。外边冷雨滴落,声音愈大,世界愈寂寥。
赵师容坐了一会儿,忽道:“沉舟,你给萧三写封信吧。”
李沉舟顿了动作。
“萧三现在给初级法庭做事,你跟他通下气,为自己留点余地。”
李沉舟淡淡地,“萧三秉性耿直,怕不会做徇私的事。”
“秉性耿直?”赵师容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眼中一派讥刺之色,“他若是秉性耿直,就不会托他大舅子的关系,到法院去工作了。哪天唐家的人犯了事,你说他是按章办事大义灭亲呢还是网开一面法里容情呢?”
一顿饭吃到现在,李沉舟是再也吃不下去了。他搁了筷子。
赵师容接道:“沉舟,给他写封信,约他见个面,把当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又不是给他送贿。是非曲直,叫他去判断。萧三到底年轻,自命为民请愿,他不会拒绝倾听真相。何况他跟你之间,多少有点儿情分……”
最后一句话,赵师容本不愿说,不过为了李沉舟,她也顾不得那么些嫉妒别扭的情绪了。倒是李沉舟,听了她的话,颇为惊诧地望了她一眼,好像想问她何出此言。
赵师容顾不上分辨太多,再接再厉道:“沉舟,现在不是扭捏的时候,撇去你跟萧三之前的关系不谈,你就是私下跟他接触又怎么了?那么多刑事案件暗箱操作,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为自己为商会,也该试试!……那个柳五,谁知道靠得住靠不住!他要是把事情往你身上一推,你怎么办?不过政府那边,八成想你们两个都进去。”
李沉舟握着杯子,将红酒一饮而尽。他望着一桌吃得零落的菜,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似的——
“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