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风从平地起 (第2/2页)
好在家里有个好儿媳让她转移注意力。看着唐方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孙静珊算是能找到开怀的缘由。尤其中秋之后丈夫萧西楼回蜀中处理事情,她跟唐方共处的机会增多。每日换着花样熬汤炖膳的孙静珊,就指望着家里的长孙呱呱落地的那一刻。就算是个孙女也没什么,唐方还很年轻,必定会给萧家带来一个健康漂亮的孙子。秋水和唐方的孩子,没有不漂亮的理由。
萧开雁陪着赵师容和母亲说话,将法兰绒布料拿出来给孙静珊看,一匹酒红的给唐方,一匹紫砂壶色的给孙静珊。孙静珊刚道了谢,拿着布料在身上比划几下,楼梯上就有人道:“少奶奶来了。”
众人抬头,果是唐方由女佣搀着,慢慢往下走。等她好不容易坐下来,孙静珊道:“以后身子实在不方便,就不用下来吃饭了,我叫人把饭端到你房里去。”
唐方笑了笑:“哪有那么娇弱,还没大腹便便呢!”便转了头向赵师容道:“赵姊,好久不来玩了……”
赵师容眼见唐方挺着个半大不小的肚子,靠在沙发上,养得丰润白净,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不禁想起自己在她这个岁数上在做些什么。仿佛都是些遥远年代里的事了,她没有时间怀孕生子——这是肯定的;沉舟总是需要她的支持和鼓励,这也是肯定的。很多时候她都需要独当一面,她没有时间酝酿母性或是别的什么感情——因此也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忘记给自己添上个护身符。孩子是母亲最好的护身符——她早该想到的,如今唐方就有这一道护身符,另一道护身符是唐家的势力。两道护身符足以保证她萧家少奶奶的地位屹立不倒,不管萧秋水午夜梦回时想到的到底是谁。孩子落地,板上钉钉,非有燕狂徒那样狂风过境般的大决心和大勇气才能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赵师容曾经那样做过——她跟着李沉舟从家里跑掉了,这段经历她将永远铭记。这不是说她成功了或失败了,而是这段经历证明她赵师容至少在一生中生出过勇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是那段风起云涌的年代里无数跟旧家族决裂的青年中的一个。从赵师容的选择和经历中可以看出,在清政府统治结束前后的那一代年轻人在想着些什么,在渴望些什么。他们也许后悔,也许在年纪稍长后会悄悄怀念起以前的一些玩意儿,像赵师容如今这样——萧二少爷是个很好的再嫁的对象,一个大家族和新时期共同抚育出的混血儿。爱情——让她从离家出走的那种澎湃的激昂,大概是不会再有了,但两人的关系必将联系得更牢固,保持得更加持久。
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唐方肚子里正在孕育的那个东西。赵师容看着唐方始终用双手围绕保护着自己的肚子,就像保护着自己的护身符。
她跟唐方不会有什么更深入的交流了,跟萧秋水也一样。这么想着,佣人开始布置餐桌,门铃响过,女佣通报:“三少爷回来了!”
西装革履的萧秋水向他们走来,后面跟着穿着学生制服的唐柔。看见赵师容,萧秋水的眼神似乎微微畏缩了一下,然后他很快做出欢迎而欣悦的表情,再向其他人招呼过后,道:“赵姊来了……”
那边唐方接道:“赵姊送法兰绒给我,颜色特别好……”唐柔走到自家表姊身边,“方姊这几天还好?”唐方笑着点头。
然后孙静珊张罗着大家净手落座,准备开饭。萧开雁带着赵师容坐定后,问孙静珊:“大哥又不回来吃饭?”
孙静珊道:“你大哥忙起来没个数,从年头到年尾,你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萧易人忙的时候,大多是游/行频繁、民众骚动的时候,抓不完的人,审不完的档案;在座众人心知肚明,心照不宣而已。赵师容越过杯碗盘碟,向萧秋水望过去。如今的萧三,正迅速地学会一项重要的技能——即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现在看上去就像萧家的骄傲和典范:英俊、冷静、有事业有慈母有爱妻,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完美麽?赵师容不敢说,她至今因萧秋水夺走了李沉舟的爱慕而对他有点耿耿于怀,她很想知道,褪去了萧家三少爷的光环后的萧秋水还剩下些什么?至少她当年敢为了李沉舟跟家里闹翻,这位萧三少爷呢?
仿佛感受到赵师容的视线,萧秋水转了目光回望过来。赵师容立刻撇下头去挟菜,那边孙静珊正说着“秋水,唐方爱吃花菜,你挟点儿给她。”
赵师容用余光看着萧秋水轻言细语为唐方挟菜的模样,很是不以为然。当年的赵三小姐离家太久,已经无法接纳这种大家族举案齐眉的和谐画面了——
这个时候,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大门猛然大开,卷进一股傍晚的寒风。随着这股寒风,走进一位眉眼肃杀而狂热的男人,高个儿宽肩,帽子都没来得及脱下。孙静珊忽道:“易人,你怎么不敲门就直接闯进来,唐方身子不能受寒呢——”
萧易人径直走到餐桌边上,先向弟媳唐方欠身,“惊扰到你了……但是,我有个消息很想同——”转眼瞅见赵师容,一个冷酷的笑容升起在他脸上,“各位分享一下。这是我临下班前看到的新闻……”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展开,“今天的《金陵晚报》刊登了一则旧消息,事关秦淮商会的前身权力帮的旧闻,有人控诉帮主李沉舟授意并纵容手下将白下帮智囊秦舒俊一家灭门,并亲自杀害秦舒俊本人……此匿名人士希望警政署彻查此案,还秦家一个公道——”
赵师容一动不动地听着,脸色就跟外面的寒风一样肃杀。她越过桌子跟萧秋水目光对接,后者仅看了她一眼,就别过头去。
公馆的女佣已经将门关上了,坐在屋子里的人们却还是能够听见屋外呼啸的风声。
碑亭巷廊下的矮榻上,李沉舟坐着喝茶休憩。下午刚过了一半就有点儿变天,小妮子跟他师兄两个忙着把晒在院子里的戏服收回去,收完了小东西喊累,便磨磨蹭蹭地蹭到李沉舟身边,呢喃着要点心吃。李沉舟将小妮子白生生、细条条的小手拢在掌中抚着,让老妈子给小东西下馄饨去。小妮子立刻便高兴了,像小兔子又像小猫咪似的,脑袋搁到李沉舟肩上嘟着嫣红的小嘴轻轻地哼。
李沉舟摸了他一把,呷了口茶。怀里的东西由猎豹变成了小猫咪,实在叫他不很习惯。可从眼前的情形来看,那只漂亮的猎豹是不会回头的了。他充实了一个夏天的怀中,着实显出些空虚来,就像那天他打开衣橱,发现柳五的东西全都不见了,而显出某种异样的空落一般。开始时他不甚习惯,结束时他依然不甚习惯,那只懒洋洋眯眼打哈欠的漂亮的猎豹,成了记忆中的一道剪影,夏日的阳光在那浅棕色的眼里忽闪着,随着秋风一起,便倏然消逝了。开始和结束,都不是由他主动的,他被动着接纳,又被动着留在原地,好像从一个长长的仲夏的梦中醒来,神情尚自怅恍,造梦的人却已经阔步离开了。李沉舟待在房里,留意着楼下的动静,有时候听见柳五房间传来的夸张的宣淫声,就忍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他再怎么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也知道这是柳五在故意气他,故意呕他,于是心情便在某种程度的郁卒和某种程度的好笑之间徘徊。徘徊许久以后,郁卒压过了好笑,他也就不再走来走去,而是怔怔地停在一个地方。他有点后悔那日强迫柳五了,要知道本来那厮就是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只许我迫人不许人迫我的主儿,他给他顺毛还来不及,怎么能这么刺激他呢?
可是顺毛又能顺到哪一天呢?能顺一辈子毛吗?……李沉舟忽然被这个念头弄笑了,心上的郁卒便驱散了些。这件事绝对不在那只猎豹的人生计划之内的吧,即使自己愿意,小猎豹也不会稀罕的吧……
于是李沉舟只好时不时地来找碑亭巷的兔儿猫儿,来缓冲这突然到来的空虚——怀里的空虚和心里的空虚。小妮子自是永远配合永远乖巧,因此无论秦楼月的脸色多么得难看,李沉舟都打定主意不予理睬了。他迫切地需要慰藉,好排遣那股不断汹涌而上的宠爱人的热情。何况他养了他们两个这么长时间,这点要求不算过分。在小妮子故作天真的撒娇里,李沉舟找回点儿良好的自我感觉,并能借此安慰自己,日子尚且是可以过下去的。要知道连受他照顾的梁襄好像都有点儿躲着他,当他问他梁斗那边有无消息时,梁公子总是干脆地摇头,连招呼都懒得招呼的样子。
哪里出了差错?李沉舟懒得去想,一口热茶下肚,他望望头上灰蒙蒙的天,刚想把屈寒山招来,就看见老人就神色严峻地穿过院子朝他走来。
“老爷!”屈寒山的声音跟他的脸色一样严峻,这让李沉舟有了极不祥的预感,他希望不是梁斗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
“老爷,您看看这个!”老人将手上的一张报纸递给他,住口不言。李沉舟接过扫了几眼,便看到了个让他很是没想到的标题。
柳横波的小脑袋好奇地凑上来,问道:“是什么呀?”
这时一阵大风卷起院中的枯叶,飕飕地满院翻滚,漫天漫地都是呼啸的风声。小妮子缩了缩脖子,叫道:“起风啦!好冷!”
李沉舟放下报纸,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道:可不是起风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