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食肉糜 (第2/2页)
二楼西边的窗户里,就是柳随风的办公室。此时,梁襄正坐在他对面,跟他聊天。午膳之后、放班之前,都是常人心神放松的时候,柳五也不例外。梁襄便常在这两个当口,过来找他,专拣柳五感兴趣的话题聊上一会儿。其实梁襄也不大清楚柳随风对什么感兴趣,因着柳五枪法厉害,便想当然地以为他爱好枪齤械了。这些日子,梁襄从图书馆抱回一大摞关于枪齤械知识的书籍,临时抱佛脚一般地囫囵翻看,白天就跑来跟柳五交流。什么柯尔型左轮、响尾蛇型左轮、蟒蛇型左轮,分门别类,如数家珍,梁襄拿出个虚心求教的样子,只望柳随风能多跟他说会儿话。
柳随风这边,自是看出梁襄的心思。看出,却不道破。柳随风勉为其难地顺着梁襄的话头往下扯,扯到哪里算哪里。其实他哪里是爱好枪齤械呢?这个打小锦衣玉食的梁少爷,还真是迂腐得可爱!与其说他柳五是爱好射击,不如说他爱好杀人更准确。稳稳地持着精巧的手齤枪,看着远处的目标慢慢倒下,一脸或茫然或难以置信的表情,曾是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候。那些人死了,却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就一声不响地就告别了这个世界。而他柳五,就站在窗帘或树干后面,优雅地收枪转身,体会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隐秘快感。
不过这些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尤其不足为面前这个从小衣食无忧的梁少爷知道。柳随风认为梁襄对他的好感颇类似于萧秋水对李沉舟的好感,都是食肉糜者对于一个从泥淖里挣扎攀登上来的异类的好奇,加上些许浪漫化的想象。可惜他不是李沉舟,会把这些幼稚的可以的好感当真,以为这些天生贵族真的准备接纳自己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食肉糜者,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被他当作“敌人”对待——可以合作可以同桌共饮也可以发生肉体关系的“敌人”。
柳随风需制造出一部分虚妄的精力,来应对梁襄的虚心求教。为此他很容易就感到疲惫,一疲惫他就到处找雪茄来给自己提神。梁襄还是那样谦和又恭谨地坐着,他则站起来,对窗点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睁开眼来,正惬意地吐着烟圈,便望见楼下的李沉舟和兆秋息。
两个人在说着什么,然后,交谈中断,兆秋息的视线就黏在了李沉舟身上,而李沉舟却好像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东西。
柳五徐徐地吐着烟,向着楼下望了一会儿,便抬手打断梁襄的话,回头道:“你李叔叔来了,你能不能下去把他喊上来……既然是等人,还是上来等的好,堂堂李帮主,站在院里等人,像什么话呢?”
梁襄遽然住嘴,怔了一会儿,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好,我这就去。”
梁襄开门出去了。柳随风撑着窗台去看兆秋息,看他那一副绝对算得上是痴心一片的模样,冷冷地瞧着。他一直注意着楼底下的动静,直到梁襄出现,跟李沉舟说了些什么,李沉舟同梁襄一道走上来,留下兆秋息一人独立树下为止。
然后他就离开了窗边,他没兴趣再去瞧兆秋息的痴情样儿。那副样子让他感到不快,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感觉。纵使李沉舟只是他临时中意的,纵使他早晚都会终止跟李沉舟的这种关系,他也不会让别人有机可趁。尤其在他还没对李沉舟的身体感到乏味之前,李沉舟就只能是他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梁襄引着李沉舟上楼,李沉舟见四下无人,问他:“你父亲有捎信或电报来吗?他们在上海情况怎样?”
梁襄道:“有过一封短信,说是一切都好,无需挂念。”
李沉舟说:“以后你父亲来信或电报,主动告诉我一声,我会常常去碑亭巷,要么在商会找我也行。”
梁襄顿了一下,还是应了。李沉舟看看他的脸色,觉出些疏离来,心下犹疑,却不知该怎么问。等到了柳五办公室门口,梁襄欠身道:“我就不进去了,李叔叔你们聊。”便转身离去。
李沉舟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捉摸不定。
忽而,门开了,柳随风见了他,笑道:“大哥来了?我们这就走。”把门敞着,回身收拾东西。
李沉舟迈到门里等他,“今日你想去哪一家馆子?”
柳五道:“香的,辣的!听说新开的那家一石居不错,今天正好去尝个鲜。”
李沉舟道:“一连下了那么多天馆子,你还没有腻?”
柳随风锁上抽屉,收好钥匙,走过来,“大哥,有谁会对吃香喝辣的腻味?”
李沉舟出来让他锁门,“我就挺腻的。”
柳五回头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坐了商会的车前往一石居。又是个座落在秦淮河畔的高档馆子,明清古外观,门厅旺若市,透过雕花窗棱,就可望见一弯碧波的秦淮河和河岸无数座黛瓦飞檐的茶楼酒肆歌舞馆子。
柳五订的还是个专门隔开的雅座,两个人占着个偌大的圆桌,喝茶吃酒。菜一盘接一盘地上来,都是油汪汪的色泽。香是很香的,菜也是好菜,均是些平常人家吃不到的东西。李沉舟慢慢呷茶,尝了几口,就看着柳五大快朵颐。
柳随风吃起肉来,很有种饿了很久的感觉,似乎连两只筷子都是多余的,直接用手抓才好。事实上遇到猪大骨时柳五也确实用手去抓了,撕一块,蘸佐料,扔嘴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吃得眉飞色舞。
李沉舟以前从没见过柳五如此的吃相。他以前只知道柳五爱好大荤,但帮中聚会或其他酒宴上时,柳随风的吃相还是很优雅的。速度很均匀,人也比较克制。这些日子跟他一起下馆子,他才见识了柳五吃饭时的另一面,一种对于荤食孜孜不倦的追求,以及对于食物近似于掠夺一般的姿态。他观察了好几次,发现柳五不仅吃的多,而且吃得快,仿佛吃了这顿再没下顿,必须竭尽所能地多装一些才好。
柳随风拿毛巾抹嘴,看李沉舟正盯着他,忽然一笑:“大哥好像不爱这些荤菜啊!你们练拳的不吃肉荤,能有力气麽?”
李沉舟挟了块肉搁在碟子里,“练拳时自然得吃肉,现在不怎么练了,自然不太吃。”
“大哥不爱吃肉?”
李沉舟道:“我爱吃的。”
柳随风探究地望过来,“那怎么……”
李沉舟笑了笑,“你呢?怎么一副视肉如命的样子?”
柳五听了,在毛巾上擦擦手,道:“因为缺少,所以需求。小时候匮乏得太利害了,没饭吃更没肉吃,估计得用一辈子来补偿。”
李沉舟听了,默然一会儿,“之前也不见你这么个吃法啊……”
柳随风看他一眼,“有外人在,就只能克制,只能表现出自己悦人的一面。如今我跟大哥如此亲密,若是在大哥面前还需伪饰克制,注意形象,那也太悲哀了一点。”
李沉舟把那块肉放进嘴里,默默地咀嚼着,什么也没有说。
柳随风把椅子拉过来,靠近李沉舟,拽过他的手抚摸着,“那大哥呢?为什么喜欢吃肉却不多吃?”
“跟你的原因一样,道理却相反。”
“哦?”
李沉舟道:“正是因为小时候缺肉吃,想肉吃想得发慌,才对肉恨上,恨它的好吃,恨它好吃我却吃不到,恨自己这种求而不得的心情。以至于以后吃得起肉了,不仅没有了小时候那种欢喜,反而从中嚼出点辛酸的苦味来,仿佛自己熬到现在,就是为了这点荤肉。因此这肉吃到嘴里,味道也大不如前,不如不吃。何况,若是享惯了肉糜的香味,以后若是又没了肉吃,还要经受一番苦熬,不如现在就少沾它。以后没了它,日子照样过,也不会觉得太难受。”
柳随风长叹道:“大哥真是克己啊!居然还担心以后没肉吃……跟着我,你一辈子都不用起这个担心。”
李沉舟失笑:“跟着你?……到底谁跟谁?”
柳五一双手就摸到他身上来,“大哥跟着我,我跟着大哥,难道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