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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孤独者(下)

24 孤独者(下) (第1/2页)

汽车平稳地驶向石婆婆巷。鞠秀山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只有偶尔才会飞快地往后视镜里掠上一眼。后座上的萧秋水和李沉舟,一左一右,坐得沉默。奇异的沉默。好几次,萧秋水转过脸想对李沉舟说些什么,却总是见到李沉舟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可是当萧秋水掉过头去时,鞠秀山便发现,李沉舟又转过视线,静静地注视着萧三少爷,看得目不转睛。
  
  稀奇。鞠秀山在心里吹了声口哨,方向盘一打,加速往城南驰去。
  
  车子在巷口停下。李沉舟下了车,对鞠秀山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萧秋水站在巷口,望着周围一大片连绵纵横的窄巷,感到很亲切。李沉舟赶上他,微微一笑,“没来过这里?”上前半步带路。
  
  萧秋水细细地四处打量,看石板路,看两旁的墙头,看四四方方的窗格,“只从外面路过,从没走进来看过。”他带着一丝惊奇,伸手摸了摸砌得整齐的小青砖,眼里是看到亲切之物的笑意。
  
  “像不像?”李沉舟问他。
  
  萧秋水一愣,“像什么?”
  
  “你老家的宽窄巷子。”
  
  萧秋水顿了一下,蓦然反应过来,又惊又喜,“李大哥去过成都?”
  
  李沉舟点点头,“很小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真的?”萧秋水很感兴趣,“我听人们说,你是北方人,没想到……”
  
  李沉舟温和地笑了笑。
  
  萧秋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缓缓漾开,又慢慢收起,不禁道:“其实,李大哥很不像北方人。”
  
  李沉舟明白他的意思,“你大哥萧易人更像是北方人,是吧?”
  
  萧秋水一怔,抚掌赞同,“李大哥所言极是。”
  
  两人边走边聊,往巷子深处行去。冬日午后的石婆婆巷,比两个月前更加萧条冷清。无人、无声、无热气。
  
  萧秋水想着方才李沉舟说小时候在成都住过的话,想知道更多的内情。走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李大哥老家是哪里?后来怎么去了成都?”
  
  李沉舟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萧秋水立即察觉了,忙道:“不方便的话,李大哥不用回答。”李沉舟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萧秋水暗暗懊恼,心想李帮主的事还是问不得啊。明明知道情有可原,心里却有一点发堵。虽然叫了李大哥,他觉得李沉舟待他仍是生分的。不知道李沉舟对那个柳五爷是不是无话不谈?
  
  “到了,”李沉舟停了下来,“就是这个院子。”
  
  萧秋水带着略微憋闷的情绪看过去,两扇风剥日蚀吱吱轧轧的木门,门旁一株枯萎了的月季花。李沉舟也不敲门,径自推开门跨脚进去,回头招呼萧秋水,“不进来吗?”
  
  萧秋水跟着李沉舟往里走,两三步过去,就看见小小的天井和天井里的驼背老妪。老妪背虽驼,却是忙忙碌碌,手脚不慢,在院子一角烧水搬锅子。许是听到脚步声,老妪一转身,看见他们,笑得满脸褶皱,“李帮主,又带后生来吃我的馄饨?”
  
  萧秋水听得分明,又带后生?
  
  李沉舟熟门熟路,上前布凳拿碗,“是啊,还不是您的手艺好,让人吃一次就忘不掉!”
  
  老妪听得极为高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扯过抹布揩桌子,欢喜地道:“今天的馄饨都卖完了。你们等一会儿,我给你们现包现下。”
  
  李沉舟撩袍坐下,“不急,不急。”
  
  老妪进屋去了。萧秋水走到李沉舟对面坐下。正想另找个话题聊一聊,不想李沉舟忽道:“你知道渭城吧?”
  
  “渭城?”萧秋水重复道,“哪一个渭城?”
  
  李沉舟笑了,“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萧秋水反应过来,飞快接上,“这首诗情景俱佳,后两句更是感人至深,不过李大哥怎么提这个?”
  
  李沉舟道,“我出生在渭城。”
  
  萧秋水愣住。
  
  李沉舟看他一眼,移开视线。他不喜跟他人提起幼年时的生活,他当时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还有他的母亲。那绝对不是一段让人愉快的回忆,年轻的单身母亲带着幼子的生活极少愉快得起来。不过,萧秋水可以是一个例外。李沉舟望着萧秋水英气勃勃的面庞,眼前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他在成都住过的那条窄窄的小巷,那座小小的四合院。在他那个年纪,其他孩子主要是在玩耍,他主要是帮助母亲包馄饨,做馄饨,卖馄饨。在老家渭城是这样,到了成都还是这样。拾柴禾,擀面皮,和肉馅,洗碗,日日如此。李萍是个长得漂亮却沉默寡言的女人,是她给李沉舟起的名,并让儿子跟自己姓。李萍对儿子严厉有余而疼爱不足,每次想叫李沉舟做什么事的时候,往往投过去一个高级军官命令下等士兵的眼神。李萍每到一处做生意,总会得到“馄饨西施”的称号,时不时会被一些三姑六婆过来打听,她是不是守寡,愿不愿意再嫁。李萍的回答一律是:“我丈夫还活着。”大家便很可怪,经常背了身去来盘问李沉舟,“你爸活着?他去哪儿了?”李沉舟总是保持沉默。有一段时间,一个斯文的男人总会在傍晚来买馄饨吃,见了李萍和李沉舟,总会扶一下眼镜,再笑一笑。李沉舟记得,那个笑容很温柔。一开始,李萍待他跟待别的客人一样,面子上淡淡的,收了钱,打声招呼,如此而已。但是,那段日子,男人每晚准点来吃馄饨,每说上一句话,都先温柔地笑一笑,然后看着李萍,仿佛在等待什么。李萍一般都会别过脸去。李萍卖馄饨的时候,李沉舟不会总呆在一旁。他要忙着劈柴,垒柴,和面,为第二天的生意做准备。只有在傍晚快收摊的时候,他才会去母亲的馄饨摊帮忙。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发现,当那个斯文的男人对母亲微笑时,母亲不再别过脸去。一次,李沉舟远远地看见,灯光下,母亲和男人在聊着什么。忽然,母亲对男人笑了。笑容极淡,却极美。李沉舟对母亲的笑有很深的印象,因为李萍笑起来,美的惊人,如冰崖花开。看到这个情景,李沉舟就有点不愿意走过去了。他一个人待在阴影里,看着远处浅浅微笑的一双男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母亲喜欢那个男人吧?”萧秋水忍不住插话。
  
  李沉舟笑了,“这是显而易见的。”
  
  “后来呢?”
  
  后来,一天夜里,李沉舟出来起夜,看见母亲屋子里亮着昏暗的灯,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走得近了,他听出,就是那个斯文的男人待在李萍的屋里。那个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做情话绵绵,只是觉得,两人的声音,都软软的,甜甜的,忽远又忽近。再然后,两个人影就抱在了一起,呢呢喃喃,亲吻啵啧。再后来,灯光灭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夹杂着轻轻的叹息……
  
  李沉舟就这么站在黑暗中,站了很长时间,他好像明白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又好像不太明白。深夜露凉,他手脚冰冷,却并不感到冷。
  
  听到这里,萧秋水有点想笑,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
  
  李沉舟自己反倒笑了,“即便我当时年纪不大,并不真正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可也莫名地觉得尴尬。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很理解我母亲。再怎样坚强独立的人,也是需要爱情的。一个人一旦恋爱了,跟她不恋爱的时候,明显就不一样。她会变得既明朗,又温柔,好像每一天都是阳春三月似的。”李沉舟想起李萍那时的模样,笑得犹如风中绿枝,曳曳摇摇。萧秋水看着他笑,有点转不开视线。
  
  孙阿婆托着个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是两小堆皮薄粉嫩的生馄饨。墙角的大锅里,丝丝白汽溢出——水开了。
  
  两人停了话,看着孙阿婆将锅盖揭开,将馄饨倒进去,杵着大勺在沸水里把馄饨搅匀。
  
  “后来……那个男人呢?”萧秋水问。
  
  李沉舟微微侧头,视线仍在孙阿婆那边,“两人没成。”
  
  萧秋水感到遗憾。看着锅底下明艳的火苗,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李大哥的父亲到哪里去了。不过,从种种迹象来看,他还是不要问的好。
  
  又细细地回想了一遍李沉舟的叙述,萧秋水突然笑了,“说起来,李大哥到成都后不久,我就出生了。”
  
  李沉舟转过脸,看着萧秋水。“你的出生,一定给你父母,整个家庭都带来了喜悦。看着自己的第三个儿子降生,你们全家一定都很高兴。”
  
  萧秋水笑得露出牙齿,两条长腿舒展开来,“大概是吧,我是没什么印象了。小时候,我妈对我很宽容,我爸就不一样,总是拿大哥二哥来教训我,说我不够稳重,整天胡闹!”他眼里闪着点点星辉。
  
  萧秋水是诞生在幸福中的孩子,李沉舟想,他眼里的星辉就是幸福的标记。他在祝福中诞生,在幸福中成长。严父慈母,是传统家庭的典型。即使你的严父在你的成长中给你造成某种压力,当你成年后回想起来,也是幸福的压力,幸福的回忆。就像现在的萧秋水,他说:“原来我以为我们三兄弟中,爸爸最不喜欢我,谁知去年暑假回蜀中,家里做了一大桌菜来迎接我。席上,我发现,爸爸对我的态度温和多了。后来,妈妈私下对我说,我到南京上学后,爸爸一直都想念我,好几次问妈妈,平日里对我是不是太严厉了。这次知道我回家,特意吩咐厨房要做哪些哪些菜,因为那些都是我爱吃的。以前爸爸对我讲话,都是居高临下,发布命令似的,上次回去,他变得柔和多了,什么事都愿意听听我的意见,也乐意跟我讨论。我妈说,这叫多年父子成兄弟。”
  
  馄饨出锅了。两碗清亮亮的肉馅儿馄饨端上桌,青葱、粉陷、蓝瓷碗。萧秋水拿了两个勺子,递一个给李沉舟。李沉舟接过勺子,碰到萧秋水的手指。勺子冰凉,食指温暖,阳春三月里干燥的温暖,像刚晒过的被子盖在身上那样的温暖。
  
  “这样的馄饨,真是下到家了!”萧秋水赞叹一声,“老阿婆好手艺!”
  
  孙阿婆在围裙上抹手,笑得“呵呵”。
  
  李沉舟看着萧秋水埋头吃馄饨,白而宽的额头,眉如远山。他想起赵师容曾经评价他的“沉舟,你知道吗?你是那种很难让人不喜欢的人。”他曾经一笑置之。如今,他认为,这句话用来形容萧秋水更合适。萧三少爷,才是那种很难让人不喜欢的人。他是一颗优秀的种子,播种在肥沃的土壤里,成长在风调雨顺的季节,被人精心培育,细心呵护。现在,他已经抽条发枝,根茎茁壮。毫无疑问,在不久的将来,他会结出最令人满意的果实,饱满、甘甜、肥美。无论用何种物品来比喻,他都是那种最让人期待和喜爱的。光是看着他,就让人舒服、欢喜。萧秋水是在春日晴空下长大的人,春阳沐浴得久了,最后,他本身就带上了春天的气息。不是那种缩头缩脚的初春,而是已经显出热烈气质的仲春。他英气勃勃的身姿,昭示着盛夏的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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