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晚宴(五) (第1/2页)
赵师容把李沉舟拉过一边,背对众人,蹙眉道:“柳五方才捣什么鬼?他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李沉舟取过个空盘子,用银叉拨着糖醋刀鱼,拨来拨去,终于叉起一条,“他要么酒喝多了,要么受了什么刺激……不过话说回来,他就算没受刺激,也不大正常就是了。”
取了刀鱼,又端起一小碗鸡汁凉粉,拉开椅子坐下。
赵师容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为他布置茶水餐巾。她看上去似乎比李沉舟还要恼火,“商会都给他了,你什么都不过问,他还想怎么样?”
李沉舟切着刀鱼肉,看了赵师容一眼,没有说话。
大厅里有些闹哄哄的,吃饱喝足的人们或歪或斜,个个红光满面,气焰消停。萧家的晚宴已经接近尾声。
邱南顾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叠扑克牌,桌子一拼就要洗牌开打,拉住唐柔梁襄不让走,还叫道:“老萧,就缺你了!”
萧秋水对他挥手,“你们先玩!”就要往李沉舟这边走,不想被萧易人叫住,“三弟,来送送客!”
萧秋水回头,便见萧易人冲他招手。已经有客人披衣戴帽,整装欲行。萧开雁陪着一双男女边走边聊,佣人抢在前面将门打开。满厅热烘烘的空气破门而出,侵入深秋微寒的夜气里。
萧秋水看了眼李沉舟,转身走到萧易人身边。
赵师容注意到了萧秋水的举动,她看看萧秋水,再看看李沉舟,笑道:“我发现秋水很喜欢你。”
李沉舟餐叉微顿,“这孩子不错。”
赵师容不放过他,“你难道不喜欢人家?”
李沉舟停下来,看见赵师容似笑非笑,眼里半是戏谑半是调侃。“不许说不喜欢啊,刚才你们两个坐在那边沙发上有说有笑,偏偏都生得那么俊,从这边望过去,就跟幅画儿似的!”赵师容伸着手指,让灯光照亮前端粉盈盈的指甲,望着李沉舟笑。
李沉舟觉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比较好,“是是,我也喜欢他,可以了吗?”
“李帮主喜欢谁?”梁斗端了杯茶走过来。
赵师容朝那边的萧秋水呶呶嘴,对着梁斗使了个眼色,轻声笑个不住。
梁斗会意,跟着打趣道:“还别说,我也觉得秋水确实挺中意李帮主的。回头我去问问秋水,这李帮主哪里比我强了,怎么就那么让他中意,一晚上就看他绕着李帮主转悠了!”
李沉舟失笑,执起勺子吃凉粉,也不理会这两个无聊的人。
大厅门口,萧易人跟萧秋水一起再三致谢,送走了阮总长和他的小太太。目送汽车缓缓离去,萧易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看着弟弟道:“三弟,你好像跟李沉舟很熟?”
萧秋水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来,“我们见过几次面。”
萧易人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却没有立即点上,“秦淮商会那帮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上表示下亲热就可以了,用不着走得那么近。”
萧秋水脸上好像蒙了层霜,他没有答话。
“何况,如今秦淮商会的大当家是柳随风,李沉舟早就没有实权了,我们就算要表示亲热,也应该跟柳随风,而不是李沉舟。”萧易人说着,见门里又走出两对客人,忙迎上去。
萧秋水没有动,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大厅里走。穿过挤在门厅里互相道别的众人,绕过杯盘零落的餐桌,没有理会邱南顾大声让他过去打牌的叫喊,一直走到李沉舟面前,站住了。
“李大哥!”
李沉舟正在听梁斗讲话,头一抬看见萧秋水笔直地站在面前。旁边,梁斗正在说的话被打断了,他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端起茶站起来,笑得开怀:“怎么样,李帮主,我没说错吧?这小子今晚上尽围着你转了!”语气一转,又道:“就这么说定了!”李沉舟对着他点点头。
梁斗离去后,萧秋水面对李沉舟坐下,“李大哥……”
李沉舟感到自己又被属于萧秋水所独有的目光给笼罩住了。萧秋水见李沉舟没有看他,眼神越发地具有压迫力,“李大哥,过几天学校有话剧表演,我有演出,你来看吗?”
李沉舟问道:“什么话剧?”对于大学生的一些活动,赵师容也许喜欢,他却兴趣寥寥。他欣赏萧秋水是一回事,愿意跟一群半大孩子混到一块儿又是另一回事。他的人生轨迹跟当今的青年人太不相同,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他也不会跟这些年轻人产生多少交集。他不是赵师容,赵师容喜欢热闹;他也不是梁斗,梁斗心怀天下。如果让他选择,他宁愿坐在碑亭巷的小院儿里,听柳横波咿咿呀呀地唱一曲《花田错》,而不是去看一群风华正茂的青年演的话剧。
“孤独者。”
李沉舟抬头,“什么?”
萧秋水的目光立即追索、纠缠上来,“话剧的名字叫《孤独者》。”
李沉舟稍稍移开一点视线,“主角叫魏连殳的那个《孤独者》?”
“李大哥也读过?”萧秋水脸上放出光彩来,这份光彩将他的眉眼唇鼻映衬得英姿勃发,令人不忍逼视。
李沉舟不禁对上了那双年轻骏马般的眼睛。他感到不解,如此无可挑剔的一个人怎么会去出演《孤独者》?他顶住萧秋水源源不断押注过来的热情和期待,问道:“是读过。你演谁?魏连殳?”
“是啊!”
李沉舟看着他笑了,“不像。”
萧秋水明显有点气馁,却瞬间恢复到之前的英姿勃勃。他看着李沉舟眼睛,问道:“那你来吗?”眼中有光芒在闪烁。
李沉舟迎着那光芒跟他对视。萧秋水的整个人都散发出期待,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期待,仿佛他已经搭建好一座屋子,打开门,就等李沉舟走进去,又好像他已经已经伸出了一只手,就等李沉舟搭上自己的手了。
这种胸有成竹中,又有一种强制的意味。它让李沉舟想起萧家的长子萧易人——看来萧家还是有些气质是一脉相传的。可是萧秋水又决非萧易人可比;只要你力量足够,你就可以拒绝萧易人,可是对于萧秋水,光有力量是无法拒绝的——你还需要足够的麻木和冷酷。
于是李沉舟只好道:“我会去的。”
如他所料,萧秋水的表情彻底绽放,一股强烈的欢喜像他投射而来。李沉舟喜欢看萧秋水的欢喜表情,想到自己是这个表情的源头,他也不禁笑了。
柳随风站在门厅里侧,手上拿着李沉舟的外套,一直在观察着李沉舟和萧秋水。他偶尔也会分眼去看一下赵师容,赵师容跟唐方他们打扑克打得正兴高采烈,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异样地方。真正让他感到异样和不安的,还是李沉舟和萧秋水。虽然只能见到两人的侧脸,他还是能够捕捉到,那一颦一笑中高度契合的心弦,你问我答中相配得宜的气质。柳随风很清楚,对于传闻中自己妻子的这位暧昧对象,李沉舟不仅没有排斥,反而相当得接受。而且,按眼前的情况来看,比接受还要更进一步。李沉舟对萧秋水露出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且毫无疑问,这个笑容点燃了两个人的心火。笑过之后,再看过去,两个人对视的目光里已经满是惺惺相惜。
宋明珠有点舍不得走,嘴里嘟囔:“赵姊在打牌,帮主在谈话,他们两个都没离开的意思,我们就别走那么早了吧!”
柳随风恍若未闻。李沉舟正望着萧秋水笑得如沐春风,他望着李沉舟心波流转。李沉舟和赵师容不愧是夫妻,就连识人的眼光都是那么相似。萧三少爷对于李沉舟,似乎有着不同一般的兴趣,李沉舟是不是察觉到这一点了呢?如果他察觉到这一点,却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这是不是说明……
柳随风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沉舟的眉、眼、鼻、唇,渐次向下,掠过喉结、脖颈、上身,最后落到李沉舟的那双手上。李沉舟的手白,指头长,秀气却不乏力量,柳随风想起刚才摸上去的滋味,一个念头在心中悄然成型——如果他运气够好,如果他预料正确,如果这座大厅里的其他所有人会按照他们既定的风格行事,再借住朱顺水那个踏脚石,他完全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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