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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晚宴(一)

17 晚宴(一) (第2/2页)

“滚你的!”萧秋水笑骂他,顺带也在邱南顾身上擂了一拳,力道比梁襄那一记要重得多,引来邱南顾第二波嚎叫。
  
  这时候,梁斗跟徐伯一起走了过来。“看到你们这帮年轻人的风貌,我愈发感到自己垂垂老矣啊!”
  
  邱南顾嚎出一半,将另一半声音吞下肚,冲着梁斗抓抓脸,“梁叔叔!”
  
  萧秋水跟着道:“梁叔叔!”
  
  见到梁斗,萧秋水很高兴,跟见到家里的叔伯长辈不一样的高兴。梁斗年纪虽长,思想却颇为新派,支持学生参与时政活动,跟左翼青年联系密切。萧秋水禁止在家里讨论的话题,在梁斗面前都可以谈。每次跟大哥萧易人争论的面红耳赤后,萧秋水一定要写信给梁叔叔,询问他的意见和看法。他常常会忘记了,梁斗是他的长辈,是海关的要员。他很喜欢跟梁斗讨论各种问题,历史上的,现代的,国内的,国际的,政治、经济、军事,人物事迹、人物功过、人物评价,都是能让他兴致高涨、神思雄飞的话题。这些话题上,他跟家里人都说不到一块儿去。父亲萧西楼,整日跟蜀中那些军阀往来应酬,对于凡是威胁到萧家基业的人和事,可以拿出十二分劲头,除此之外,都是不值一提。大哥萧易人就不用说了,别说在如今的政见上相左,从小时候起,萧易人就是一副唯我独尊的霸道,这种霸道因为其长子的身份得到了莫大的宽容,却激起了小小的萧秋水的反抗精神。萧秋水一直以为,真正伟大的人物是绝不会霸道行事的,因此对自己的大哥,他很是不以为然。二哥萧开雁,敦厚而寡言,喜欢做事甚于喜欢说话,每每萧秋水说上二十句话,他才点一下头,眼睛不离他的几何课本,实在让萧秋水气结。
  
  因此萧秋水很是看中梁斗,这次他要好好跟梁叔叔叙一叙话,尤其在东三省的前途问题上,他很想听一听梁斗的看法。不过这些都要等梁式父子安顿下来之后,而非现在。邱南顾和梁襄都不会对这些真正感兴趣的,他们一个是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乐于参加各种运动和□□,却懒于深入地探讨关键所在,另一个则是翩翩贵公子,温柔善感有余,强硬激进不足。萧秋水喜爱他的每一个朋友和伙伴,但也清楚,真正遇到一些问题,只能找谁人去交谈。
  
  人高马大的邱南顾从梁式父子和徐伯手中抢过行李,一个人手提肩扛,迈开大步,豪气地往出口处走。萧秋水在后面叫分他一个,理也不理,喉咙里嚷出一句:“别跟我抢啊!”后面众人听得都笑了,乐得一身轻松,漫步徐行。
  
  秋高气爽,薄云逶迤。走向车边的众人呼吸着江边带着水汽的空气,耳膜经受着远处汽笛深犷的震动,彼此交换着工作、学习、家庭上的新闻,老老小小的心,一起慢慢雀跃。
  
  李沉舟捧着暖盒,坐在黄包车上,往碑亭巷走。他刚同师容一道,到大行宫著名的张生记服装行,给夫妻二人各自订做了一套宴会礼服。李沉舟被老裁缝拿着软尺转来转去地摆弄的时候,就无奈道:“我那里还有两套西装,用不着新做了吧!”
  
  赵师容看着料子,头也不抬地回他,“你不适合穿西装,你适合软软的又垂又坠的衣料。”
  
  等到小学徒把师傅的成品图拿来给赵师容过目,赵师容看一眼成品图,看一眼李沉舟,半晌,幽幽道:“沉舟,那天你会迷死人的!”
  
  哦?李沉舟失笑:“那那帮靠宴会为生的交际花岂不是要恨死我!”
  
  赵师容两掌一拍:“就是要让她们无路可走!”
  
  李沉舟知道,自己此次愿意参加萧家的晚宴,让师容很是振奋。赵三小姐到底是属于华灯异彩和轻歌曼舞的,冷清的鼓楼宅子和诡谲的商会,都不是适合她的舞台。
  
  快到碑亭巷的小院儿,李沉舟让车夫在街口停下,付了车钱,怀抱着暖盒,踏着秋叶步行入巷。付钱的当儿,车夫见他慢条斯理好说话,就问道:“这位爷,暖盒里是什么吃的?”
  
  “城南的馄饨,味道不错,我带两碗给家里人尝尝。”
  
  车夫就附和:“城南的馄饨是好啊!那个柴火熬出来的汤叫一个香!不过老实说,馄饨不抵饱,吃了就饿,不适合咱们这种人啊!”
  
  李沉舟报之以微笑,“城南的烧饼也很好,抵饱,有嚼劲!”
  
  车夫立即同意,瞅瞅李沉舟,忍不住说了句:“这位爷,刚才你笑起来,我都有点发懵,还没见过谁笑起来像您这样好看的!”
  
  轮到李沉舟发懵了,这叫什么话!转身之前,丢下一句,“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车夫在身后大笑不已。
  
  汽车里,萧秋水一边流畅地转着方向盘,一边神采飞扬地跟邱南顾、梁斗和梁襄聊天。提到明年这个时节,萧秋水和邱南顾都已经毕业,可能会做些什么的时候,邱南顾大手一挥:“老萧接手他家里的生意,我跟着老萧一起干!”
  
  萧秋水嗤笑:“我爸同意你跟我一起干了?”
  
  梁襄道:“我上次怎么听萧伯父说,他希望你能进司法院?”
  
  萧秋水脸色沉了下来,“哪里是父亲的主意,分明是大哥的意思!他是恨不得咱们萧家上下,霸占政界军界的所有位置,商界嘛……”腾出右手拍拍邱南顾的肩膀,“笼络好我们邱大公子就行了!”
  
  “去去去!”邱南顾抗议,“我才不受萧易人的拉拢!他要是上台,我带头撤资!”
  
  梁襄奇道:“所以,秋水你是不愿从政喽?”
  
  萧秋水甩甩头,“乌烟瘴气!我宁可跟钞票打交道!”
  
  梁斗忍不住开口:“可是,秋水,政界缺少的就是你这样耿直的人才啊!要是耿直的人都不从政,政坛岂不要更加乌烟瘴气?”
  
  “这……”萧秋水一时无言以对,憋着闷气抓着方向盘,烦乱地往车窗外望去。这时他看见——
  
  碑亭巷口,黄包车旁,一个白衫男人不知跟车夫闲扯些什么,抱着暖盒,莞尔一笑。
  
  萧秋水霎时心潮掀起狂浪。是他?是他!是李先生!除了李先生,谁能将长衫穿得这般柔和,谁能笑得这般眩人心神,像冬日清晨阳光照耀下的冰凌,盈盈耀目?
  
  一个恍神,车子已经开出一段距离,将碑亭巷抛在了身后。萧秋水反应过来,再不耽搁,大喝一声:“你们坐稳了!”猛打方向盘,在路口空当处一个燕子摆尾,车身急转。
  
  一车人向一边倒去。
  
  “老萧你发什么魔症!不愿从政也不必干这一出吧!”邱南顾身子重,一抛之下撞得耳朵都扁了。
  
  “别吵!我找个人!”萧秋水掉过车头,直往碑亭巷口驰去。
  
  后座上的梁式父子和徐伯惊魂未定,互相拉扶起身。
  
  “找什么人?”邱南顾打破沙锅问到底。
  
  萧秋水不答,沿路将车子缓缓开到碑亭巷口,停下。
  
  白衫一角隐隐约约地,消失在其中一个院落门外。
  
  “你们在车里等我一下!”萧秋水开门下车,拔腿往巷里追去。
  
  邱南顾揉着耳朵,指着他的背影评价:“神经兮兮,不可救药!这种人,从不了政!”
  
  梁式父子好奇地目送他跑进巷子里。
  
  碑亭巷内不止一个门牌和人家。萧秋水跑上一段,来到两扇黑漆大门前。他估摸着这就是李先生进去的地方,望一望门庭,上前敲门。
  
  敲了一会儿,门里有人问:“谁啊?”
  
  萧秋水大喜,“请问,这是李先生的家吗?”
  
  门里人不答,片刻,一扇门开了,一个高大老者站在门后。
  
  “请问你找谁?”
  
  萧秋水觉得老者很有些警惕的样子,便放慢语速,诚恳道:“请问,有位李先生住在这里吗?”
  
  老者锐利的眸子打量了他一会儿,蒲扇般的大掌一动,就要关门,“这里没有李先生,你走错门了。”
  
  不等萧秋水反应,门已经合上了。
  
  萧秋水不禁愕然,心底浮起一丝蹊跷。他分明见到李先生就在这附近不见的,难道不是进的这个门?左右四顾,其他的院门都太远,只有这个最符合。
  
  可是人家已经否认里面没有李先生了……难道那位先生不姓李,随口编个姓氏来诓他?
  
  萧秋水慢慢走下台阶,仍旧忍不住回头看那两扇黑漆大门。
  
  院子里,石桌边,柳横波坐在李沉舟腿上,搂着李沉舟的脖子,身子扭过来扭过去,“太烫了,吃不了!”
  
  秦楼月坐在对面,把暖盒打开,用瓷碗将热气腾腾的馄饨一颗一颗捞出来,吹着气,好让馄饨凉的快一些。觉得差不多了,把碗推到师弟面前,让他吃。
  
  可是柳横波就是不肯自己好好吃,咬了半口就嫌烫,拱到李沉舟怀里,嗅着李沉舟身上凉丝丝的味道,舒服地直叹气。李沉舟一催他赶紧趁热吃,就甩手甩脚地不依。
  
  李沉舟执起勺子,把他吃剩下的半颗馄饨送进嘴里,尝了尝,“不烫啊,阿柳再不吃,馄饨就凉了。”
  
  柳横波抬起头,桃花眼眨巴眨巴,小嘴微张,“那我尝尝?”意思是让李沉舟喂他。
  
  李沉舟明白过来,乐不可支。这个小妮子,半个月还没到就要反过来使唤他了!却毫不介意地捞起个馄饨,吹了又吹,喂到小妮子的口中。
  
  柳横波三两下把馄饨咽下去,装模作样点头:“是不烫了……”软软依偎到李沉舟怀里,抓着李沉舟的手亲了一口。
  
  李沉舟拿着勺子,正要动作,那边屈寒山沉默地走过来,道:“帮主。”
  
  又一个馄饨喂到柳横波嘴里。“有事?”
  
  “方才有人来敲门,问起你?”
  
  李沉舟抬头,“什么样的人?问我什么?”
  
  “一个年轻人,个头很高,长得挺扎眼,问是不是有个李先生住在这里。”
  
  高个年轻人,长得扎眼,李先生?李沉舟沉吟——他知道是谁了。
  
  “你怎么回的?”
  
  屈寒山道:“我说他走错门,这里没有李先生。”
  
  李沉舟抚着柳横波的小脸,继续喂他吃馄饨,小妮子的嘴动得小金鱼也似,“不错,以后都这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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