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凤凰 (第2/2页)
哦?兆秋息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小妮子。宋明珠嘴角向下一弯,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接着把碗端起来遮住脸,开始专心吃饭。
谈话告一段落,兆秋息有点百无聊赖,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看看桌上的菜色,突然觉得已经饱了。
这基本上就是帮中同事间的关系简图。除去简短的任务交流,夹杂的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之外,没了上峰的存在,彼此间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说,甚至还带点互相监视提防的意思。兆秋息理解宋明珠,同时兼任柳随风的枕边人和得力助手很不容易,三凤凰可以说是很忌讳跟其他男人做过多接触的。如果说莫艳霞对这种身份是甘之如饴,那么娇俏活泼如宋明珠呢?商会里的人都默认三凤凰的身份,那种半助手半妻妾的角色,表面上又都视而不见,装作半点儿不知,这种态度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盘子叮咚一响,那边莫艳霞一个优美的旋身,拿着自己的碗筷到厨房去了。迎面一个新来的小女佣想要接过去,被莫艳霞把手一打,小女佣登时僵在原地,神色惊慌。莫艳霞径直向前。
倒是很有柳随风的作风。兆秋息在心里摇头。
见莫艳霞走开,宋明珠才把头抬起,“大哥在哪里?又没回来吃饭?不会又去那个唱凤阳花鼓的女人那里了吧?”
最后一句话,兆秋息听得刺耳,他飞快道:“帮主在书房。”
宋明珠筷子抵头,想了一下,“我觉得帮主不大快活。”声音压低了些。
兆秋息皱了下眉,“是吗?”干笑道,“帮主快不快活能叫你知道?”
宋明珠突然不做声了。半晌,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大家都不快活,帮主,总管,赵姊,艳霞,兰姐……大家都不快活。”面朝兆秋息道,“小兆你快活吗?”
兆秋息脸上的肌肉扯了扯,“都是给人卖命,谈什么快不快活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同时移开视线。
兆秋息移开视线是因为,他不想让宋明珠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更多的东西,尽管那小妮子还是很可靠的,尽管她要想猜到他心里所思,几乎绝无可能。可是他仍旧需要谨慎,毕竟,宋明珠仍然是柳随风的女人和耳目。
草草吃完了一顿饭,宋明珠首先退席,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穿过厨房往右面去了。这座宅子分为左中右三个部分,中间的主宅由李沉舟和赵师容居住,左面相连的归柳随风,右面的小宅住着三凤凰。
一顿饭下来,桌旁最后只剩下了兆秋息,盘碗皆空。新来的小女佣一脸欲言又止,迟疑着该不该收拾。兆秋息冲她歉意地笑了笑,起身抓上帽子围巾,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前,他有意无意地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任何动静之后,他带着失落的心关上了门。
然而走出宅子的一瞬间,他又感到一种轻松。那座洋房,每一刻都乌云压顶;那座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满腹计较,顾虑重重。
天上无星无月,树影深沉,脚踩落叶,沙沙有声。深吸一口气,夜风沁凉入肺,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兆秋息几乎是雀跃地快步走在林荫道上。他很是享受这种夜间独行的感觉;当然,如果有可能,最好可以跟另一个人并肩同游,树下私语……
他觉得自己肯定着了魔,想着想着就开始悄悄怀春。这是很要命的,因为根本没有可能……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频繁思量呢?
由于心思旖旎的关系,兆秋息走得轻捷而盲目,没有注意到迎面另一个身影向他走来。这时接近大门,风灯橘色的光斜斜照出来者是谁。
“嗯?高似兰?”兆秋息在几乎要撞上高似兰之前刹住了脚步,硬生生顿住。
高似兰一袭长至脚踝的风衣,双手插在侧袋,半张脸罩在卷边呢帽的阴影里,整个人站得笔挺而警戒。
“小兆?”高似兰的声音是标准的女中音,没有莫艳霞的尖音,也不比宋明珠的清脆。
兆秋息道:“我刚吃过饭,马上回去……”
“他们吃过了?”高似兰道,“也好,省得见面。”
兆秋息吃了一惊,直直望向高似兰。高似兰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面孔一扬,被风灯照个清楚。灯光下,高似兰修眉长目,嘴唇紧闭,显得既倦怠又严肃。看见兆秋息的神情,她眼里掠过淡淡的讽笑:“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直接说出来了。”
兆秋息一时语塞。他印象里,高似兰是三凤凰中最沉稳最干练的一个,喜怒鲜形于色。帮中聚会,也是一个人默默捧着杯酒,站在角落里。如果说莫艳霞对除柳随风以外的男人不屑一顾,宋明珠是活泼有余风韵不足,那么高似兰就是整个人都体现出一种不属于女人该有的老于世故,一种世事洞明的讥讽和犬儒。兆秋息曾经想过,什么样的男人会喜欢高似兰这种女人,却是想不出来。她绝非锋芒毕露,却能叫人望而却步。
他轻咳一声,想了想道,“总管今天问起过你。”
高似兰沉默了一会儿,“柳随风早对我不放心了,也没什么……冷笑卿的例子摆在那里,将来会怎么样大家心知肚明。”
兆秋息不知道这话的真实性有几分,高似兰是否在套他的话。他本不应贸然接口,却不知怎的,看到高似兰脸上的倦怠,他莫名想起另一个人,于是他几乎脱口道:“又何苦这么悲观?总管也不能不讲道理是不是?还有帮主和赵姊在,他们总是通点情理的。”
“帮主?赵姊?”高似兰一下子笑了,高跟鞋咄咄地点了点地。
一阵风过,木叶哗然。
兆秋息关心则乱,“怎么说?帮主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冷笑卿那次又怎么说?”高似兰反问道,“帮主那回什么都知道,为何不阻止柳随风?”
兆秋息一下噎住。
看到他的窘态,高似兰也没乘胜追击的意思,她抬眼望了望原远处,轻叹道:“算了,帮主也不容易,有个这么个结拜兄弟,不尴不尬地相处到现在,换了谁都沉不住气。帮主他,已经表现地很好了。”
这话说的实在蹊跷。兆秋息不解地看着高似兰,这个女人一定知道李沉舟和柳随风之间的龃龉所在,她一定是在暗示那个真正让这两个人逐渐分立的秘密是什么!
高似兰轻笑,“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兆秋息嘴边的肌肉紧了紧,低声道:“帮主和总管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高似兰眉毛扬了起来,“还能怎样?总管志存高远,他那只金鳞已经不满意于如今划给他的池塘了呗……”
兆秋息盯住高似兰的眼睛,“这个是人都看出来了,你明白我问的不是这个。”
高似兰不答反问,“你又这么紧张干什么?总之跟你、跟我、跟帮内其他芸芸众生无关就是。”
兆秋息出奇地耐心,“我想要知道,我……”他住了口。
这下轮到高似兰探究地望着他了。不过高似兰是个很体谅别人的女人,所以她没有让兆秋息尴尬太久,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多么明显的事,你们却都没看出来,尽往不相干的地方去想,真是挺有眼无珠的。”
兆秋息不介意她的小小骂言,心里更着急了,“什么明显的事?”
“这是我个人的猜想,至于对不对,以后自会分晓,现在我不能随便说出来……这实在不是件赏心乐事。”说完,高似兰不再给兆秋息询问的机会,转身离去。
兆秋息犹自茫然若失,高似兰却转了回来,道:“还有,小兆,你对帮主好像过于关心了些,这其中仅仅是公事使然还是有什么个人原因?”
兆秋息蓦地一惊,高似兰却又转身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远了,留下兆秋息一个人在原地心思翻腾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