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张美的《黑礁》（一） (第2/2页)

看着洛克的黑眼圈，张美闭口默然了一会儿：“……原来如此。”
　　
　　洛克木着脸看着张美：“那么，张先生，莱薇说你要见我，你又是为了什么？”
　　
　　张美琢磨了一下洛克的口吻：“你……并不想见我？”
　　
　　“你想见我，我不能不见。也许，我能活着回来，就是因为你这个愿望。”洛克很坦然地点头，那脸色依旧没有温度，“但我的确不想和你有太多交集。你的背景，不是我牵扯得起的。”
　　
　　稍微一愣之后，张美回头看了看保持沉默端坐着的李香莹，然后朝洛克笑了起来：“是吗？来，说说，为什么你会这么判断？”
　　
　　面对张美的笑容，洛克反而沉默了许久。
　　
　　“……在这种时候，我很想点上一根烟，但连巴拉莱卡大姐都为了你没抽雪茄……想想，这也是和莱薇相遇之后渐渐养成的习惯了。”当洛克开口的时候，他前倾着身子，将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视线对着木质地板上的纹路，几乎一动不动，“张先生，你已经宣布了继承中岛美名的遗产。从那一刻开始，你就注定是整个地球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虽然只是在暗处，但如果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走向前台。而我，不过是一个8年前就已经被家乡办过葬礼了的死人。我没有什么武力，相比莱薇她们，只显得孱弱，但生存已经强迫我适应了罗阿那普拉的生活，在内心里，我比莱薇更靠近黑暗了。莱薇虽然杀人无数，但她并不太聪明，也接受了自己不太聪明的现实，我没有她那样的身手，为了活命，我只能依靠自己的学识，自己的脑子，我随时都要开动脑筋，我比莱薇思考的，看到的，更多。没脑子的莱薇心底并没有断绝那一丝光明，有脑子的我却彻底融入了这个城市，比她更彻底。这样的我，注定不可能重归光明。何况，一个普通的日本大学学历，也不是什么名校，除了胜任翻译工作，动脑子分析局势，我还能做什么？我能在这座城市混得下去，不是我有多聪明，而是这里的人脑子多数不够灵光。作为中岛美名的继承人，一个单纯的卖方市场里，你根本不需要和别的势力讨价还价，我也不奢想我这样的人能够进入你圈子里的核心——我擅长的才能对你没什么用，我不光彩的过去反而可能成为污点。所以，我真的不想和你扯上关系，那样只会让我被一些人眼红，增加我死于非命的可能，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不敢轻易动你，动你身边不那么重要的人，却谈不上太多顾虑。其实，当巴拉莱卡大姐委托我去和驻港部队交涉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不能活着回来的觉悟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她不派自己的人去，非要找仅仅是和她关系不错的黑礁商会？但是，巴拉莱卡大姐这些年对我，对黑礁商会不错，再考虑到拒绝的后果，为了莱薇今后的日子，我拒绝不了——我不去，我和莱薇，甚至整个黑礁商会都可能活不下去，我去了，哪怕我死了，莱薇还能继续活下去，不悲惨地活下去——仔细想明白，就能看透这个残酷而简单的局面。莱薇，那个暴躁酗酒的笨蛋，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是我在这个城市里赖以生存的一部分。在自己仿佛必死的局里，我会怎么抉择？答案，其实理所当然。也许……这就是多年来看着我和莱薇相处的巴拉莱卡大姐会委托我的原因。”
　　
　　一席话说完，洛克不禁一声长叹，双手拍住大腿，偏头漠然地看着张美，然而那对黑眼圈让他的神态反而有些喜感：“张先生，有些话，有不少我在心里已经憋了不止一年两年了，却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真的说出来。而你，作为中岛美名的继承人，强大到我不需要去权衡我们之间的利益问题，所以，我才会如此坦诚。但也因为如此，我希望，不，我请求你，不要改变我和莱薇的生活。即使你将要做的事情迟早会波及到活在这座城市的我们，也请不要从我们开始。”
　　
　　面对洛克口吻里丝毫没有求人的味道的请求，以及那黑眼圈，张美沉吟了几秒。
　　
　　“你是说，你……们？”
　　
　　“没错，我很自私。黑帮城市里需要脑子才能活得长久，但只有脑子，没有了莱薇，我在这里寸步难行。即使转投巴拉莱卡大姐手下讨生活，我也没有资格，没有机会，更没有时间重新和人建立生死与共的伙伴关系了。我只想在担惊受怕的白天之后，能够在夜晚睡一个踏实觉。如果8年前……不，5、6年前，我也许还会心有野望，面对这样的机会，说些不自量力的话来，但在见识过你的母亲，中岛美名之后，渐渐的，我就看明白自己的器量。”
　　
　　又是张雪……
　　
　　张美又注视了洛克一会儿，保持着和颜悦色的态度。
　　
　　“洛克，我对他们说过，在我的任务完成之前，他们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直接的帮助。但那是因为他们是有资格参与全球局势的争衡。而如果是你这样一个……自称的普通人的话，改变你的境遇，却不是不可能。我需要面对的问题的确与众不同，但也正因如此，有些举手之劳的事情反而不会有冲突。不过首先，可以谈谈关于我的母亲吗？关于你和她的交往？”
　　
　　洛克有些惊讶地看着张美，俄而突然起身，慢慢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城市，然后转身背靠着窗边的墙壁。
　　
　　“张先生，面对着你，我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烟瘾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很大了。好吧，事实上，我和你的母亲，谈不上什么交往。当年她到这座城市来的时候，对莱薇的兴趣，明显大于对我的兴趣。也许莱薇震惊于中岛美名那超越常识的格斗能力，我却震惊于巴拉莱卡大姐对她的态度。那是发自内心的敬爱，来自于一个心狠手辣很有势力的黑帮头子，对于一个年纪相差不多的乍看之下漂亮而文静的人，而且是一个前苏联的军人，对于一个默默无名的日本人——无论如何，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
　　
　　平静的语调中，洛克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张美，眼里是回忆的感觉。
　　
　　“自然，我很好奇。而你的母亲，很愿意和莱薇攀谈，虽然我至今难以理解，她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对莱薇那样一个笨蛋暴力女有兴趣，但作为莱薇搭档，我也默默聆听着她对莱薇的教导。也许莱薇并没有彻底听明白，我却听懂了。你的母亲看透了美国的本质，努力用最浅显的话告诉莱薇。在此之前，即使是美国境内重罪通缉犯，莱薇也只是埋藏着不甘和不满，那样的情绪并没有方向，而在那之后，莱薇变得仇恨美国，仇恨那种制度，仇恨那种社会潜规则，哪怕那种仇恨并没有针对任何具体的人，仍然只是和当初的不甘不满一样，埋藏在心底里。区区一个罗阿那普拉的小人物，一个没有明天的打手，莱薇不可能搞出什么报仇的动静，她连踏上美国的土地都很危险，但她从那你母亲离开之后，就对巴拉莱卡的委托特别上心了。当然，从来没有谁承认过巴拉莱卡是你母亲在罗阿那普拉的代言人。”
　　
　　一句句说着，洛克的视线渐渐下移，落在了张美脚边的地板上。
　　
　　“几年了，我始终想不通，你的母亲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以她谈笑间劈子弹的身手，单手反复打服罗贝尔特的实力，只要不正面挑战大国正规军，横行天下都不算夸张，何况连巴拉莱卡这样的莫斯科旅馆中层干部都对她发自内心的敬爱，甚至能够转眼间搞得美国中央情报局和美国国家安全局高层震荡——这样的人物，任何值得她追求的目标，都不需要专门花那么多时间屈尊和莱薇这种人交心。排除了种种不可能，我只能判断，你母亲找上莱薇，只是单纯的玩耍。因为莱薇太过弱小，弱小得完全不可能影响她的事业。我和莱薇，在你母亲眼里，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哪怕她对我们抱持着善意。她随手在莱薇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只要机会到了，莱薇随时可能为了她飞蛾扑火。张先生，我说过，莱薇，那个暴躁酗酒的笨蛋，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是我在这个城市里赖以生存的一部分。这样的事情，让我恐惧，我却无能为力，甚至连劝说都开不了口。”
　　
　　“而现在，你出现了。就像早已设计好的命运的齿轮，终于到了咬合启动的一刻。我甚至能想像，当你离开罗阿那普拉那天，莱薇兴高采烈或者忍着雀跃跟你走的场景。如果我在她心里的份量更重一些，更亲一些，说不定她会要我跟她一起走。所以……”说着，洛克一步步走到张美面前，突然跪了下去，双手撑地而拜，“张先生，请放过莱薇。我恳求你，不要改变我和莱薇的生活，无论你将要改变什么，请不要从我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