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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救鸿儒巧对应

第9章 救鸿儒巧对应 (第1/2页)

初二,刚一吃过早饭,张廷玉夫妇和乳母、紫桐牵着抱着四个孩子,就乘车直奔岳父王士祯家拜年,也想躲过在家里那番官面上无聊的应酬。
  
  刑部尚书王士祯的府第,在东河沿斜街深巷里,是一处有朱漆广亮门,有高墙围绕的三进四合院。前院院坪宽敞,种植有梅、竹、兰三君子,尚有一荷塘,荷塘一侧有一西湖石假山,假山上一小亭。这是诗人最珍情的地方。他虽是山东新城人,但康熙元年后曾在扬州做过多年推官,留连忘返于江南名胜,秦淮河畔。回京城后做过翰林院侍讲、侍读,寻迁国子监祭酒,最后做刑部尚书。唯此官与他的诗人气质风马牛不相及,故刑部视事后他一般在家深居简出,只与诗友应酬。他性格散淡,却又狂放不羁。明珠倒台,一般人对纳兰家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却与明珠儿子纳兰性德多有交往,诗歌唱和。
  
  王士祯的脾性与谨言慎行、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女婿张廷玉,可说是水火不溶。就是当了宰相,他也有点瞧不起这个女婿。在天子眼皮底下为臣,过于世故、老到,看你能办成什么好事。眼下就有一件揪心的事,想对女婿说,却又怕是对牛弹琴。
  
  女儿女婿带着四个可爱的小外孙,前来拜年,毕竟是令诗人高兴的事儿。他老伴更是搂着外孙外孙女怎么也亲不够,待到轮上他拉着若渟的手,要说说话儿时,若渟却把手一甩,一板正经地道:
  
  “外公,我给您背一首诗好吗?”
  
  “好呀,”王士祯笑过以后,又责备地说,“谁把一个小人儿教得这么一板正经,活脱脱又一个张廷玉。”
  
  张廷玉在一旁辩解道:
  
  “我可没教他背什么诗。”
  
  “那你就背呀!”外公痛爱地抚弄着若渟的大脑袋瓜。
  
  若渟两手背在后面,大人似地摇头晃脑吟道:
  
  江干多是钓人居,
  
  柳陌菱塘一带疏。
  
  好是日斜风定后,
  
  半江红树卖鲈鱼。
  
  “哈哈,”王士祯乐呵呵地搂过外孙亲了亲道,“是谁教你背外公这首诗的?这是在扬州写的,诗并不好,但小宝贝你们的家乡真好,江南好。”
  
  “是紫桐阿姨教我的,”若渟说,“外公带我去江南好吗?爷爷回了老家,不带若渟去。”
  
  “好,好,外公带你去江南。”这时,老伴一手抱着若鸿,一手拉着若霭,催说道:
  
  “只管说话,快进花厅去喝茶!让孩子们吃点什么先填填肚子。”她又吩咐丫环速去准备茶点。
  
  王士祯却叫住了女婿:
  
  “衡臣,老夫有话说。”
  
  张廷玉跟着老丈人来到前院花园的荷塘边,沿残荷败梗,落寞荒凉的荷塘,走上假山台上的暗香亭,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士祯,突然回头盯着张廷玉问道:
  
  “衡臣,桐城方苞——方先生被押送到刑部大牢,皇上要定他大罪,你可知晓?”
  
  “方苞?方先生被押来了?”张廷玉一听顿时目瞪口呆,连连诘问,“什么时候押来京城的?”
  
  “有一个多月了。”
  
  “犯的什么事?”
  
  “为戴名世的《南山集》,”王士祯解释说,“戴名世一案牵连数百人,都捉进了各府各县大牢。方苞为《南山集》作过序,因他名气太大,下面不敢审案,便送进了刑部大牢,钦命本官审案。”
  
  “唔,这可是个**烦!”
  
  “衡臣,你是宰相,又是方苞同乡,你得想法救救方先生呀!”王士祯物伤其类地说,“皇上不开御口,我就是拼掉个刑部尚书不当,也救不了方先生。诛杀方苞,将失去天下民心,皇上那些延揽汉儒、怀柔汉民、收罗遗才的什么博学鸿词科,也就都泡了黄汤!”
  
  “愚婿知道。”张廷玉连连点头,“让我好生想想。”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是李清照的词。一个女词人都有如此襟怀,衡臣啦,”岳父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如果你在皇上跟前屁也不敢放一个,还是唯唯诺诺,明哲保身,看着方苞冤枉死去,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婿,今后就不必再进我这张门了。”
  
  “岳父大人,这,这……”张廷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在皇上、大臣们跟前委曲求全,中庸圆通,完全为顾全大局,少一些骨肉厮杀,朝野倾轧,使其国泰民安,庶民百姓过上安稳日子。他并非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为一顶乌纱帽丧失良知的家伙。他何尝不想救方先生?方苞既是老乡,又是父亲多年至交,不说别的,就是为乡党情谊,他也将竭尽全力去救方苞。
  
  可是,生死予夺,毕竟操在皇上手里呀!
  
  那天,在老岳丈家吃了餐中饭,张廷玉留下夫人、四个孩子和奶妈,只带了紫桐,心事重重地坐车回家了。本来高高兴兴欢欢喜喜欢度春节,平地里冒出方苞一案,弄得他神魂不安,怏怏不乐。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赶快找出方先生的书籍文章来读,可惜找不到方苞为《南山集》所写的序。就是到臣僚友人家去找,也是枉然。出了如此惊天大案,谁还不赶紧烧了焚了,把这“祸根”留在家里惹火烧身?赫赫大名的方苞,触犯了钦案,才会由安徽督府直押刑部大牢。既如此,在没有弄清此案来龙去前,他怎敢轻易向皇上递折子?
  
  为此,正月初六夜晚,张廷玉带着一名上了年纪的心腹家人,坐车来到刑部大牢探监,看望方苞。司狱一见是当朝宰相驾临,窃以为张相前来,是为查看监狱节假中防患如何。便打躬作辑,要亲领宰相去一一巡视监牢。张廷玉摇了摇手道:
  
  “大人不必去了,让一小卒引路便了。”
  
  于是,在一狱卒引领下,张廷玉巡视了重犯的十多间牢房,最后来到方苞的单人房间。也许是刑部尚书的岳父打过招呼,还算好,这间不大的牢房烛光摇弋,设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伛腰罗背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张廷玉让狱卒打开铁锁,示意他退下,然后和提着一个柳条筐的老家人走了进去。方苞误以为是狱方什么人进来查看他什么,旁若无人径自在一迭开化纸上,用蝇头狂草龙飞凤舞写个不停。
  
  “方先生,家乡人看你来了。”张廷玉此次探监,特意换上一套普通的元青色貂褂,也即满人所说的褡忽,正反穿皆可。褡忽月色托子,左右开衩,各裰飘带两条,为的不引人注目也。
  
  方苞这才回过头来,心想关山千里,正值年后新节,家里谁会来探监?他惊讶地打量着两个陌生人。
  
  张廷玉从未见过方苞,在昏晦的烛光下虽然看不十分清楚,但一见之下还是暗暗吃惊:他瘦小的身个,也许因坐牢脸色苍白,看上去最多三十六七岁。如此年轻,竟然就文名满天下,自成桐城一派,他不由得肃然起敬,吩咐老家人道:
  
  “快快把酒菜摆上,让方先生好好享用。”
  
  老家人不慌不忙,从筐里提出一坛前老爷张英窖藏了几十年的桐城老窖,又端出一盆香喷喷的福兴居烤乳猪。筐子里还有烤鸭、清炖母鸡,无奈这牢房里没有饭桌,老家人只得把酒菜摆在桌边一角,顺手把方先生的稿纸挪了挪。方苞立即护住稿笺道:
  
  “别动别动,乳猪虽好,这却是命!”他将写满草字的稿笺挪到一起,拿在手里整整齐,搁在一边。用怀疑的目光重新打量穿官服便装的张廷玉,看模样来头不小,什么老乡,莫不是刑部来的监斩官,用一桌酒菜打发他上路?想到此他正气凛然地道:
  
  “方苞想死个明明白白,请问监斩官姓甚名谁,能否将方某未完的手稿,带出去交给我的朋友?”
  
  张廷玉知道方先生误会了,却故意问:
  
  “手稿写的什么?”
  
  “狱中杂记。”
  
  “带出去交给谁?”
  
  “桐城张敦复张大人。”
  
  “哈哈,”张廷玉大笑道,“在下就是你所说的‘张大人’的儿子张廷玉,你把手稿交给我就行了。”他从方苞手里拿过足有了半寸高的稿本看了看。这散文体《狱中杂记》,日后就是为世人所称道的方苞名篇。
  
  这回轮到方苞大吃一惊。他怔怔地站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张廷玉道:
  
  “你就是张敦复张大人的二公子衡臣?张大人倒是经常说起来的。想不到你还这么年轻,就是当朝宰相,一门父子两相,历代少见,在桐城传为美谈。衡臣,你还才三十出头吧!”
  
  “我得称方先生为大哥了,”张廷玉搭讪一句,便言归正传,“方大哥,这次我来,是想了解你牵进《南山集》一案的情况,想为你想些法子。”
  
  “皇命钦案,老弟不说也罢!”方苞坐下,瞅着满桌酒菜,馋涎欲滴得发呆。
  
  家人拿出酒杯、碗筷,为方苞倒上酒。张廷玉接过酒杯,亲自捧了递给方苞说:
  
  “先生,你就边吃边说吧!”
  
  原来,这还是太湖行剌,康熙帝盛怒之下发出密谕兴起的文案又一最大余波。戴名世与赵某同为已丑科鼎甲,赵为状元,戴为榜眼。戴修明史,对南明昭烈一朝,认为应存纪、传等文,在《南山集》中有“与余生书”一篇,论及此事。后来赵为铺晋升之阶,举发戴名世《南山集》为大逆,皇帝正在火头上,私天下之一念,深忌明后之尚系人心。朱三太子虽死,太湖蒙面剌客,均中当时之忌,遂密谕处戴名世以大辟。为《南山集》作序的方苞,也就无辜受牵了。
  
  听到这里,张廷玉紧紧盯着酒醉脸赤的方苞,严肃地钉问一句道:
  
  “方先生,你为《南山集》所作的序,有没有触犯当朝之处?或含沙影射之嫌?”
  
  酒足饭饱的方苞,打了个响嗝,放下杯筷道:
  
  “没有。‘与余生书’,只是《南山集》中一个很小的章节,我根本没看,没引起注意。我的序是从戴名世行文着墨的雅俗形意上评述的,与时政无关。”
  
  “这就好。”张廷玉在湫隘的牢房里踱了一圈,回头对方苞说,“此地不宜久留,方先生,你多多保重。你的《狱中杂记》还未写完,我不带走。我将尽力而为,希望先生自己能带这部书稿出去。”
  
  “谢谢你来看我。”方苞把张廷玉二人送到铁门边,拱首长叩道,“请代为拜望敦复老大人!”
  
  张廷玉嘱咐狱卒、司狱好生照看方先生,然后乘车离开刑部大牢。其实他的嘱咐是多余的,岳父王尚书早交待过了,方苞在狱中照样写他的《杂记》。
  
  上元节这日,康熙让大太监李德全来召张廷玉,午后申时在乾清宫懋勤殿晋见。接旨后,张廷玉自忖,对他来说过得并不轻松的春节,已经结束了。按说,臣工们要到正月二十日方开始视事。但皇上不休息,有了第一次召见,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在二十日前也不能不去上书房入值了。这天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考虑,见到圣上,要不要立即提出豁免方苞之罪的吁请。岳父的严词,方苞苍白的脸色,连睡梦中似乎父亲也在为方苞说情,他作为一个家乡人,不出头为方先生的冤案辨白,有何脸面见江东父老?但是,在上元节这样的良辰吉日,向皇上提出刑狱之事,会不会扫天子雅兴而适得其反?
  
  直到坐在向紫禁城去的四人大轿上,他才最后拿定主意,此次决不向皇上提起方苞之事。
  
  隆冬下过了几场大雪,立春后街巷里到处仍是积雪晶莹,屋檐上挂着长长的狗牙凌。轿夫踏着积雪冰渣,发出剌耳的喳喳碎裂声。
  
  轿停西华门外。下了车,步行进宫,乾清宫四处张灯结彩,油漆一新,一派节日的喜庆气氛。但是却很冷寂,很少见到有人,只有守护宫门的侍卫和寥寥几个匆匆而过的太监、宫女,相识的,见了面道个万福,祝贺新年。方砖地上白雪覆盖,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不见有燃放鞭炮的痕迹。皇宫内主要宫殿严禁燃放鞭炮,只有在后宫嫔妃们高兴时,逢年过节可以在高墙深院里放放焰火烟花。这是从安全角度设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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