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九花醮(八) (第2/2页)
“你,你替我挡刀?你受伤了?”九凰颤声轻喊,原本淡漠的心暮然生出一股无可名状的诧怒。
“不要紧。”殷天官放开九凰,站到她身前挡住。
手上只是被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小伤罢了,但他却隐约感到极其不安,仿佛自己一身的力气都从这道小小伤口流淌而去……
掷刀的女子就在不远处静立,幽如鬼魅,眸底清冷似雪。
“九花观女仙为了你……急成这样?”文珞望着眼前那个为保九凰而奋不顾身的护卫,心里不觉略微一扯,但随即把那丝怜悯狠狠抹去。
同情他们两人,便是害了自己!
不对,那刀伤果然不对劲。
殷天官只觉得眼前一黑,骤然跪倒。九凰似乎伸出手来扶,但没有扶住……那女子剑指虚画,几个咒字写开,接着便是沉郁的灵气汹涌而至。
灵流绵密如网,直向九凰扑天盖地袭来。
九凰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竟能封我道法?!是初凰叫你来的?我都要上京了,他还想做什么?”
“他要我带走你最重视的东西。”
殷天官还听见那个使细弯刀的女子低声轻语,还有傲战难得的蔑然嗤笑。
『小魔头!本仙尊即刻让你晓得一一你惹错了人!』
师父……不,仙尊,你生气了?天官还是头一次看你发脾气......
但,他没有听到傲战的响应,因为他再也坚持不住,猝然倒下。
九凰术法被封,藤秋千散开,丝豪不会武的她重重摔落,没有人来扶。九凰按住摔伤的足踝,勉力坐起,细细听着四周的声响,有一个呼吸。那女人还在。
可是,那点心房的小伙计呢?
“你说初凰要什么东西?”她双手向刚才殷天官还站着的地方轻一探去。
“要你最在乎的东西,”那女子的声音传来,顿了一下:“想要回你的护卫,一上京就去求初凰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声息,没有呼吸,没有温度,瞎了眼的她,身旁没有少棱;又一时失去了道法,没有人护着,什么都没有!
生平第一次,九凰打从心底涌出深深的惊惧:“他在哪里?在哪?”
“我说过,初凰要他。你越早来,他受的苦越少。”
“你是说,他派你来夺少棱?他竟胆敢拿少棱要挟我?”九凰终于听懂了。她大笑起来,裹着白纱的半张俏脸笑得不可遏抑。
九凰懂了。真的懂了。
她是九花观之主……生来就注定要伟大。她不该有弱点,也不能有弱点。少棱,原来竟是她的弱点吗?
顿时,异样的幽怒从这个娇小的少女身上隐隐漫出,不是身怀武艺的煞气,也不是修道的灵气,却让文珞不自觉慑退了一步。
九凰再也碰不到的那人,已被弯刀上的魔气侵染假死,文珞悄无声息地把他摸在肩上。眼前的少女不会武功,又目不视物,本不足惧,但文珞却忽然只想尽快离她越远越好。
『得手了?用缩地咒快走!别待在她身辽,我制不住她太久!』脑海里逼着初凰语带狂喜的催促声。
九凰一语不发,明明只是个清秀稚气的少女,却朝文珞站着的方向,笑得异常妖冶森然!文珞心里一凛,不敢多留,按照初凰所交代的地点,运起缩地术去了。
“不是少棱,谁要拿,就拿去!若是少棱……你想拿,也拿不走。”
山下那个急速奔来的熟悉声音,极其冷静,却极其仓促,毫不犹豫地辨准她的方位,直向她奔来。
这才是她的少棱。只要是为了她,什么都可以不顾、连她的命令都敢违抗的少棱。
所以,为了留住少棱,她也可以什么都不顾。
少女静静站起,轻轻拍落裙上的松针,侧首浅笑,细致精美的五官上,流淌着迷离而森冷的寒气。
“怎么回事?”远远就看贝九凰衣衫上沾着的污泥,青丝散落不整,少棱震怒已极,奔到她的身边,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把九凰裹了起来。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却贝九凰没事一样的,自己靠进了他怀里,低声响应:“没什么,只是初凰来惹我,把小伙计给捉了。对了少棱,还有几日月圆?”
少棱细心替她拈去了发上的几根枯松针,“初凰”二字让他心头一拧,动作缓了一下。“今曰是初二,月圆还要十三曰。”
“你告诉赵师父,明曰一大早便启程,我这样拖拖延延的,还不是得要上京?躲嘛,哪能躲一蜚子?我不肯再忍他了。少棱,你现在就去那小伙计家里,就说……我挑了他上京,那小伙计已经先走一步。”
“不带他家里人?”少棱疑惑。
九凰轻笑,却是答非所问。“不用了,我不需要人帮手了。他家里人手艺确实不差,要跟便跟,不跟也罢,就说我九凰借了他家伙计,无论如何会手脚无缺的还他便是。”
瞥了一眼地上翻倒的糕饼篮,少棱心里犹自不解,却仍扬声应了。
“嗯。”
九凰微微一笑,忽然朝他伸出双臂,脸上的神情仿佛又变回了初相见时的那个幼小女孩。
“少棱,我脚摔伤了,抱我回去。”
沉默遵令,他横着抱起了娇小的九凰。她把双臂轻环在他肩上,耳朵紧紧靠着他的胸口,少棱脸上微红,满布青鳞的整只右手撑着九凰的身子,居然也感觉不到疼。
今曰的九凰,行径大异往昔。她钻到少棱的衣襟旁,仔细听着心跳,从冷静平稳,直到无法自遏地越跳越快。
少棱脸上透红,懊恼着自己藏不起来的情绪。“姑娘,脚伤了就别动。”
九凰没有继绮钻他的衣襟,也没有回答,只是在少棱稳稳的双臂里,偶尔洒落几声心满意足的闷笑。
有初凰的协助,不需多久时间,文珞已置身开封府外的丛莽中。肩上的男子因为中了初凰弯刀上的邪术,所以沿路挡起来感觉极轻,毫不费力。
离初明宫已很近,初凰的气息张狂了起来。『珞儿,这里就可以了。等我封了他的神,你就带他上宫外的客栈先安赖下来,今曰宫里来了贵客,别把他带回来。』
贵客?什么贵客?莫非是皇裔贵胄
才刚动念,初凰的声音转而阴冷。『那人,你连想都不该想!』
心口撕裂一样的痛,文珞眼前一黑,忍不住弯下身子,肩上的男子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而滑落,她忍痛去拉,却是一个踉跄,和他一起跌落在地。
练武多年的直觉反应,让文珞在痛极的情况下暂时封闭了五感,只隐约听贝初凰已开始施术。
『拉他?你真是好心……反正他很快就要当个活死人了,还怕摔这一下?我现在就封了他的神识一一咦!你!你是一一?不对!该死!文珞!他不是人一一』
在文珞从痛绝到清醒之间,似乎还听贝初凰语意不清的厉声嘶喊,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听清楚,那个在她耳畔已恣意肆虐多曰的声音却骤然消失了,仿佛从来不曾在她脑海里出现过。
胸口的闷痛,亦在一瞬间彻底消失。
怎么回事?文珞单手撑地,缓缓站起,这几曰被初凰教训的只敢惶惑不安,再也不敢随意质疑,只是,脑中那个令人作呕的声音,为何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落在倒地不醒的男子身上。
她还是第一次正视此人的脸。很俊逸的五官,剑眉斜飞,唇角微扬,竟是逸兴遄飞的神采,全然不像是假死了!
难道,初凰的封神术失败,所以有了异变?文珞的心猛然跃动了起来,她抱着一丝期望,伸指按上他的脉搏……
什么也没有,动也不动。他,仍是那个邪术侵体的假死状态。
又是初凰故弄玄虚,探测她的忠诚吗?文珞内心深处刚燃起的希望全然寂灭,她迅速压下自己的起心动念,咬白了下唇。
蹲下身子,再次抗起那人,文珞轻轻眨掉眼中骤然凝出的浪,踉跄走上踏进开封府的官道。
走向她不知何时才能摆脱的厄运。
路人见她一个娇滴滴的美貌女子居然抗了一个大男人走,不禁频频投来异样的眼光。
“妹子啊,你这是?可要找人帮手?”
偶有好事热心的妇人凑过来察问,文珞只是抬起黯然无光的双眸,浅浅一笑,如失了灵魂的娃娃般,按照初凰早已拟好的方式应对:
“不要紧,我家夫君不爱与人打交道,他只是赶路累了,我带他上客栈歇歇明曰再去初明宫求大仙施法……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