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书生霄汉凌一羽 (第2/2页)
她话声未落,果见常无言原本毫无生气的身子,忽然间微地一颤,紧闭的双目也稍稍睁开了一些。二女大喜过望,正要扑上前去,那书童拦住道:“我家公子说了,二位姐姐不可妄动,此刻正是紧要关头,若是微有差池,不免性命交关。”
原来常无言身上的大半经脉,此刻都已凝结,若以内力稍加其上,则经脉立时寸断,死得惨不可言。这“百会穴”是人体三阳五会之所,阳气最盛,孟诸野这一掌力道施得恰到好处,既不令致其身受损,又激起他自身体内的纯阳之气,使隐伏于经脉诸穴内的寒气不减自消,意识也随之复苏。
孟诸野见常无言神智稍清,立即伸出一掌,贴在他腹下的“气门穴”上,内力急输而入。岚心心下又是一阵钦服,低声对瑚心道:“师父这回有救了,孟公子的医术大是高明。”她见孟诸野一动手,所使的手法方位,正如师父说的疗伤之法一般无二,显是大为对症。
孟诸野的内力刚至常无言体内,忽觉原先封留其身的那股阴寒真气已生感应,化作成一道内力,向自己反击而来。这道内力非但阴寒无比,更兼细锐锋利,犹似针尖牛毛一般,隐隐然,森森然,刺得自己丹田隐隐生痛,当下凝神运气,全力与之相抗,心道:“原是这真气作祟,无怪常掌门伤难自愈,不知那下手之人是谁,功夫竟如此歹毒?”他功力不及常无言深厚,但那道真气并非附于他自己身上,而他却尽全身内力与之抗衡,再加一旁的炭火助势,身子虽是冻得瑟瑟发抖,却兀自能低敌得住。
两道内力在常无言体内酣斗不休,他人也跟着悠悠醒转,当先便觉一股柔正醇和的内力正在相助自己疗伤,这股内力虽不及自己浑厚,但也非同小可,精神登时一振,试着稍运内息,果然气走百骸,再无迟滞。当下便徐引丹田之气,先行调理受伤的手太阴心经一脉,这路经脉从腋下的“极泉穴”始,沿途而下是“青灵”、“少海”诸穴,一直到手指的“少冲穴”,共是九个穴道。他外号“气盖东南”,内功本极深湛,这时后顾之忧尽除,自己只须勇猛精进即可,不到一柱香的时分,这路经脉便已尽数贯通,脸上的青气也大为消退。
他所受内伤原本不重,只苦于内息无法凝聚,才致沉疴愈深,终于险成大祸,此时附诸在他“气门穴”上的那道阴寒真气正和孟诸野互相牵缠,常无言将自身数十年苦修的内力全力以应,剩余的伤势便殊不足道。只一个时辰,已将体内的寒气驱除了小半,面色逐渐由青转白,胸口的内伤也大见好转。
他睁开眼来,只见助己疗伤的是个年轻书生,不由一惊,又见自己两个徒儿站立在侧,脸上满是关切之情,一时间悲喜交加,道:“岚儿,瑚儿,我……我这是在哪儿?”他经脉久冻,此时神志虽清,说话却是有气无力。
二女见师父张口说话,再也忍耐不住,一齐扑到常无言膝前,瑚心眼泪垂落下来,啜泣道:“师父,侬……侬终于醒来了。”常无言见她满面风尘之色,与往昔的娇美憨态大不相同,想来这些日子里定是受了不少辛苦委屈,心中怜伤不已,微笑道:“师父这身老骨头,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瑚心破泣为笑,道:“师父侬老人家一定长命百岁。”
常无言泯然一笑,道:“小妮子又来胡说八道,此番你师父能保住这条老命,已是托了老天爷的福气。”
那道阴寒真气虽然霸道无比,但只须化去一分,便减少一分,此消彼长,到了此刻,孟诸野已然将之尽数化去,余下的伤势,则只需常无言自己运功调理便可。他性命虽已得保,可是年纪毕竟老迈,受了这番煎熬,经脉俱已大损,要想尽复旧观,至少也须三数个月的细细调养方可,却非一日之功可成。
适才一番运功,孟诸野疲累甚堪,此时收功调息,盘膝而坐。常无言暗道:“这书生年纪轻轻,内功造诣大是不凡,不知是何来历?”问道:“岚儿,瑚儿,这位书生朋友如何称呼?”
瑚心道:“我们起先在庙里遇到谢家阿哥,然后又遇上两个坏人,后来又来了个小孩儿,最后这个书生阿哥就来了,那两个坏人……两个坏人都死了。”她见师父醒来,心情激荡,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任谁听来,也都难以明白。
常无言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岚心见师妹夹缠不清,微微一笑,当下将如何在华山上识得谢慎,其后如何进庙遇敌,又如何得一个孩童相助,直至最后受那书生援手之事一一道来,说得虽慢,但条理缜密,讲到凶险之处,只听得常无言又惊又怕,冷汗涔涔,心中连道:“此事当真凶险之极,这一路灾厄不断,幸亏最终无事,却不知是谁要致我东海派于死地。”转头望去,果见谢慎伤倒在旁,向他点了点头,以示谢意,又对孟诸野道:“多谢孟贤弟大德,今日若非你驰以援手,我这条老命固然难保,我两个徒儿的清白也要毁在那两贼子手中。”他生性孤傲,平日极少对人稍加青睐,今日称得孟诸野一声贤弟,以二人年岁相差之殊,实可说是莫大的赞许了。
孟诸野运息已毕,听得常无言出言道谢,抱之一笑,道:“常掌门太过客气,小生虽是读书之人,但自幼便深慕剧孟、虬髯客之行,也知‘君子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的道理,何况二位姑娘剑法高明,本也无须小生相助,这区区之事,何足挂齿。”
常无言摇头道:“年轻人居功不傲,那便更是难得,孟贤弟的内功极是高明,再练十年,老夫也难以望其项背了。”这句话倒非谦称,他自度十年之内,要胜过于这书生并不为难,但十年之后,那便殊难意料了。
孟诸野笑道:“常老掌门太过抬爱,小生班门弄斧,倒叫大行家见笑了,这点粗陋功夫,实是不值一哂。”
常无言道:“孟贤弟再要谦虚,便是显得伪了。以你这身功夫,放眼当今武林小一辈人物之中,除了嵩山少林寺明信方丈的高足观止大师外,老夫实未再见过第三个了。”
此言一出,却叫他不便再行辩言,否则岂不是说对方眼光有差,那就成了万分不敬,孟诸野微微一笑,道:“我这点微末本领,岂敢和少林寺的高僧大师相提并论,常老掌门伤势已无大碍,小生尚要云游四处,这便先告辞了。”
瑚心道:“孟家阿哥,侬不和我们一道去江南玩一玩吗,那里有趣得紧,侬见过那么大的鲨鱼没有?吃过西湖的莲藕脯没有?我房里还养着好几只千年大海龟,哎,出门好些天了,也不知它们过的好勿好?”岚心听得孟诸野这便要走,心中颇觉失望,低头道:“孟公子,这番搭救之恩,我们尚未报答……”
孟诸野朗笑一声,道:“小生极承各位的盛情,这厢心领实受了。只是我刚从江南游玩而来,现下便要北上一观,咱们这个道路嘛,可谓有些不太相同。”也不容众人再劝,已朝诸人拱了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或有再见之期,各位多自珍重。”说完左手负背,右手摺扇轻摇,向庙外阔步而去,嘴里又清声吟念了起来:“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那书童跟随其后,一起出了庙去,过不多时,那歌吟声便湮没在了暮色之中。庙里的四人各怀心思,默然不语,常无言摇头低叹,谢慎正自回味他诗中之意,瑚心小嘴嘟囔,心中不甚乐意,岚心却是幽思楚楚,心念往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瑚心忽道:“师父,今朝晚上,我们就睡在这地方吗?”
常无言内力虽复,但蕴蓄在经脉之中的寒气尚未尽除,此刻手足僵硬,实难走动,便道:“今晚就住此地,明早再想法子赶路。”瑚心道:“今朝总算可以好好吃顿饭了。”这几日里,她和师姐没命价地只顾奔命,餐风宿露,确没吃上过一顿安生之饭。
三人被他一说,都觉腹中饥饿,好在各人身上都带着干粮,这时围火而坐,除了常无言不言不语之外,三个少年说说笑笑,霎时间庙堂中一片旖旎风光。谢慎心里奇道:“这位常老前辈姓的好,名字更是有趣,果然姓名如其为人,连一句话也没有。”又想:“那我表字少言,岂非和他有异曲同工之妙?”心里这般想着,差点没笑出声来。
吃饭之间,瑚心忽然问道:“谢家阿哥,侬不是好好地住在华山,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的,是不是背着那些道士,偷偷跑下山来玩耍?”岚心微笑道:“你以为天下人都和你一样,这般好事贪玩么?”
谢慎亦作一笑,于是便将自己如何求艺遭拒之事简略叙述一番,至于另拜傅云山为师,以及被那李清玄痛打一节自是隐去不提。瑚心听完,大为谢慎打抱不平,嗔道:“华山派这般小气,我看还是不要呆了为好,那侬现在要去哪里?”
谢慎喟然一叹,道:“我要去江南松江府走上一遭,那是我父母故里,我却从未去过。”言下颇为郁郁。
瑚心却闻言甚欢,说道:“那我们正好同行。”说到同行,她蓦然不语,双手托着下巴,另自又动起了脑筋。
用过饭后,瑚心替谢慎引见过了常无言,谢慎抱拳道:“晚辈手足不便,难以行礼,常老先生恕罪则个。”
常无言“恩”了一声,微微点头,却不答话,谢慎平日被人轻贱惯了,见他神情冷漠,也毫不放在心上。却见瑚心吐了吐舌头,笑道:“谢家阿哥千万勿要生气,我师父他老人家就是这样的,面孔冷冰冰,好像勿睬别人的样子,其实心肠是最好最好的。”说着向谢慎频使眼色,谢慎只道她又要作怪,一笑了了。
常无言闭目端坐,道:“瑚儿,你这小妮子鬼精鬼精的,没事突然大献殷勤,定是有事相求。”
瑚心嘻嘻一笑,道:“师父料事如神,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侬的眼睛,瑚儿是有一桩事情想求师父。”
常无言微笑道:“你也别拍马匹,又想动什么坏脑筋,爽爽快快地说出来罢。”
瑚心嘴巴一翘,道:“这回我可不是动坏脑筋,是想给师父送份大礼。”转眼望了一下谢慎,道:“谢家阿哥为了救我和师姐才受得重伤,师父你不如收了他做徒弟罢。”
常无言面色陡变,怒道:“我道是什么事情,原是为此,我东海门下,岂能胡乱收些没相干的人?此事休要再提,我也万万不会应允。”
瑚心见师父动怒,又嗲声央求道:“师父武功那么高强,多添一个弟子我看也不打紧的嘛。”
常无言冷冷的道:“你师父此番差点被人打死,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胡吹什么武功高强。”任瑚心如何软磨硬求,常无言总是不予理会,到得后来,更是眼睛一瞪,重重地哼了一声,吓得瑚心不敢多言,却赌气不再说话。
谢慎本没料及瑚心居然会去求她师父收自己为徒,暗自颇笑她胡闹之极,但听常无言这般冷言冷语,心中也不免有气,想道:“我谢慎做人到底哪里低贱了,为何人人都视我如无物,华山派如此,东海派也是如此,难道我偏生就要低人一等?”念及此处,不禁胸口热血上涌,大声说道:“我已拜得师父,实难另投明师,瑚心姑娘好意,我实不敢拜领。在下出生卑微、资质蠢笨,根骨不佳,原是高攀不起贵派。”最后几字说得响亮无比,却是神情激愤,如颠似狂。他心中这股郁气蓄积已久,此时怨闷难当,便如洪水决堤一般,顷刻间将满腔的忿怒吐倒了出来,倒并非是对东海派别有殊恚。
但这几句话可算是无礼之至,常无言怔得一怔,不知这个少年何以会突然神态大异,疯态毕露,没头没脑地乱说一通,正没理会处,岚心却怕师父着恼生气,忙岔开了话题去说,柔声问道:“师父,你可查知打伤你的那人,使的是什么功夫?又为何要来与我们为难?”
这句话正中常无言心事,他心中一震,过了半晌,才道:“那人功夫很杂,看不出武功家数来,瞧他点穴的手法,似是辽东一带的左道旁门,拳脚之中却又夹杂着几招云贵苗疆的邪派功夫,内劲更是自成一家,阴狠毒辣,不在当世任何一门内功之下。至于是谁人要与我东海派为难,现下我也说不准,若按你所言,或许与姓韩姓米的那两贼子有关。”说着眼皮一合,脑中重又印现出当日情形。
那天在黄河渡边一战,常无言与那黑衣人激斗到三百招外,终于落败负伤,此时想来,实是他生平大凶险事之一,又想那黑衣人显是在竭力隐藏本身武功,若非如此,自己恐怕连他一百招都接不下来,言念及此,不禁神情黯然。
谢慎一阵心情激荡过后,神智顿清,颇悔自己刚才失言,说道:“晚辈一时失礼,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海涵。”言下甚为歉疚。常无言冷哼一声,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运功调息。谢慎想把米铁夫二人的来历示以告之,却又讷讷不知从何说起。
这一来,堂上登时寂静下来,谁也都不再发一语,岚心拉过瑚心小手,坐到厅角上耳鬓厮磨,三言两语便把她逗乐说笑,两个少女经历这许多艰难凶险,劳累已极,这会儿心神松弛,没叙叨得几句,便都熟熟睡去。
谢慎默运了两遍玄功,也慢慢合上眼睛,庙内诸人皆是江湖儿女,于男女大防之事本就没甚忌讳,这时一室同居,倒也不觉尴尬,况且谢慎和常无言均是身不能动,此情此形,也只有从权而处。
次日清早,晨辉始照入堂,谢慎当先醒来,他内伤虽重,外伤却是极轻,又正当年富力壮之时,内功也已小有根基,昨日所服的更是治疗内伤的对症良药,一番调剂之下,此刻手脚竟已能稍作活动。
他试着运展四肢,果见伸舒已无大碍,心中欣喜不已,便扶着墙壁,慢慢站立起身,正想出庙去瞧瞧那匹黄马,却见岚心熟睡在前,霞光映洒在她俏脸之上,秀美之中更添几分娇艳,不由瞧得痴了,脸上火辣辣的好似发烧。他正发呆,没曾料想神思牵动,情不自已,气血便也随之奔行加剧,触及淤血所在,胸口又是一阵刺痛,“哇”的一声叫了出来,他这一叫,却把旁睡的三人一并惊醒。
瑚心睡眼惺忪,蒙蒙胧胧间忽见谢慎立在身前,还道是自己身在梦中,伸手揉了揉眼睛,奇道:“谢家阿哥,侬伤好了吗?怎么能走了?我是不是在做梦?侬面孔为什么这般的红?是发烧了吗?”她连珠价似地发问,谢慎听来,却只道是自己盯着岚心发呆已被她瞧去,脸上登时通红,正自惭愧难当,无地自容之际,猛听庙外不远处隐隐响起了马蹄之声。
这蹄声渐行渐近,得得的声响也越来越重,细细听来,里头竟还夹着一些车轮辗滚之音,片刻间已到了庙堂门口,响声戛然顿止。
四人心中蓦地一惊,同是一个念头闪过:“莫非又是敌人寻上门来了?”心念方动,只见一个身穿紫绸缎子长袍、商人模样的中年胖子缓步走了进来,脸上笑呵呵的颇显和气。
那胖子前脚刚一踏入庙门,目光便在众人脸上逐一掠过,忽地满脸堆笑,走到常无言身前,点头哈腰,恭声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常老爷子了。”常无言一时不解,问道:“阁下是哪一位?”他见这胖子浑身市侩之气,步履轻浮,绝非是身怀武功的模样,心中稍稍宁定,但疑窦跟着丛生,想他一个寻常商贾,如何竟能知晓自己姓名。
那胖子笑道:“小人姓李,贱名不敢有污清听。常老爷子身子不便,你们还不快把家伙抬进来伺候。”最后两句却是对着门外呼喝,转眼之间,便有两条大汉抬着一副担架,阔步而入。
众人惊愕未定,只见那两个大汉伸手便要去扶常无言,瑚心忙上前一拦,叫道:“你们想要把我师父干吗?”
那两个大汉一怔,回头看那胖子,等他示意,那胖子笑道:“这位想必定是瑚心小姐,我们决没恶意,尊师手脚不便,所以只好相请他老爷子先坐上担架,我们好把他抬了上车。”
常无言心中疑虑更盛,暗道:“这胖子知晓我的姓名已属稀奇,瑚儿更从未踏足过江湖半步,此次乃是头回跟我下山,他竟也能知晓其名,这事当真有些蹊跷。”他正捉摸不定,岚心已然问道:“不知诸位是受了何人所托,我们可不认识你们啊。”
那胖子微微一怔,自语道;“怎么你们不是相识的?”脸上却仍是一副谦卑模样,躬身道:“这个……这个,雇主的名字小人可不敢说。”
瑚心拔剑一指,“哼”了一声,道:“什么敢不敢的,我师姐问侬话,侬就快快说来。”
那胖子见对方竟然亮出家伙,只道是要谋财害命,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连逃跑的念头也没生出,连忙摆手道:“姑奶奶饶命,小人说便是,小人说便是。”
瑚心扑哧一笑,立即又正色道:“谁要侬格命了,侬这人真不懂事,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却来叫我姑奶奶。”
那胖子肚里暗自嘀咕:“分明是你自己不懂事,怎么反倒还来说我。”但嘴里哪敢说半个不字,只是不住点头,诺诺称是,说道:“昨天夜间,有个姓孟的年轻相公忽然找上敝号,那相公好不大方,一出手便给了小人五十两黄金。”说到这里,双目异光四射,显然极是兴奋,顿了一顿,又道:“小人生平哪里见过这许多金子,自然是欣喜万分,高兴地差点晕了过去,忙问他有何贵干。那相公对小人说道:‘小生有几位朋友要去江南一趟,但路途遥远,想在宝号处租些车马,几位朋友中又有两位手脚不太便利,更须劳烦宝号帮着护送,这些黄金聊作定金,事情倘若办得顺利,过后另有重酬。’接着便将各位的年岁相貌、落脚之处说与了小人知道,让小人今早来此地相候。我见他一派富家公子的气派,出手又是这般的豪爽阔绰,这笔生意自然是接了下来。乖乖不得了,单是这五十两黄金,我便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才能赚到。不过后来他又吩咐小人不可说出他的名字,若是不然,后面的酬金便……便要打个对折,这个……这个……瑚心小姐,这个可是你逼小人说的,不干小人之事。”
此时众人均已听得明白,原来是孟诸野托了这个商人来护送自己一行去到江南,心中无不感激,瑚心笑道:“原来是孟家阿哥,他想的倒是周到。”便收剑回鞘,岚心却问道:“那位孟公子可还有什么话吩咐你么?”
那胖子苦笑道:“没了没了,噢,对了,那位孟相公还吩咐小人向诸位捎一句口信,说什么务须小心提防铁船帮,至于这铁船帮是什么东西,小人便不知道了,当时我曾问那相公,他只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小人。”
岚心与瑚心面面相觑,都不知这铁船帮是何帮会,为何孟诸野要示以小心,常无言忽然冷笑一声,道:“谅那小小铁船帮,东海派还不放在心上。”
那胖子陪着干笑几声,又道:“姑娘这下可放心小人了罢。”瑚心噘起小嘴,道:“那可说不准,还得听我师父的。”回头望了一眼师父。
依着常无言往日性子,定是不愿平白受人恩惠,但想自己手足不便,此去江南路途尚远,若是逞强不受,只怕又要累得两个徒弟再受劳苦,当下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今日承了人家偌大恩情,只有来日再图报答。”
那胖子本来生怕这一桩大生意就此落空,心里暗暗担忧,忽听常无言这般言语,立时欢喜得合不拢嘴,忙招呼那两大汉将他抬到马车之上,跟着岚心、瑚心也上到车中,只有谢慎仍是站立不动。
那胖子道:“还请这位谢大爷上车,咱们这就要南下而去了。”谢慎生来从未让人称呼过“大爷”,这时却摇头道:“我不能丢下坐骑,独自而行。”那胖子道:“谢大爷但管放心,我那两个马夫都是御马的行家,引着你那宝马同行,也是小事一桩。”谢慎闻言大喜,若说让他就此别过岚心,原是有些不舍,事情能得如此处置,当真再好不过,便即也上了车去。
那马车蓬高箱敞,足以容得下五六个人,那胖子陪坐在车厢之中,又令一个汉子牵过谢慎那匹黄马,随在了车后,一行人便向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