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尝将恩怨看应少(二) (第1/2页)
瑚心虽是心地纯真,天性又喜顽皮胡闹,但毕竟已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倘若生在平常百姓家中,早该到了出阁婚嫁的年纪。她于男女之事可说似懂非懂,却又多多少少略知一些,此时当众人面前听了这句话,不禁大为害羞,红晕双颊,向凌玉娘啐了一口,道:“侬这人讲话爱瞎说八道,我不同侬讲了。”转过了头,却偷偷地朝谢慎喵去,见他脸色木然,似乎全没听见刚才的说话,这才放下了心。凌玉娘俏目流转,笑吟吟地说道:“小妹子是怕羞了吗,你不爱和我讲,自是爱去和你的情郎讲,孟公子,你说妾身说的是不是?”
孟诸野淡淡的一笑,道:“在下并非姓孟,想必是这位姑娘认错人了。”凌玉娘“噢”的一声,又问:“那公子的尊姓大名,能否对妾身见告?”孟诸野道:“在下贱名,原本不足有污清听,凌仙子既然诚情相询,我若再不说,就未免显得不识抬举了。说来区区之姓,和仙子倒也有些相近,是个木秀于林的‘林’字,名作寒萧,林寒萧便是在下。这名字俗气的紧,叫各位见笑。”谢慎和岚心一听之下,心中都不由砰的一动。到了这时,二人都已感到,眼前这个“孟诸野”似乎哪里有些异样,与月前在庙中初遇之时颇有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只因那日与他也只匆匆见过一面,随后便各自分别,时间隔得久了,他到底是怎生一个模样,在脑中实已有些模糊淡忘,所以也说不上来。眼下乍遇一个长相酷肖于他之人,心里不免先入为主,已自将他认作成了孟诸野。
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再凝目仔细辨去,更觉这人除了身材和相貌象极了孟诸野外,其余无论说话行事,还是神态装束,都实大不不同,个中差别十分显见,均想:“原来果真不是他。”可是一及获悉于此,忧喜之情却是截然相反,一个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惊喜:“孟兄他侠肝热肠,最是好义不过,与白莲教的行事原也大相径庭,又怎会是和他们一伙,先前倒是我多心瞎猜,可真有一些愧对朋友了。可是这世上竟有长得这般相像的两人,也当真是奇事一桩。”另一个却是心间怅恻,别生幽忧。
凌玉娘眼波盈盈,朝他一笑,柔声道:“好个‘木秀于林’,除了林公子这般俊雅的人物,世上原也没几人能当得上这四个字了。”一瞥眼间,见到他腰间所插的那支玉萧,笑道:“‘北风吹黄花,落木寒萧飕’,依妾身看来,这个名字非但高雅不凡,更还大合林公子你的身份,哪里又见俗气了。”谢慎听了,又是暗暗一奇:“‘北风吹黄花,落木寒萧飕’,文丞相的这两句诗生僻得很,她能随口咏上,着实大不简单。”他对武功一道殊无天赋,但自幼喜好读书,父亲与师父均是当世饱学之士,平日耳濡目染,自已嗜之成癖。此刻忽知凌玉娘竟有这等才学,心中自然而然便生亲近之感,犹似他乡偶遇旧识,久别重逢故友一般,大感欣怀。
林寒萧道:“咱们这等学武的粗人,平生只知舞刀论剑,哪懂得什么诗词文章,不及仙子的华瞻雅致远矣,在下这名字是爹娘胡乱取的,却没半点的考究。”
一直闭目不语的常无言突然张开眼来,向林寒萧道:“白莲教林慕南是你什么人?”这一句话突如其来,众人听在耳里,尽皆一震。
崔烈大怒,喝道:“你这老儿胡乱叫嚷什么东西?”常无言不理会他,又厉声问了一遍:“白莲教林慕南是你什么人?”目中精光大盛,瞪视着林寒萧,与先前那副冰冷漠然之态已是判若两人。
林寒萧悠然应道:“林慕南正是家严,不知常掌门有何见教?”说话间神色若定,竟不避及家讳,直呼其父的姓字。
明朝虽以武功得天下,然而礼乐昌明,文教鼎盛,这话于当时说来,算得上忤逆之极,可是一经出口,船上众人却谁也没有留意于此,反倒登时如沸开来,只听失声惊呼者有之,出声奇叹者有之,大声讶叱者有之,轻声微诧者有之,霎时间乱成了一片。
常无言双眉竖起,一时默然。隔了良久,才发出“嘿嘿”的几声哑笑,合上眼睛,复又静坐不言。
原来船舱中除了谢慎等寥寥几人不明所以外,旁人却均曾听说过这林慕南的名头,知他便是当今白莲教的教主,武功深不可测,据闻近十年来海内已无抗手,惟有华山派掌门“剑神”柳树风方可与之比肩相媲,武林中也并称二人为“西北玉树,江南秀林”,只是白莲教行事诡异,阴蓄重谋,素被世人看作为邪教异端,正道中人或是嗤之以鼻,或是避之不及,因此上他的名声却是大大不及柳树风来得响亮了。秦舞阳心下一骇:“此人原是林慕南的儿子,无怪有此能为,他先前不说姓名,自是还有这层用意:我若早知他的底细,心中必有提防,他后边的种种诡计也就难以使成了。以他这等年岁,那应、崔二人竟便唯他马首是瞻,我先前早该想到此节了,否则又何至亏输如此。”他自败于林寒萧手下,胸中一直耿耿不平,直到方今知其姓名,这才恍然大省,不禁既悔又恨。
闻白微笑道:“原来林老弟的令尊便是白莲教的教主,倒叫大伙都看走眼了,失敬,失敬。在下对令尊的大名亦是仰慕已久,只恨福缘浅薄,至今未尝得见一面,日后若有机缘,定当亲身垂访。”崔烈哼了一声,道:“我教教主是何等身份,岂是随便什么人说见便能见着的么?”他见闻白刚才卑颜奉承于凌玉娘,觉得此人名不副实,心中对他大为鄙夷。
闻白本想交代几句场面话,被他这番抢白,顿时哑口无语,右手轻捋长髯,脸上似笑非笑,看来并未动怒。
应修忽然冷言道:“阁下几位一再岔开话题,莫非自恃人多,想要违诺践约不成?”
汉王府众武士听得对方重提此事,面上无不露出尴尬神色,舱中霎时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只听凌玉娘道:“林公子,刚才你和秦老师打的什么赌,能不能说给小妹听听?”林寒萧目光在秦舞阳身上一转,道:“方才秦老师与在下定了三招之约,言明在下如若赢了,这船上的几位朋友便须要交由在下带走,到敝教之处作客数日。后来嘛,嘿嘿,秦老师有心承让,在下又侥幸之至,终于碰巧赢了半招,说来实是惭愧。”
凌玉娘不住点头,轻轻自语道:“原来如此。”向秦舞阳笑道:“秦老师,林公子说得不假么?”
秦舞阳斜了她一眼,脸上登如罩上了一层严霜,心里暗骂:“我和这姓林的动手之时,你二人早在一旁看见了,这番明知故问,却不是装模作样,故意要出我的丑么?”忍气道:“不假!”一拂衣袖,腾的一声,回到原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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