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当年寒梅摧折处(二) (第2/2页)
行出数十丈外,转过了一个街口,马车忽然停滞不前,只听车外秦舞阳叫道:“这……这是我二徒弟的‘黄雷驹’啊,何以竟在此地?”语下甚是惊奇。
谢慎暗叫不妙:“哎哟,我那‘马兄’尚还留在原处,这老人既是西凉三雄的师父,如何能不认出它来,这会儿他若要来给徒弟报仇,那我断无活命之理。”一颗心扑扑地跳个不停,凝神倾听车外动静。
秦舞阳打了个呼哨,那黄马听得有人召唤,迈开步子,径朝这边奔来,待驰到他身边时,秦舞阳右手一挥,拉过缰绳,控辔细察了一番,自语道:“果真是我徒儿的坐骑,我那两个徒儿俱是丧在宋牧之手下,这马自也是被他夺去的了,这般说来,莫非宋牧之就在左近?”想到杀徒之仇,一股恨意登时涌上心来,当下足尖一点,轻轻跃上了墙头,踏着墙缘,迅捷异常的游走环望。他是当今昆仑派第一代的名家高手,武功之强,在派中仅逊于掌门殷陆阳一人而已,这时施展开轻功,黑夜里但见一个白影来去如风,便似一道白电穿梭。只是他轻功虽高,可四下里除了清风明月,草木屋舍,却不见有半点异状。
秦舞阳跳下墙来,暗自奇道:“怪了,这马既在此处,却不见宋牧之的人影,不知他是要耍什么把戏?”他素知白莲教青莲使者武功卓绝,“虎爪手”和“鹤翼功”的绝技成名已久,此番自己三个徒儿折在他的手里,事后曾详加询问过当时动手的情形,料想自己也未必能够对付,何况现下敌暗己明,更处万分不利的境地。那白莲教既称邪教,这等阴损使诈之事,原也是其拿手好戏。
秦老三见此情状,心中已然猜到三分,双腿不住发抖,道:“大……大伯,是……是不是白……白莲教的人又找来了?”秦舞阳横了他一眼,身子挺直,朗声道:“哼,邪魔歪道,自然只会做这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勾当,又岂敢以真面目示人。别人怕他白莲教,老夫却是不怕,他宋牧之若是做个缩头乌龟倒也罢了,如敢现身一见,老夫正要替我两个徒儿报仇雪恨。”他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明知强敌在侧,却是毫无惧色。这一番话似是对秦老三而说,暗地却以内力逼运,将声音远远送出,倘若宋牧之便在附近,必能听得清楚。可是四下里鸦雀无声,哪里有人答话,隔了良久,仍是寂静如水。
谢慎坐在车内,二人的说话自是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稍自一安,想道:“那刘伯信明明是被我所杀,他怎的说要去找宋大哥报仇?不过那也难怪,谁又能料得到,一位武林高手,竟是死在我这籍籍无名之辈手里?只是要宋大哥替我背下这个黑锅,却是有点对他不住了。”转念又想:“宋大哥此刻必定不在左近,不然受了这般嘲辱,定会忍耐不住,出来和这老人斗上一斗,就似当初邀斗西凉三雄一般。”想到西凉三雄,猛地想起,那三人之中,尚存一个盖长风未死,心里忽又大觉不妙:“不好,倘若到时被那瘦子认了我出来,那时便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只听车外秦舞阳高声笑道:“看来他宋牧之决意要做缩头乌龟了,哈哈,便由得他做去,咱们自管上路罢。”翻身却上了那匹黄马。秦老三正自担心他要去惹白莲教的人找上门来,听他这么一说,登时安心,陪笑了几声,说道:“大伯明见千里!侄儿猜想,怕是那宋牧之一闻大伯之名,便已望风而逃了。嘿嘿,世上原也没有这等蠢人,会嫌自个儿活得太久,跑出来寻死。”
秦舞阳哼了一声,心想:“这宋牧之乃是邪教中的要紧人物,岂是你这等贪生怕死,不战而逃的脓包可比。但我如此相激,他竟还能隐忍不发,此人行事,也当真出人意表。想必定是另有厉害诡计伏在后边,我倒须小心在意。”原来当日盖长风逃回之后,并没向秦舞阳提及谢慎之事,只说宋牧之使了卑鄙手段,将自己两位师弟害死,他拼死厮杀,方才侥幸保得一条性命。因此刘伯信为谢慎所杀这一节,秦舞阳丝毫不知,此刻心之所念,便尽往宋牧之的身上推想去,又知此人实是劲敌,是故面上虽只轻描淡写,好整以暇,心中却实打起了十二分的戒备。
一行人马不停蹄的赶路,沿着西湖岸畔,向东北而行。秦舞阳本料这一路之上,必定少不了连场恶斗,哪知等众人到抵钱塘江边,天边已泛鱼肚,一路竟是安然无事。他眼望浩浩江水,暗自沉吟:“若从陆路北上,只怕会撞见邪教中人,我虽不惧,却也不必多生事端,水路虽远,毕竟太平许多。这杀徒之仇,来日终当向宋牧之讨还,现在却不着急,只须将车上之人送至北京,王爷交代的事便算办成了。”便向秦老三道:“咱们取道水路,从运河北上。”秦老三道:“是!是!大伯放心,一切包在侄儿身上,侄儿自会安排妥帖。”
铁船帮在江南一代颇有势力,“铁船”二字也殊非幸致,钱塘江口的船只码头多半被其霸占。秦老三安顿了一条大船,秦舞阳令左右先将谢慎六人扶进舱中,余人立在船舱四周护卫。待众人坐定之后,秦舞阳才步进舱中,走到常无言身边时,伸手在他背心“灵台穴”上轻轻补了一指,低声道:“常掌门武功太高,老夫不得以如此,还请恕罪则个。”常无言闷哼一声,随即闭目端坐,不发一语。
岚心、瑚心不知秦舞阳此举何意,只道他要加害师父,不禁又急又惊,待见师父脸色如常,并无要紧,而秦舞阳言下又甚为恭敬,这才放下心来。
六人一夜颠簸,此时实已疲累不堪,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都各自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