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约定(一) (第2/2页)
走到十字路口,三个岔道,他决定左转。从小就这样,他从不选中间的大路,习惯边缘小径。正在这时,孟小吟给他打来电话。上次在地铁站分别之后,他们就没有联系过。他犹豫要不要接这个电话,怕深埋的感情再次井喷。以前她给他打电话,响三声没接就挂断。而这次的铃声无比执着。他屈服了。
小吟用他很久没听过的快活语调说:“我在山东实习呢,听说你来出差,真是太巧啦!”
苏枕有种不太真实的幸福感,四周仿佛飘着一些萤火虫般的光点。小吟告诉他,她刚到出版社上班,就被派到山东办事处实习三个月。
“有空聚聚哦,我请客!”她脆声说。
她用了“聚”这个字,就像个多年未见、不疏不密的老朋友,把两人之间纠缠的情丝一笔勾销了。
他们约好明天下午见面。苏枕返回酒店,一路上看了好几遍手机通话记录,确信小吟真的约了他。
第二天,他们在淄博陶瓷博物馆门口碰面。孟小吟仍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直发垂肩,刘海浓密。苏枕见她顾盼神飞,肤色鲜润,一丝忧伤的痕迹都没有,完完全全回到了初识她的烂漫状态,不禁为她内心的强大感到震惊。
“你来山东待三个月,尘宇没意见么?”苏枕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真是没话找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美着呢,我们打算今年九月结婚,策划了一个超级浪漫的野山婚礼。窦可当司仪,你有没有兴趣当伴郎呀?”
苏枕一惊,尴尬地笑笑,跟着小吟进了陶瓷馆。
伴着幽暗的光线,苏枕进入了一个相见恨晚的宝库。正看,侧看,蹲下看,跪着看,走不动,看不够。不想听讲解,也无须文字介绍,在读懂一件藏品的历史和价值之前,他已被浑然天成的色泽和造型击中了。在美术学院读书时,有个教授对陶瓷达到痴迷的地步,可以捧着一个小碗整日端详不吃不喝,在古玩市场上瞅见心仪的瓶罐竟匍匐在地泪如雨下。苏枕笑他是恋物癖。现在突然有所领悟,陶瓷确是国魂,一代代工匠用繁复的技艺把自己的生命融入泥坯,经过修炼般的煅烧和上釉,铸造出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任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它的姿色不衰,魅力不减,无言地诉说着那个时代的尊严和秘密。
苏枕在一件作品前停久了,小吟也不急,静静地在旁边等。苏枕问她最喜欢哪件。
“我们社长推荐宋代雨点釉瓷碗,说是注入茶水则闪金光,盛以清水则放银光,其碎片与金翠同价。我没觉得那么神,看起来倒有点像油锅底上沾了水珠。我喜欢龙山蛋壳陶,形薄而色重,美得匀称,有傲骨。”
苏枕说:“我一眼就迷上了茶叶末釉,温婉又夺目,古雅又性感,这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颜色,是视觉奇迹!”
小吟笑道:“你眼力不坏嘛,古人称‘茶叶末黄杂绿色,娇娆而不俗。艳于花,美如玉,范为瓶,最养目’。”
逛了半天,一套精巧的茶具跃入苏枕的眼帘,整个壶身洁白无瑕,只有壶嘴一点桃红,微微翘着,略显羞涩。他不禁回味起在山中木屋剥开小吟内衣那一瞬间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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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伊诺考完试以后惶惶不可终日,给徐昌郡打电话诉苦,说她在小组面试中表现很糟。他潦草地安慰了她几句,并没有流露出要托关系帮她的意思。他的声音有醉意,话筒那边传来歌声和笑声。伊诺的心灰了。男人这东西,真是信不过、靠不住。幸亏那天在车里没献身给他。
如果这次落榜,她考虑自己是不是要离开电视台,放弃主持人的梦想。她还能做什么呢?电台不能再回去了,随便找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混日子吧。奔三的女人,事业没有指望,至少该有个家庭。她想明白了,再跟苏枕闹下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趁着苏枕出差,伊诺请小时工来家里做了全面清洁,换了新的床单被罩和餐具,还把他的衣服都洗净熨平。万事俱备,只有床头上方的墙壁略显单调。她打算选张两人的合影,洗印出来装在镜框里挂上。刚打开电脑,苏枕来电话了。
他说奶奶发病了,姑姑一家在国外度假。六小时以后他才能赶回来,请她先去看看奶奶,情况危急就叫救护车。
伊诺撂下电话就往外冲。苏枕的声音虽然焦急,但有点客气,好像怕麻烦了她似的。也许是她以前为他做事太少,伊诺想,表现的机会来了。
伊诺过去一瞧,老太太发烧了,在床上躺着。老头儿端了碗姜汤正给她喂。伊诺要带老太太去医院,老头儿说用不着,一会儿拿酒精洗洗就好了。伊诺帮老太太量了体温,又去药店买了些退烧药。
老头儿把一个平盘摆在老太太床头,往里面倒了点白酒,划了根火柴点着。他的手指呼地从火苗中掠过,迅速抹擦老太太的手心。就这样反反复复,洗她的手脚、额头和胸背。
伊诺帮不上什么忙,在旁边递递开水和毛巾。老太太阖着眼,不时发出几声低吟。老头儿神色安详,动作轻柔细致,像是在擦拭一件玉器。
“啥时候结婚?”帮老太太翻身的时候,老头儿冷不丁地问伊诺。
伊诺笑笑:“还没跟苏枕商量,我想今年夏天。”
老头儿说了声“好”,又不做声了。
老太太睡了,伊诺也想回家睡觉。想到苏枕一会儿就会过来,还是决定留下等他。伊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溜达到东屋,见门虚掩着,就推门进去。
这间屋子是苏枕上学时住过的,床边摆了张旧书桌,地上堆满杂物。伊诺蹲下身子翻了翻,漫画书、时尚杂志、海报、小玩偶、流行歌曲磁带、VCD、彩笔、设计草图。苏枕的青少年时代都浓缩在这些小物件里了。
伊诺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一个硬皮笔记本里翻出两封情书和几张小纸条,都是女生写给苏枕的。他是否回了信,跟这些女生有没有瓜葛就不得而知了。一只方形的铁盒引起了伊诺的兴趣,上面贴满了粉色的纸桃心,还挂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锁。她端起盒子晃了晃,很轻,没什么响动。她的好奇心更强烈了,可惜找不到开锁的小钥匙,还是等苏枕回来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