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暖香(一) (第2/2页)
她点击放大一张素描:是一只猫的背影。猫蹲卧在破旧的门栏里,头微仰,向屋外张望。只能看到它的背,难以揣摩它的视线。屋外是空寂的,只有几片萧瑟的树叶在空中打转。
又点击另一张水彩画:猫弓着腰,在钢琴琴键上行走,橙色的眼眸里藏匿着快意。猫身子乌黑,四肢和嘴鼻雪白,白爪压低白色的键盘,像是陷入了松软的雪地。
好多画里都有猫的影子,像个无处不在的幽灵。小吟很喜欢这些画,以至于不准自己再往下看了,怕一下子全看完。她专门建了一个名为枕流的文件夹,把所有的画都保存在里面。她翻出他最早的一篇日志:
父亲去世以后,奶奶突然就失语了,爷爷的话也少了。他们把饭做熟,把院子扫干净,就坐在摇椅上打发时光。或者说,进入一种修炼的状态。我对童年的印象是无声的。我自己发明游戏,把蚂蚁捉到玻璃瓶里,或者用火柴搭建城堡。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是扫帚与地面的刮擦声,是活生生的叫声,那声音都在颤抖。我奔到屋外,一只被遗弃的猫倚在门槛边。从它微眯的双眼里,我看到了自己。
背景音乐的旋律正好跌入谷底,小吟的心沉甸甸的,有点想哭。这些文字、图画的风格和苏枕那健硕爽朗的形象怎么也对不上,难道他真的像猫一样多变?难道他的童年是冰冷的,本性是忧郁的?
这时,母亲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碟削好的杧果。她快50岁了,但保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年龄。“小吟,让眼睛休息一下。”她边说边用牙签扎了一片杧果,喂到女儿嘴里。
“妈妈,”孟小吟突然扭身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挤出细小的声音,“我恋爱了。”
她温柔地抚摸着小吟的头发,问:“是你天天挂在嘴上的画家么?”
小吟抬起泛红的脸颊:“我们见过三次面了,他特别热情。今天我看到他的画作,确信无疑是他了,我们的灵魂里好像有种共同的东西。”
“苏枕是你赵阿姨介绍的,中间还隔了个媒人,情况还没摸清楚。说是父母都在国外,具体做什么也不知道,你问过他么?”
小吟摇摇头。
“他在哪家广告公司?什么职务?”
小吟摇摇头。
母亲不悦:“不是见过好几次了么?一问三不知,那你们聊了些什么呀?广告公司可不稳定,跳槽是家常便饭。”
小吟还沉醉在苏枕的画作中,自言自语地说:“那些都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
3
周六一大早,陆尘宇就跑到A大帮孟小吟筹备捐书活动。在图书馆西侧的树荫下,他们和七八个志愿者一起拉开横幅,贴上海报,把桌子拼成长条。大家都穿着黄色的T恤衫,胸前别着校徽,背面是一颗耀眼的红心。
陆尘宇从车里搬下来一个硕大的纸箱,说:“我当第一个募捐者!”大家聚拢,七手八脚把书掏出来,科普知识、历史文化、文学艺术、英语读物,应有尽有。一个男生问陆尘宇:“你把家里的书柜都掏空了吧?”另一个女生嚷道:“好新的书啊!你都没有翻过么?”陆尘宇笑道:“从小不学无术,我的书都是摆设而已!”
孟小吟明察秋毫,她发现每本书的扉页上都有个红色的小印章“百草园”。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她把陆尘宇拉到一边问:“这些都是你新买的书?”陆尘宇笑而不语。昨天下班回家,他路过一家要拆迁的小书屋,全场三折,他想起孟小吟组织的活动,就挑了一大箱。
孟小吟哭笑不得:“这次是捐书,下次要是捐衣服,你要洗劫服装店么?”
陆尘宇说:“以后有活动就叫上我,我感觉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孟小吟兴致勃勃地问:“你为什么喜欢‘枕流’这两个字?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厦门鼓浪屿的那块石碑?枕在碧波流水之上,太美了。我还在石碑前照了张相呢。”
陆尘宇摸不着头脑,不知如何回应。
孟小吟又冒出一个问题:“原来你也爱猫,你小时候养的那只猫后来怎样了?”
陆尘宇只好说:“死了。”小吟的眼底闪过一丝哀婉。
捐书活动热火朝天。陆尘宇蹲在小山般的书堆旁,分类、打包、装箱。稍有空隙,他就不由自主地看小吟,她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肥大的T恤衬托出娇小的身材,体内似乎绽放着无穷的活力。
陆尘宇问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呢?说不清楚,才是真正的喜欢。不会切割衡量她的优点或缺点,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小精灵,全心全意地喜欢她的全部。他对女人曾有一套朦朦胧胧的标准,能让他动心的应该是身高在170厘米左右、古铜肤色、丰满性感的辣妹。小吟出现以后,她就是标准。
中午,太阳炽烈,把地面烤得发焦,学生都躲进楼里了。志愿者们坐在树下吃盒饭,一丝风也没有。陆尘宇顶着骄阳跑到小卖部买了一堆雪糕,分发给大家。
一个女生叫道:“小吟,你男友太模范啦!我那位还在宿舍睡懒觉呢,我中暑他都不会管。”
孟小吟笑道:“苏枕现在是实习期,还没转正呢。”
陆尘宇坐到小吟身边:“那我得继续努力,晚上开车帮你们送书!你们太伟大了,我上学那会儿,除了上课就是K歌、打球、打游戏。”
小吟说:“是么,我以为你废寝忘食搞创作呢,难道那些画都是做梦时画的?”
陆尘宇语塞。小吟用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说:“苏枕,我觉得你非常有才华,亮闪闪的逼人的才华,直戳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设计是你的饭碗,画画才是你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