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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出北冥 089:步扬影之野人女孩

狼出北冥 089:步扬影之野人女孩 (第2/2页)

一人睡着了,紧紧蜷身,埋在小山似的毛皮底,步扬影只能看见篝火下鲜红的头发。第二人紧靠火堆而坐,正往里添树枝,一边唠唠叨叨地抱怨寒风。最后一人守望峡道,虽然现在没什么可看,只有环绕积雪峰峦的无尽黑暗,但他并未松懈。号角正在他身上。
  
  三个人。步扬影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本以为是两个,好在一人正睡着觉。不过不管下面是两个、三个还是二十个,他都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
  
  戴吉碰碰他胳膊,指指持号角的野人,步扬影则朝火堆边的人点点头。挑选牺牲品,感觉真奇特。可他半生舞剑习盾,不就为了这一时刻?哥哥步扬飞第一次上战场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他不禁好奇,但现下无暇仔细思考。
  
  戴吉的动作迅如其名,伴着如雨的卵石,他跳进野人营地。步扬影长夜出鞘,紧跟而前。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事后步扬影无比钦佩那名宁肯吹号角、不愿拿武器的野人的勇气。
  
  他本已把它举到唇边,但戴吉抢先一步掷出短刀将号击飞。步扬影的对手跳起身,顺手抓起燃烧的木头就朝他脸捅来。他连忙闪躲,只觉热气扑面而至,同时眼角余光见到沉睡者也开始了行动,心知必须速战速决。火棍再次扫来,他矮身跳前,双手握紧长柄剑突刺。长剑穿透皮革、毛皮,羊毛和血肉,但野人在倒下之前,仍奋力争夺,扭下步扬影的剑。
  
  那边的熟睡者已在毛皮下坐起身。步扬影拔出短刀,抓住对方头发,将刀锋伸向他的下巴,伸向他的——不,她的——
  
  他的手猛然停住。“女的。”
  
  “守望者不分男女,”戴吉道,“都是野人。解决她。”
  
  他看见她眼中的火焰和恐惧。短刀割伤了她白皙的脖子,鲜血顺着锋刃一滴一滴往下流。一刀解决她,他告诉自己。他们彼此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呼吸里的恐惧之味。
  
  她比他年轻,虽然长得和步扬楠完全说不上形似,但怀有的某种特质却让他想起了小妹。“你投不投降?”他问,一边将刀子转开些。她要是不投降怎么办?
  
  “我投降。”她的吐词在冷气里结雾。
  
  “那……你就是我们的俘虏。”他把短刀从她咽喉柔软的皮肤旁拿开。
  
  “燕大人没吩咐抓俘虏。”戴吉说。
  
  “他也没禁止。”步扬影放开女孩的头发,她急促后退,远离他们。
  
  “她是个矛妇,”戴吉指指她刚才睡觉的毛皮褥子边放着的长柄斧,“刚才正要抓武器。你若慢半拍,早被她砍翻。”
  
  “我不会慢半拍。”步扬影一脚将斧头踢到女孩够不着的地方。“你有名字吗?”
  
  “蕊蕾。”她用手揉揉喉头,双手一片血红。她吃惊地望着血迹。步扬影收刀入鞘,从被他杀死的男人体内拔出长夜。“你是我的俘虏了,蕊蕾。”
  
  “我给你讲了名字。”
  
  步扬影一笑,“我叫步扬影。”
  
  她不由一缩。“邪恶的姓氏。”
  
  “我只是养子,”步扬影说,“我父亲是北冥城的步扬尘城主。”
  
  女孩警惕地望着他,戴吉则讽刺地轻笑道:“没弄错吧?该作口供的是俘虏。”游骑兵把一根长枝条插进火中。“不过她什么也不会说,野人多半宁可咬舌自尽也不回答问题。”枝条末端愉悦地燃烧起来,他上前两步,将其扔下峡谷。火枝旋转着落入夜空,消失无踪。
  
  “火葬死者,”蕊蕾突然开口。
  
  “这点火不够,而加柴会暴露目标。”戴吉转过头,朝着黑漆漆的远方看去,搜索亮光的痕迹。“附近还有野人,对不对?”
  
  “烧了他们,”女孩顽固地重复,“除非你想再杀一次。”
  
  步扬影猛然想起死去的马铁和他冰冷的黑手,他这才明白女孩的意思。“或许我们该考虑她的建议。”
  
  “办法多着呢。”戴吉跪在他的受害者身边,脱下对方的斗篷、靴子、腰带和背心,用自己的瘦肩扛起尸身,带到悬崖边,随后念念有词地投掷下去。不一会儿,下方远处传来一声含混、沉重的闷响。
  
  这时戴吉又把第二个死人剥了个精光,拖到边沿。步扬影过来提起野人的脚,两人合力将其抛进无尽的黑暗中。
  
  这期间,蕊蕾一直冷眼旁观,沉默不语。
  
  经过仔细观察,步扬影发现她并非那么年幼,或许有二十岁,只是与年龄不相称地矮小,外弯的膝盖,圆脸,小手,还生了个狮子鼻,一头乱蓬蓬的红头发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她蹲在那里显得很臃肿,其实是层层毛皮、羊毛和皮革造成的错觉,事实上,毛料下的她说不定和艾莉亚一般瘦骨伶仃。
  
  “你们被派来监视我们?”步扬影问她。
  
  “监视你们,以及其他东西。”
  
  戴吉用篝火暖手。“峡谷那边有什么?”
  
  “塞外的自由民。”
  
  “有多少?”
  
  “几百几千呢,包你大开眼界,守护者大人。”她笑了,牙齿虽不整齐,却洁白异常。她根本不懂计数。
  
  “你们干嘛在那儿集合?”步扬影问。
  
  耶哥蕊特沉默。
  
  “你的国王到抛起聚集地,跑到深山里做什么?你们不能久留,那里没有食物。”
  
  她扭头不看他。
  
  “你们打算进军七国?什么时候?”
  
  她望向火焰,只当没听见他的话。
  
  “你知道流放处的苏定芳将军所在何处么?”
  
  蕊蕾无动于衷,戴吉哈哈大笑:“待会她要是咬舌自杀,可别怪我没警告你。”
  
  “他们是你亲人吗?”步扬影轻声问她。“就我们杀的那两个?”
  
  “不比你亲。”
  
  “我?”步扬影皱眉,“什么意思?”
  
  “你说你是北冥城的养子。”
  
  “是啊。”
  
  “那你母亲是谁?”
  
  “我不知道……反正是个女人。”这句话有人对他说过,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她第二次笑了,洁白的牙齿一闪而过。“难道她没给你唱过‘冬雪玫瑰’?”
  
  “我没见过我母亲,也没听过这首歌。”
  
  “歌是‘吟游诗人’贝尔所写,”耶哥蕊特说,“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塞外之王。自由民人人会唱他写的歌,不过你在南方可能没机会听到罢了。”
  
  “北冥城不算南方。”步扬影辩驳。
  
  “不,对我们而言,高墙以南就是南方。”
  
  他从没这样想过。“看来,说法取决于所处的位置。”
  
  “是啊,”蕊蕾同意,“一直都是。”
  
  “你讲讲这个典故,”步扬影催促她。等燕北行上山还有几个小时,听听传奇或能让他保持清醒。“我想听。”
  
  “这故事恐怕你不会喜欢。”
  
  “没关系。”
  
  “好个勇敢的黑乌鸦,”她嘲弄道。“好吧,那我就说说。从前,贝尔在当上自由民的国王之前,曾是一位了不起的掠袭者。”
  
  戴吉哼了一声,“换言之,杀手、土匪和强奸犯。”
  
  “说法取决于所处的位置。”蕊蕾道,“当时北冥城的步扬城主悬赏贝尔的人头,却总是抓不到,失败的滋味让他无比苦恼。有一天,他恼羞成怒地指责贝尔是个只会欺负弱小的懦夫。消息传来,贝尔发誓要给这位领主一个难忘的教训。所以,他翻越长城,走上国王大道,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抵达北冥城。他手执竖琴,自称来自南部瞻洲玄火岛。然后他在北冥城大摇大摆地呆了三个月。”
  
  “我做不到。烟雾会被发现。”
  
  “没错。”她耸耸肩,“好吧,葬身野兽肚腹还不算最糟的死法。”
  
  他将长夜拔出肩。“你怕不怕?”
  
  “昨晚很怕,”她承认。“但如今太阳已然升起。”她拨开头发,露出脖子,跪在他面前。“狠狠地、照准了斩,守护者,不然我做鬼也来找你。”
  
  长夜不若父亲的寒冰那般颀长沉重,却是王者之剑。
  
  他久久触碰刀锋,估算挥击的位置,此时蕊蕾开始颤抖。“好冷,”她说,“快,动手吧。”
  
  步扬影把长夜高举过头,双手紧握。只需利落一刀,用尽全身力气。至少,我能让她痛快干净地死去。
  
  “动手,”半晌之后,她再次催促。“养子啊,快动手。我不能永远勇敢下去。”当那一击始终未曾落下,她终于回头来看他。
  
  步扬影垂低长剑。“你走吧。”他嘀咕道。
  
  蕊蕾凝视他。
  
  “快走,”步扬影说,“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女野人快速消失在浓郁的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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