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第1/2页)
二十二
在人间游历,我居无定所。路上自然也仍旧为人施治,大多是贫病者。诊病时,发现其中许多人心病竟更是严重——各种牵念、执迷、纠缠,最后都成了一个个死结。难怪说众生皆苦。
可是我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自离开魔界以后,与千光便再无联系。有时候拿出他赠我的扇子,看着上面的画发呆。想想他要是从没遇到我,一生该多么光鲜顺遂——少年时鲜衣怒马,百步穿杨;成了魔君雄才大略,运筹帷幄,定可有一番成就。
到底是我误人又自误了。如果当年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便相忘于江湖,两个人也不必受这许多无谓之苦。
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早晨起来,打开窗户,一阵风便夹着细雪扑来,脸上的寒意让我彻底清醒过来。看看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已经快一年了啊。
我走出屋外看雪,在平整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正起兴时,天上忽然传来鸟鸣。我抬头一看,一只靛蓝色的鸟向我飞来,爪子上似乎绑了什么东西。
那鸟在我附近的一根枯枝上停住。我这才认出是魔宫特有的传信鸟。爪子上绑着一个长方锦盒。
是给我的东西?我疑惑地看着那鸟。那鸟冲我喳喳叫了两声。我走上前取下锦盒,那鸟便扑腾翅膀飞走了。
回屋子打开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幅墨梅图,写意的,盖了千光的章——那时出走后不久我和他重归于好,作为赔礼为他刻的;一张《兰亭序》的临摹,应当是小恒的习作,笔画倒是有模有样,只是笔意稍嫌不足;最后是一把折扇,扇面空白。
我小心叠好墨梅图收起来,又细细看了一遍小恒的字,用朱笔留了批注。那把扇子,我原本想置之不理,可过了两三天,心念一转,还是觉得应写点什么,又将它找出来,对着思索了一番,用行草写了一首东坡的《减字木兰花》*,等墨迹干后便和改后的小恒的字收起来——反正那鸟应该还会来。
过了一个月左右,又一只传信鸟飞来,带来一枝开得很好的梅花,我将扇子和小恒的字小心地系在鸟的脚爪上。
从此每隔一两个月我便会看到靛蓝色的传信鸟带来各种东西,有时是魔界的奇花异草,有时是失传琴谱的残本,但每次都会附上千光的画和小恒的字。礼尚往来,除了批注小恒的习字,我也会回赠手抄的诗文——千光尤其喜欢魏晋的,便留意多写一些。偶尔得了珍奇的画谱,也会让传信鸟寄回去。说也奇怪,这样心情会更坦然些。
如此便过了三年。
*《减字木兰花(雪词)》:“云容皓白。破晓玉英纷似织。风力无端。欲学杨花更耐寒。
相如未老。梁苑犹能陪俊少。莫惹闲愁。且折江梅上小楼。”
二十三
直到第四年夏季,我失明,暂居在任离那里。
说起失明的缘由,我也只能后悔一时不慎,在与一个靠童女采阴补阳的妖物大战三天三夜后没有留神逼干净体内的瘴气,那邪气竟侵至双目。初时我只觉得眼睛刺痛,也没在意,后来便开始泣血,但为时已晚,最后便渐渐不能视物了。还好我在彻底目盲之前赶到任离那里。
任离也通医术,但替我看过以后也叹着气说这眼睛不中用了。
“药石已经没有用处,除非找人给你重新换眼。”他叹着气说。
这是已经预知的最坏结果,我并不如何难过,不过真听了这话还是发了一会儿怔。
我摸向腰间,解下千光赠我的玉佩,递给任离道:“这有千光的精气,你去把它洗了。”
“你说的洗了是……”任离吃惊道。
“用净兰露把它的气息洗掉。”我道,“我的法力遮挡不了太久。”
“你是想他找不到你?”
“一个瞎子有什么可看的。”我嗤笑一声道。
他只是默默接过玉佩离去了。
那以后任离派了两个小徒弟来照顾我起居,一个叫雪松,一个叫雨竹。刚开始时他们十分乖巧,反而令我有些无所适从,便让他们不必拘束。相处日久,小孩子叽叽喳喳的性子便不时出来。有时和他们聊天会忽然想起小恒,也不知他字练得怎样了——其实后来看他笔画刚劲有力,习颜体或许更合适,原本想在给千光的回信里说让小恒试着写写《麻姑仙坛记》的。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到了秋天,任离仍未找到给我医治双眼的法子,但我没太放在心上。这段时间在两个小师侄的帮助下,一般的起居已无太大问题,也可以自己独自在园子里散步——步子当然比原来慢些。
一日,我跟雪松和雨竹在园子里剥莲蓬。去莲心是个精细活儿,我现在做起来不太方便,不过只是应时节剥着玩罢了。他俩手脚利索,不一会儿剥了很多在我的盘子里。我将盘子推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吃了。
“哎,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送月山看比剑呢。”雨竹一边嚼着莲子一边道。
说起来我的师父和任离的师父是师兄弟,送月山和破空山也算是同气连枝,每十年便会比一次剑相互切磋,两派轮流做东道主。要是千光还是安宇,定能在这次比剑中脱颖而出。
“结果怎样呢?”我慢慢剥着一颗莲子。
雪松道:“师父和送月山的掌门师伯平手啦。”
“你师父的剑法可是很厉害的,你们得好好学呀。”我笑道,心知比剑时任离定未出全力,不过以他的造诣不着痕迹地放水也并非难事。
想起任离和千光也曾相斗,两人竟不分上下。当然起初他发现我和千光在一起,以为我着了魔君的道。看到我护在千光身前,他撤了剑,冷哼一声:“你跟我过来。”
我看了千光一眼,低着头跟任离走到个僻静地方。
“非我同类,其心必异,他是什么身份你便和他在一起?”
“他……他不会骗我的。”我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你这么肯定?”他冷冷道。
“若出了什么事,泓汐愿受任何惩罚。”
任离有好一阵没说话,半晌才开口道:“你还有两百多年时间了,莫要自误。”说完便飘然无踪。
他说的是成神时的天劫。我抬头看天。两百多年,看起来漫长,也不过倏忽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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