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出尘 (第2/2页)
他记起了大哥的嘱托,去到轩辕台看望任仙姝。
山花漫山遍野,杜鹃正艳,青山翠树,空气清凉。罗艺信马悠悠地行,观看风景,远远看到桃林中的一座道观。
不过一载多的时间,物是人非,从桃花丛中走来怀抱男婴的任仙姝,对了他嫣然的笑。一身百纳道袍,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一双平和慈祥的眼望了他笑笑,如画中的观世音一样的慈眉善目。
见到罗艺,她自嘲道:“小女子在此清修,本不想再见俗世的客人,不过听说你来了,忍不住来会会故人。”
“这是,小皇子?”罗艺问,孩子对他展露了笑容。
“是我儿子。”任仙姝纠正说。
二人对视而笑,一切都化作云烟,一切都不曾留住。
“其实,那夜,你来梅花山别院,我就在房里。”任仙姝说,“我没有走,是秦少将军有意放了我走。”
“他说他仰慕你。”罗艺闷声说,似乎这个秘密不该他说出,他多嘴了,但任仙姝更正说:“错了,不是他仰慕我,是我仰慕你,我实言告知了他,虽然当时他的刀架在我脖颈上。”任仙姝惨噎道,但是眼泪含了对美好时光的回忆,刀光剑影,都柔化于美人的明眸一笑中。
“皇上派兵来杀我,是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带兵的是秦公子,我很意外,他的剑架在我脖子上,我对他说,能让我再说几句话吗?只是请将几句话捎给罗艺小将军。”
任仙姝莞尔的笑着,如罗艺初识她时候的美丽迷人。
“一朵花,开错在悬崖上,她迷恋对面山崖上的青松,梦想着脱离枝头就能飞到他的身边。但是风太大了,误将她卷到了一株梧桐树上,她不是凤凰,只是花,梧桐树想接纳他,却知道她心有所属。若是有来生,这朵花不盼望能开到他的枝头,只愿化为芳尘落在他的树根下,哪怕就是肥土,日日仰望着他。”
眼泪从任仙姝的脸颊落下,她哽咽的说:“我没有奢望逃命,但是我舍不得腹中的孩儿,他是无辜的,如果可以,能让我晚死几日吗?他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临了,可是我不能让他不见天日就离去;若是留下他,又是何其残忍,没有了娘亲的孩子,如何过活呀。”
罗艺一阵感伤,他没想到任仙姝如此痴情,但是因为她负了萧摩诃大哥,他却无法原谅她。
“你一定想我是个贱人,秦公子也会如此想,只是鞋穿在自己脚上如何,自己心里知道,我被日日蹂躏着,生不如死,皇宫对我一个弱女子,就是栖身之所,可以暂避几日风雨。我起初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姓什么,想泯去恩仇,就想留在那里,是因为皇上他对我温存。但是人做错的事不能一错再错,可能一个女人偶尔做错的了件事,就万劫不复了。现在想想腹中的孩儿,才觉得最对不住的就是他。张家害了我全家,我本不该一时贪图安逸就忘记了家仇,这就是报应。”
罗艺点点头问:“大哥就是听到了这些,才决定放过你了?”
这些话虽然感人,但如何能让大哥做出如此匪夷所思而大胆的举动,私放了任仙姝,宁可违抗王命?
任仙姝轻轻晃着头,嘴角挂了宽慰的笑:“是我命大,我知道他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对他是个秘密,对我,则是家父生前教导我的一个故事。家父生前曾审过一个案子,苦主是一位江淮的小贩,偏偏是在京城发现了自己失散了十年的妻子。苦主年轻时出外经商,经逢战乱,妻子离散,没想到来到京城,发现妻子称了大户人家的小妾。这位小妾已经在大户人家生子,不想误了丈夫的名声,耽误儿子的将来,就给那个商贾钱,想一笔了断前缘。可是商贾不肯,这小妾就在人的撺掇下起了邪念,买通了县官去一纸讼状断送那个商贾下了大狱。家父那时是御史台,正管到此事。查出究竟后严惩了贪官,放了那商贾,发现了小妾竟然是当朝大官的眷属。”
任仙姝看看罗艺,问他说:“你该猜出是谁了,就是秦彝将军的生母。家父说,当时他奉命去秦府捉拿小妾,在内堂同小妾问话,小妾哭得凄凄切切,说是自己做错事,不能连累秦家老爷。她哭着离去,到了影壁前就一头撞死,家父痛心了很久,明明为查清一桩冤案畅快,忽然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家父曾对我提起,说这女人容易做傻事,所以要慎重让自己不要去做傻事,否则万劫不复。我面对秦彝的剑,一无挂碍,就将此事说给他听,他的剑就放下了。他说将心比心,他明白我的苦,他为了我腹中的孩子,放了我,让我远走高飞。我想他一定是想念起他的生母,和我一样的傻,做了傻事。家父当年用秦家二夫人的悲剧告诫我,我却没有听,如今又是一桩惨剧,无可收拾的残局。”
“秦二夫人为了丈夫还能付出性命去赎罪,可你丝毫没有顾及到我大哥为了私放了你会受的苦?”罗艺问,问得直接。
“为了孩子,我顾不得许多。”任仙姝的面颊贴在孩儿的小脸上,“可惜她是个女儿,宫里的太医断言说会是个男婴,生出来才发现是个女儿。女儿好,生得白净漂亮,长大不做蠢事才好。她叫红拂,我喜欢宫中红色的麈尾,可以除尘。”任仙姝腼腆的笑笑,“她总要有个姓,我想,她的性命是摆脱了张贵妃一家才有的。不然我如何能遇到皇上,如何能生下她,所以我让她姓张,叫张出尘,乳名红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