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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一零四

104 一零四 (第1/2页)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要反叛!”被蒹葭拎在手里的士兵大叫起来。
  
  蒹葭冷着脸动也不动。
  
  他和桑中都是上过战场的人,现在一身煞气,站在那里丝毫不惧。他们手上功夫厉害,蒹葭又是天生神力,说句大话,这些个士兵他们还真不放在眼里,若是真要凑上前来,与他们为难,谁怕了谁还说不准呢。
  
  桑中抽出了腰间的剑。
  
  蒹葭将手中的士兵丢开,拍了拍手掌。
  
  徐福知道他们是想动手,但是动手并非上策。
  
  杀了这些士兵容易,但他们如何善后呢?死了这么多士兵,赵国境内必然引起动荡,到时候真派出军队来捉他们,那才是麻烦。就算他们逃脱了,顺利回到秦国,那这妇人和阿玉呢?他们身为赵国人,徐福能将他们带走吗?
  
  上次带个拖油瓶龙阳君回去,嬴政就已经十分不快了。
  
  何况……何况赵国此时与秦国可是仇敌呢。
  
  徐福脑子里百转千回,几乎是瞬间就定下了两个法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天空就变得极为低垂了,乌压压的云,像是要从天上坠下来一般。
  
  他又扫了一眼那些士兵,士兵们个个手握兵器。
  
  实在天时地利人和也。
  
  士兵们凶神恶煞地围上来,见这几人竟然连半分慌乱也无,心中倒也没深想,只觉得这几人实在不识好歹,若是识趣的,早跪地求饶了。难不成他们还有什么依仗吗?他们可是一群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后,这几人可不就只有求饶的份儿了吗?
  
  “既然是想要反叛的,那就先抓起来,刚好送过去充军!”一士兵狞笑一声,当先走上前来。
  
  让秦王跟前的红人,堂堂护军都尉,去给你赵国充军?
  
  桑中心中极为不快。
  
  之前王翦不许他们为了救徐福而失去攻城机会时,他和蒹葭心中就一直压着火气呢。虽然理智知道王翦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他们心中有所不快啊!
  
  正好这些个不识相的士兵非要凑上前来,他们就干脆爽爽快快出个气。
  
  “慢着。”徐福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桑中和蒹葭的脚步滞了滞,虽然心中疑惑徐福为何要出声打断,但他们出于对徐福的信任,仍旧止住了脚步。
  
  士兵哈哈笑了起来,“哪里来的小子,这样天真?你叫我们慢着,我们就要慢着吗?”
  
  徐福根本不想跟他们比嗓门高低,他只是冷冷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来,“如果不怕遭天谴惩罚的话,那就往前走吧。”他的声音明明很低,但是谁都无法忽视,那个声音被风送进了耳朵里,士兵们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正要再度出声嘲笑,但是此时却突地狂风大作,院子外的落叶被卷了起来,在空中狂舞起来。
  
  这一幕,看上去是有几分诡异。
  
  但其实徐福不过是给他们一种先入为主的感觉,让他们第一时间联想到,是不是自己动了什么手脚,才会出现这样一幕。
  
  士兵们对视一眼,怎么甘心在徐福面前服了软?他们可是走到哪里,都有人尊一声军爷!今日若是不收拾了他们,以后哪里还有人尊着他们?他们那脸皮岂不是丢个一干二净?
  
  “莫要故意唬我们!当你大爷是好糊弄的吗?!”
  
  徐福突然抬手一指。
  
  天空中一声“轰隆”,雷电劈将下来,正巧落在士兵之间,吓得他们嚎叫一声,屁滚尿流地爬开。
  
  “……使、使的什么妖法?”士兵们皆是被吓得魂不附体,抬头看天,只见乌云翻滚,轰隆声不绝于耳。
  
  此地大旱已久,怎么会突然就乌云罩顶,雷声滚滚?这几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莫不是鬼怪?!越想他们越是大惊失色。他们原本还气势汹汹,丝毫不惧,但是面对这样反常的天象,他们却慌乱了。在这个时代,谁会不畏惧万物自然和神灵鬼怪呢?
  
  莫说是他们了,哪怕是见识过数次徐福神奇之处的桑中二人,也是目瞪口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桑中只能徒劳地捏紧手中的剑。而被蒹葭踩在脚下的士兵,已经憋不住吓得生生失禁了。
  
  “还敢上前来吗?”徐福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半分严厉或冷酷的味道都没有,但他越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才越令那些人感觉到恐惧,不自觉地被他的气势所威慑。
  
  “你、你你要做什么?”士兵们抓紧了手中的兵器,两股战战。
  
  偏偏此时又一道惊雷落下,士兵们瞬间惶然逃散开,口中却不敢称鬼怪,只哭喊道:“我等不识神仙!不慎冒犯……还求饶命……”
  
  方才还等着徐福等人求饶呢,此时这些个士兵倒是先将求饶的话说出来了,还说得溜溜的,等见那被雷击中的地面上,焦灼出个坑来,他们吓得魂都快飞了。
  
  徐福抿着唇没开口。
  
  还不够……
  
  这点力度还不够。
  
  “饶命啊!”
  
  “神仙饶命啊!”
  
  慌乱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妇人哆嗦着站起身来,怀中紧紧搂着阿玉,声音颤抖,“先生……先生真是神仙吗?”她话音刚一落下,又一声惊雷,似乎正是为了印证她口中疑问,那惊雷不偏不倚劈在了外面的大树上,那原本就有些萧条的大树,登时就被烧焦了,上面还燃着火。若是那一道雷,劈在自个儿的身上……谁也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徐福的面容实在可憎又可怕!
  
  谁还管他们究竟是反叛还是如何,如今保命要紧!他们可不想头上蹿出火苗来!
  
  还是快快溜走罢!
  
  那些个士兵手持兵器,连滚带爬,就跟屁股后面有恶狗在追一样,迅速跑了个没影儿。
  
  被留下来的三名士兵,趴在地上抖如筛糠,显然被吓得不轻,被其余士兵干脆抛下,也大大打击了他们,此时他们再看徐福,顿时恨不得将自己蜷成地上的虫子,不要教对方再使什么法子,用雷来劈自己。
  
  徐福低头看着他们,冷声问道:“想活命吗?”
  
  “……想、想。”其中一人牙齿都打颤了,但是为了小命,还是得撑着回答徐福的问话。
  
  另外二人终于回过神来,也忙喊道:“……想!求神仙饶我们一命……我们瞎了眼……不识仙人之身……还请神仙勿要与我们计较……”
  
  那妇人也不自觉地跪了下来,怔怔地望着徐福。
  
  “我本欲与尔等财物,换她母女二人自由。尔等却心生歹念,欲加害我。”徐福冷声道,那声音听着愈发像是方外无情的仙人,正在对他们做出审判。
  
  三人瑟缩不已,“我等昏了头,此后再、再也不敢了……”
  
  “过来。”徐福突然转身朝阿玉招了招手。
  
  阿玉看了看她的娘亲。
  
  妇人咬了咬牙,将阿玉推了出来。
  
  妇人虽然心生畏惧,但更多却是信任。若非神仙借宿家中,她便要步上家中男丁的后尘,死在外头了。他们这一家子,说不得便是要死绝啊……此时她还有何可畏惧的?只要能保住她和阿玉的平淡生活,做什么都可以。
  
  徐福伸手去摸那小布条。
  
  那也是他突然想到的,但是摸来摸去,偏生就是摸不到。布条个儿小,摸不到也是正常的,徐福只能犹豫一下,从怀中掏出了一面龟甲来。
  
  这龟甲是他用了些时日的,因为在外奔波,他为了以防万一,身上都揣着几块龟甲,除了放在胸前有些硌人以外,但是带来的安全感实在太丰足了。
  
  忍痛给出一块龟甲……倒也算不了什么。
  
  阿玉人小,手掌也大不到哪里去,于是只能堪堪将那龟甲托在手里,阿玉眨了眨眼,问道:“先生,这是什么呀?”阿玉虽然被刚才的变故吓了一跳,但是毕竟年幼,懂得不多,也不知神仙为何物,于是还是口称“先生”。
  
  妇人紧张地看了徐福一眼,见徐福耐心地对阿玉道:“此乃龟甲,仙家卜筮之物,你不需知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你只要记得,这是我给你的。这龟甲,沾了仙气,它会佑你一生无忧。若是有旁人来碰它,那人必会倒霉。若你与娘亲实在护不住龟甲,便可在城中将这龟甲供起来,众人皆可前来祭拜,沾点仙气。”
  
  桑中和蒹葭:……
  
  他们就这样看着先生一本正经地胡扯,真的好吗?
  
  一个虚无缥缈的仙气,偏偏从先生口中说出来,似乎连怀疑都成了罪大恶极。
  
  阿玉紧张地点了点头,手指牢牢抓住龟甲,小脸泛着红。
  
  倒是无端让徐福想起了咸阳宫中的胡亥。诶,也不知道他那便宜儿子怎么样了……如今一想,倒是有几分牵挂。徐福忙按捺下心中的思绪,挥手让阿玉回去了。
  
  妇人此时也是满面红晕,甚至有些泪眼朦胧,她是被这么个巨大的惊喜砸晕了。
  
  实在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人啊!这样的好事竟然就这样落在她怀中了啊!这定是她日日为善祈福换来的结果!
  
  那三名士兵又是畏惧又是眼馋,但是对于徐福的举动,他们谁也不敢置噱。只能暗道,这母女实在走运!不过思及“神仙”口中所言,说不定日后他们也能去祭拜那龟甲的,沾些灵气也有可能啊……如今更重要的就是,得先活下来才行。
  
  天上乌云越发地沉了,雷声轰隆隆不绝于耳,三名士兵不断地打着颤儿,他们是真想跑啊,但是又不敢跑,只能可劲儿地憋着,憋得都快要再次失禁了。
  
  这个神仙,在诸仙之中定然也是个手段狠的呀……
  
  士兵们哭丧着脸。
  
  “还要我去充军吗?”徐福慢悠悠地问。
  
  那雷声在士兵们耳中俨然就是催命符,现在又有徐福在耳畔问话,实在是种要命的煎熬!
  
  “不、不敢了!”
  
  “谅尔等也不敢了。”徐福冷笑一声,这才外露了情绪出来,“哪怕是赵国国君,也不敢令我去给他做个士兵!……什么玩意儿?”徐福口吻鄙夷,透着浓浓的高高在上的味道。但正是这样,才令士兵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心中觉得,神仙合该就是这副模样的,他们实力强大,容貌俊美,透着仙气儿,应当是瞧不上世俗凡人的。
  
  “是是,神仙说得是。”
  
  眼下生死关头,哪怕是徐福将那赵国国君拎出来,从头到脚臭骂一通,这些士兵也不会说出半句反驳之语。
  
  “可还要我的财物?”
  
  “不、不敢。”
  
  徐福轻嗤一声,从蒹葭手中拿过之前的钱币,砸到那士兵身上,“入俗世,我便也遵俗世规则,我要尔等放过董家母女,自然也就应给你们财物。但若是贪婪……”
  
  “不不!我们不贪,够了够了!”
  
  “那眼下,尔等应如何?”徐福面色冰寒,淡淡问道。
  
  三名士兵对视一眼,忙爬起来在徐福跟前叩头,道:“神仙大善!我等必不敢忘……”
  
  “对,必不敢忘,日后也定当传唱神仙之风姿!教赵国上下,都尊神仙为上!”
  
  “去吧。”徐福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士兵们顿时感恩戴德,互相搀扶着,脸色涨红、形容狼狈地疾步出去了。
  
  待他们一走,那被吓得傻了眼,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村长也终于回了神,恍恍惚惚的,一句话也未说便快步走了。
  
  狂风袭来,卷起一地落叶,院中顿时寂寥不已。
  
  但是这样的场景却令那妇人笑出了声来,“多、多谢神仙……”妇人激动得哆嗦了,也不知晓该对徐福说什么是好了。之前只当他是个商贾,便也未过分注意。但此时知晓对方是神仙,那妇人便倍觉局促,双手紧紧揪着衣裙,小心翼翼不敢妄言。
  
  桑中和蒹葭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心道这次与那次招雨又有何不同?这次他们可是分明瞧见,先生什么也没做啊,只是那么遥遥一指,怎么就这样凑巧呢?难道先生真的是神仙下凡,与旁人大不相同吗?他们被这些问题憋得难受,但是碍于妇人还在跟前,便也不好问出口来。
  
  他们二人帮着妇人将米粮拎了回去,妇人松了一口气,便好生整理起她那被翻得乱糟糟的屋子来。
  
  徐福抬头又看了一眼天,道:“进屋。”
  
  桑中二人也不质疑他的话,当即便和他一起进了昨夜留宿的那个屋子。
  
  他们前脚刚进了屋子,外面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房顶都被敲击得劈啪作响。
  
  桑中叹了一声,“先生果真神了。”
  
  屋子里没有旁人,蒹葭已经忍不住了,当即便问道:“先生,方才怎么突然落下雷击来了?那地上被劈开个坑,看着好生吓人,那树被劈得也实在瘆人。难道真是先生作的法吗?”
  
  “作法?何须作法。”徐福淡淡道,“此地干旱已久,算一算时日,也该要有雨了。恰好今日乌云低垂,乃是有雨之相。久不下雨,再逢下雨,雷声定然沉闷轰隆,而且入了秋下起雨来,自然是狂风大作。”
  
  桑中点头道:“原来是先生看了天象。”
  
  “那闷雷之所以会落下来……”徐福却是陡然一转弯,道:“的确是我使了法子。”
  
  桑中和蒹葭瞪大眼,但见徐福并不多言,心道定然是什么通天的本事,不由得更为敬畏。
  
  但实际徐福心底清楚,他不说,只是因为他觉得与他们不大讲得通罢了,何况如今既然披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他也没必要自己再去揭下来,就这样朦朦胧胧、神神秘秘挺好的。
  
  其实不过简单的道理。
  
  赵兵身上的盔甲虽然是皮革所做的,但他们手中握着的兵器可是实打实的金属,金属引电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们站在院子外空旷的地面上,身后有许多大树,手中又握有金属兵器,众人偏的还齐齐围作一团,雷不劈他们劈谁?
  
  不过为了不出意外,徐福还是又另外想了些后路。
  
  若是一着震慑不住他们,那乌云和雷都死活不劈下来,那他便只有瞎扯,先断人命运,再扯人祸福,随后再说自己是个扫把星了。要是这些招儿都没了,那就一个字呗:打!
  
  总不会将他们逼到绝境里,半点法子也没有。
  
  徐福倒是全然忘了那小布条,他从未觉得,巫术当真有那样神奇的一面,徐福觉得或许是自己心不够诚的缘故吧,反正也没见有见效过的巫术。
  
  那小布条也只是诡异了些,但旁的却没了。
  
  徐福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是能倚靠的。
  
  不过幸好,他在上辈子,因为给人算了一出祸卦,对方不接受这个结果,举全村前来追打他,徐福愣是力挽狂澜,将这些人统统唬住了。与这次士兵找上门来,倒也差不了多少。他的模样、气势和开口说的话,都颇能唬人。
  
  这次虽然遭遇了麻烦,但谁又能说一定是好或一定是坏呢?说不得还是个机遇呢。
  
  徐福想道,随后给自己倒了杯水,道:“一个时辰后,我们便离去吧。”
  
  “这么快?可外面……”
  
  徐福打断了桑中的话,“这雨来得又急又大,持续不了多久的。一个时辰后,想来应该也差不多了。”
  
  桑中和蒹葭如今已经有些无条件信任徐福了,当即便点了点头。
  
  那妇人在屋子里收拾得精疲力竭,不知不觉便睡去了,待到她醒来时,那雨已经下得极小了,可是绵绵细雨啊……妇人不由得伸出了手,接了些水。干旱许久,他们每日打水极为不易,最苦的还是庄稼农田。妇人心中百般滋味,不由得推开门走出去,找到了神仙所住的屋子。
  
  但推门一瞧。
  
  ……空无一人。
  
  神仙呢?
  
  妇人扶住门框,先是失落震惊,随后倒是逐渐平静下来了。
  
  也对,神仙去留,岂是凡人能窥视的呢?妇人心中激荡不已,心道,那日士兵说得倒也没错,日后定要四处传唱神仙之事,要将他供奉起来,每日拜上一拜。
  
  阿玉揉着眼睛过来了,问妇人:“娘亲,怎么了?”
  
  “阿玉……你、你可知神仙与你说过他的姓名吗?”
  
  阿玉睁大了眼,挠挠头,“……先生说他叫,徐、徐……哎呀,娘亲,阿玉想不起来了……”
  
  妇人叹一声,拉着阿玉朝着院门外跪下道:“或许是神仙使了法术,只让我们记住他的姓氏吧。”“阿玉,与娘亲一起多谢神仙。”狂风刮来,院门被推开。妇人还能瞧见外面地面上的焦黑大坑,还有那被烧了一半的大树。这些原本是令人觉得畏惧的物事,在妇人眼中,却成为了膜拜的对象。
  
  “哦。”阿玉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揉了揉肚皮。她没吃饱,记不住名字呢……
  
  妇人未曾想到,还不待她与人说起这桩奇遇,那被吓得晕乎乎的村长,已经逢人便讲出去了,不多时小小的村子里,便知晓那董家曾来了一位神仙。
  
  那神仙能引动天地之气,手一指,说劈谁,那雷电便要劈谁。
  
  听闻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士兵惹怒了神仙,神仙一抬手便引来了雷,董家娘子院门外还有着好可怖的痕迹咧!但那神仙倒也是个心善的,他虽然面容冷漠,姿态超然,但他却未曾劈死过谁,不仅如此,还引来了大雨,干旱许久的村子终于得到了雨水的滋润。
  
  当真是个神通又心善的神仙啊!
  
  村中人说起他来,倒丝毫不觉得畏惧,家中有的幼童,还忍不住跑到董家娘子院门外,去摸那坑,去爬那树,仿佛此举也能跟着沾上仙气一般。
  
  而那群逃窜走的士兵,回到城中军营,便当即打着哆嗦朝上司禀报了此事。若是一两人如此说,上司必然嗜之以鼻,认为他们在说胡话。但是这么多人,描述都是相同的,他们都道那神仙神通广大,又生得极为俊美,不似尘世人,说起话来,那声音也是从未听过的好听。这神仙一来,这处便下起大雨了。这可不是神迹吗?
  
  士兵连忙擦汗,隐瞒了自己得罪神仙的事。
  
  那上司听罢,心中意动不已,他想起古时周灭殷商时,不是也出了许多传说中的神仙人物吗?若是赵国能得一个神仙,何须再惧那秦国?上司仿佛已经见到,自己找到神仙,得到赵王重视的画面了。他当即便令那群士兵,“快!快去请那神仙!”
  
  “不!”他突地又自己一口否决了,“还是我亲自前去请神仙吧。”
  
  那些个士兵腿肚子都打着颤,但是上司有令,焉敢不从?若是真能将神仙请来,说不定他们还能得点奖赏。一番权衡利弊,也只有咬牙陪着上司过去了。
  
  只是等那上司到了之后,哪里还有徐福等人的踪影?只有妇人和阿玉在院子之中。
  
  上司见状本多有不满,闯进门去,便要质问妇人,可是将神仙驱走了?
  
  妇人忙道:“不敢不敢的。我也是一觉醒来,便见神仙离去了。不过神仙留了一物……”
  
  “何物?”
  
  阿玉将那龟甲捧出来。
  
  龟甲被熏得焦黑,看上去十分古朴,但在他们眼中却变作了,仙人之物,不能以常理度之。瞧这模样,一定是流传万古的东西。上司心中激动不已,正要伸手去摸,士兵们吓得都快尿了,忙扑上去抓住上司的胳膊腿儿,“不可不可啊!那神仙走时说,除却她们母女,旁人若是碰了,便要倒霉的!说不得,说不得就是被那雷劈啊……”
  
  说着士兵们一指院门外的坑和树。
  
  上司也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只得不甘不愿地收回手,满面遗憾道:“那日后若是见了那神仙,便差人来禀报于我……”
  
  “是。”妇人低着头小心应道。
  
  遍寻不得神仙,上司也只有回城去。他却不知,若是他细心上几分,便会发现,那龟甲之上刻的文字,分明就是秦篆啊!
  
  因着徐福走前的话,哪怕许久之后,那龟甲当真被供奉了起来,日日受人祭拜,却也无一人敢去触碰龟甲,细细瞧它上面的纹路小字。而那上司更是没能等到再见“神仙”。因为待到徐福再来时,此处已是秦国囊中之物了。
  
  赵国边境有一神仙人物出没的传闻很快散播开来,与那秦国都尉的消息一起到处传着……
  
  但他们哪里知道,那被描述得恍如夜叉的秦国都尉,也正是被他们一脸尊崇提起的神仙人物呢?
  
  ·
  
  赵国边境将那神仙之事编成歌曲时,徐福等人已经踏上秦国的土地了。
  
  徐福可不知有人在赵国边境塑了一尊石像,上书:仙人徐氏。
  
  徐福在马车上睡了许久,醒来时,便刚巧到了一城镇之中。他们下了马车,到酒楼中去用饭食。刚进酒楼,徐福那模样又吸引来了不少的目光。周围难免有些脸红羞涩,朝他望来的女子。倒是令徐福陡然想起了小镇上的蔚娘,还有蜀地中的凤姑娘。如今突然想起,倒像是多年前发生的事一样。
  
  不知不觉,时间飞逝倒是如此之快了。
  
  徐福慢腾腾地摆弄着面前的食物,脑子里的思绪不自觉地又飘远了。
  
  也不知嬴政这条征途,要到秦王政多少年,才会停止下来。
  
  瞧上去,似乎他还要同嬴政一起度过无数年呢。徐福搁下手中的筷子。也不知那时他们可会觉得厌烦?他要不要多在六国之事上掺合几分,好早日坐上国师之位?免得等他与嬴政相看两相厌时,那他定然是没机会做国师了。那岂不是可惜他一腔努力,连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都还没尝一尝!
  
  这边徐福已经在考虑未来散伙儿的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日的梦境终究影响了他几分。
  
  而另一厢,嬴政却才刚刚发了脾气。
  
  阏与、橑杨、邺城的战报都是当先送到了嬴政的跟前,而徐福在个中出了多少力,吃了多少苦头,嬴政一概不知。还是又过了两日,嬴政才收到消息,得知龙阳君、徐福先后失踪,徐福被赵军拿作人质,王翦硬要攻城,弃徐福性命于不顾。
  
  这消息并非嬴政手下传来,也并非王翦身边的人传来,而是军中与王翦不太对付的人报上来的,嬴政初听时,当即震怒,差点生生折断手中的竹简。
  
  王翦怎敢?!
  
  徐福可是救了他的性命!
  
  不过随即嬴政就冷静了下来,他与王翦君臣相交已久,他熟知王翦的性子,再细细一思量,王翦当时应当是更以攻城为重,他也不过是为了不辜负自己的信任,顺利夺下橑杨。
  
  王翦是定然无法迁怒的。
  
  但嬴政心中还是涌着一股沉甸甸的担忧和怒气,这股气不顺,嬴政自然难免摔些东西,当场宣泄一番胸中不快。而这还不够,他又携剑出去,在殿外舞起剑来。宫人们见王上气势汹汹,剑剑狠戾,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全都规规矩矩立于一旁,只暗自祈祷,徐奉常怎的还不快些回来呀?
  
  扶苏原本还欲上前来请教嬴政,乍一见父王如此模样,顿时把话都全咽回去了,默默地便走开了。
  
  从郑妃走后,扶苏便很少走到父王的后宫去了,只是今日却稀里糊涂地走了过去,还正巧撞见了父王的几名姬妾。
  
  秦王后宫除却扶苏、胡亥外,竟是再无子嗣,胡亥如今年纪小,日日被拘在偏殿之中,鲜少出来,何况这些姬妾从前便十分厌恶胡姬,自然对胡亥也不怎么喜欢得起来。扶苏就不一样了,她们对郑妃没有什么恶感,如今见了长公子扶苏,生得一副好模样,免不了心生几分柔意,当即便招手将扶苏叫过去了。
  
  若论起地位,扶苏的地位肯定是比她们都要高出一截的,但是往日里郑妃与这些姬妾相处都还不错,扶苏犹疑一阵,也就主动走上前去了。
  
  “扶苏公子近日都学了什么呀?”
  
  “扶苏公子可累着了么?”
  
  “扶苏公子养得比从前要精神许多了呢……”
  
  一群女人将他围在中间,开口就是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还真有些要命。
  
  扶苏不得不出声打断他们,“夫人们可是有事?”
  
  姬妾们这才打住了啰嗦的话,其中一模样温柔的女子,被推了出来,她犹豫了会儿,开口便道:“扶苏公子可曾听闻,王上要将我们送走的消息?”
  
  扶苏一愣。
  
  女子咬了咬唇,道:“罢了,是我们问的不对,扶苏公子年纪还小,哪里懂得这些?”
  
  扶苏却摇了摇头,道:“我虽未听过,但我大抵知道父王为何要如此。”
  
  “为何?”女子急急道,“可是因为那位徐先生?”
  
  扶苏无奈道:“正是,不过如今他已是奉常了。”
  
  奉常?一听也是个不小的官儿了。
  
  女子恍惚了一阵,其余姬妾也跟着面面相觑起来,她们从前是当真没想过,王上会有一日倾慕上男子的。原本王上对她们也并不热络,她们那时只当王上是喜爱胡姬,便不肯再与其他女人一同。那胡姬手段实在阴毒,姬妾们也懒得与她作对,因而倒也少有争宠之事。可如今胡姬都没了,胡亥都已经快要两岁了,王上为何还不肯同她们一起呢?渐渐地,姬妾们也回味过来了。
  
  尤其是赵高亲自到了后宫中,传达王令,道,若她们要离宫,那王上会为她们备些财物,若她们要留下,那在王宫之中,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她们。
  
  但是赵高那话中隐隐透着一股味道,日后她们是不可能与王上孕育子嗣了。
  
  其中有的女子原是属于吕不韦或者嫪毐的人,身后的人倒塌,她们原本也只能倚靠嬴政了,这部分人倒是觉得留在宫中没什么不好的,整日里有人伺候着,用好的饭食,穿好的衣服,可以好好打扮来取悦自己,闲着无事可以约好姐妹走走,缺了什么只管说便是。与从前那朝不保夕,还要遭受威胁的生活相比,她们倒是觉得,哪怕没有王上疼爱,那也无所谓。
  
  她们若是安分些,说不定家人也能得个好的待遇。
  
  她们只是不能出宫而已。但王宫如此之大,她们四处走走逛逛,倒也不觉得难受了。
  
  而有部分被他国送来的,嬴政自然不会放她们走,倒不是他狠毒,只是如今摆明了秦国要把其它六国撂倒了,把这些六国女子放出去,说不得便会成为什么隐患。
  
  还有几名女子,或是大臣进献,或是嬴政自己带进宫中来的,她们年轻貌美,也不甘就此耗费大好年华在宫中,一阵不甘之后,便爽快地从赵高处领了钱,由马车拉着低调送出宫去了。日后或许自己过活,或许另觅夫君。
  
  如今这些围住扶苏的姬妾,自然是留下来的。
  
  扶苏听女子三言两语讲述完过程后,都有些微微发愣。他的父王,当真……能做到这等地步?那是他的父王?!
  
  “扶苏公子,那徐先生……不,徐奉常,可是真与王上……有了情意?”女子又问了一遍。
  
  扶苏暗道,是父王对老师有了情意啊,他琢磨着,老师不大像是对父王有情意的样子呢。这些话都只是不动声色地在扶苏心底过了一遍,扶苏面上沉着,点头道:“是如此。”
  
  姬妾们齐齐叹了口气,“……看来今后是生不出扶苏公子这样乖巧的孩子了。”
  
  一女子道:“生不出也好,我瞧公子母亲生下公子时,可将我们吓得够呛。那血水呀,都是一盆一盆往外接的……还有那胡姬拼了命地生下胡亥公子,却是连命都丢了……多不划算。”
  
  扶苏心中微微一揪,不由得想到了远走他乡的郑妃。不过扶苏面上实在半分情绪也没露出来,倒是将徐福平日里端着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左右我是不敢生的。”那女子如此说道。
  
  旁的女子被这么一说,倒也想明白过来,道:“可不是么,咱们不生孩子也好呀,咱们日后也不需要孩子来侍奉咱们。”只要秦王在一天,她们自然便有人来伺候。若是秦王死了,那她们估计也享受得差不多了,横竖死活都无所谓了。
  
  “那夫人们都不拿钱出宫吗?”扶苏不由得问道。
  
  能获得自由,她们不是也应当同母亲一样,高兴地离去吗?
  
  但她们却摇了摇头,道:“我们出去做什么?在宫中习惯了,出去难不成还要去做粗活养自己?还是在宫中舒适。”
  
  有女子掩唇笑道:“就当做自己未嫁一样,日日与闺阁女儿一同闲散度日,倒是比旁人舒适多了。”她眨了眨眼,冲扶苏道:“何况,王上后宫中也总是要留人的,不然秦国上下该要疑心王上了。”
  
  扶苏暗道,父王恐怕还未必在乎这个。
  
  父王若是在乎名声,那便不会背着好战残暴之名,也要一统天下了!
  
  众姬妾也不知是忽地想到了一声,她们顿了顿,突地齐齐一叹气,道:“可惜了,徐奉常生得那般好相貌呢……”
  
  扶苏:…………
  
  扶苏默默地挪动小短腿儿,从女子温软的怀中挣脱出来,“诸位夫人,扶苏该去读书了。”
  
  “去吧。”姬妾们一挥手,转头倒是好似没有忧虑般的,又聊起了那个香粉这个口脂……
  
  扶苏暗道,父王,今日扶苏可什么也没听见。然后他迈动小短腿儿,加快了脚步。还是离她们远远的吧……
  
  ·
  
  入秋天气渐凉,身上衣物单薄,总归不是个事儿,桑中驾着马车一路狂奔。过个岔口的时候,徐福突然一掀车帘,道:“等等。”
  
  桑中立刻拉住了马儿。
  
  马车恰好停在那岔口。徐福朝着岔口那方看了一眼。若是从这边走,便能往蜀地而去。徐福还真有几分想要瞧瞧,如今那都江堰恢复成何等模样了。不过一阵秋风吹来,徐福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就默默地放下了车帘。
  
  他总觉得离宫时,嬴政不嘱咐他多带上几件衣袍,多带上些厚的衣袍和被子,那都是有预谋的!
  
  瞧瞧,如今他屈服给了谁?
  
  他天不怕地不怕,他屈服给了秋风!
  
  妈蛋,回咸阳!
  
  徐福冷着一张脸,“走吧。”
  
  还什么怀一下旧的心情,全特么被飒飒秋风吹散了!
  
  桑中和蒹葭都摸不透徐福心里想的什么,桑中卖力地驾着车,马车很快便又狂奔起来,只是蒹葭慢慢的、慢慢的,脸上还带出了几分愁绪来。徐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脸上的神色变化,或许蒹葭自己还不一定注意到了呢。
  
  小小年纪,忧愁的什么?
  
  徐福却不想想,其实他比起蒹葭也大不了多少,两人谁都莫笑谁。
  
  离开橑杨后,他们在路上差不多走了一个来月,抵达咸阳城的时候,徐福忍不住撩起了车帘,他的手指轻轻攥住车帘,手指泛着青白色,透着一股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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