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多少蓬莱旧事 【九】 (第2/2页)
而那个“师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入思郁耳中,却让她觉得脊背发凉,于是她加快了脚步走开。
料峭的春夜里,连一弯残月都没有,近处的喧哗、远处的霓虹交织入目,粗糙的石铺校道上分布着细细的坑坑洼洼,漫漫地发射着这人间繁华。
校道右侧栽着一排挺拔的榕树,榕树下是几条石砌长凳,路灯都隐没在榕树的枝叶间,光这样暗,倒显得榕树的枝叶比起七年前繁茂不少。榕树旁就是四百米的操场,操场上此刻灯光大盛,照耀着操场上陈列着的一排排长方形铺白布的酒桌,那上面是各种的酒水茶点,琳琅满目好不盛大。
校道的左边,依次是综合楼、科学楼、教学楼,然后校道的尽头转角,总是栽了些花卉,作为小小的植物园,然后转一个弯,又是另一番天地:食堂、宿舍、办公楼……
学术报告厅在综合楼的一楼,思郁轻车熟路地进了报告厅。还是那容纳数千人的报告厅,一排排明蓝色的座椅阶梯式逶迤而下几十层,最前方是硕大的烤漆楠木舞台,还有舞台旁一方置放着鲜花话筒的讲台,舞台上方闪烁的追光灯……
思郁在角落随便拣了个座位坐了下来,打量一下,却发现周围所谓的杰出校友全挤到了前面“叙旧”,他们无非也就是些什么科研人员啊、律师啊、翻译啊、编辑啊,都是些高考背水一战千军万马独木桥出来的,反而有钱经商的世家都把接班人送到国外镀金,故而寻了一大圈,周围对于思郁都是生面孔,没有一个像她一样走狗屎运混进了商界高层。
是该用“混”字。人生百年,吃喝嫖赌,人的乐趣最后都一样,在年轻的时候,所谓的勤恳努力不过是要不断靠近一个糜乱的年纪。
过了半个小时,所有校友都入了座,在万众的瞩目下,那个鱼尾裙女人终于满面春风地挽着那已经两鬓斑白的校长的胳膊,他们从舞台侧门进了报告厅,见一众校友都把目光投向自己,她笑容越发得意,却还是依依不舍地放开校长的胳膊,摆弄着腰肢上了舞台,朗声开口:“各位晚上好,欢迎各位杰出校友莅临我校,我是榕城第一中学的教务处主任——陈媛媛,也是今晚校友会的主持人,现在先请大家掌声欢迎特别嘉宾,校长……”
接着,坐在第一排的来宾陆续起身招手,思郁坐在角落,她几年来与终日数据为伴落了近视,自然是看不清的。接着,那个鱼尾裙女人又请一个穿着条纹礼服的女孩上台讲话——鱼尾裙女人特别强调什么这个江师妹是2015年毕业的高考状元,什么沪宁大学高材生,现任职于沪宁省电视台的。
思郁远远地,也只能看到台上那个女孩模糊的轮廓。那个女孩倒不废话,她简要地说明了榕城一中毕业生的录取率、就业率一众情况后,就结束了发言。然后是什么各界的杰出人物,思郁基本上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只是干干熬着,终于,发言结束了,来宾陆陆续续涌向操场的酒会。
看着衣香鬓影的酒会,思郁拿了一瓶白地兰鸡尾酒,还是在操场旁榕树下的长石凳上坐下——以前她自己除了食堂,似乎也喜欢在这里坐下发呆,她默默地看着酒会上那些老师来宾,杰出倒不如何杰出,反而是男人间坐下划拳喝酒喝到脖子红,女人看着男人们有意无意地借此搭讪,女人间离不开什么化妆品包包的攀比,欢笑声在酒会上此起彼伏。
思郁垂首拧开鸡尾酒的瓶盖,细细地呷了一口玫瑰色的鸡尾酒,默默思索着:“民办就是民办,看来榕城一中不只需要迁出市区扩建,这养的都是一群什么东西?还得大换血,不然白白收了人家那么多学费……”
思郁低头沉思着,却不妨一个穿着灰色职工西装的男人突然捂着嘴,冲出说笑的人群,踉踉跄跄地往思郁这边奔来,接着扶着榕树、就着思郁身后的榕树根,就背对着思郁搜肠刮肚地吐了起来,接着一阵熏人的恶臭蔓延。
思郁不耐烦地皱起了弯眉,捂着鼻子就往长石凳的另一端挪了挪身子。
接着,思郁只见那个陈媛媛扶着鱼尾裙摆、踏着小碎步也从热闹的操场上向这边跑过来。她见状,立马从那男人后面用一只手灵蛇般地环住那男人垂下的腰,另一只手还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然后陈媛媛整个人都倚靠在了那男人的腰上,娇声说道:“李总,我妈妈说什么榕城一中变天了她不敢舞弊,校长那个老东西也不敢随便升我的职了,我迁址后只能和那些女人们共享宿舍了,我就想分一个高级单间宿舍也不行,我现在也只有您可以依仗了……”
那个男人终于缓过来一口气,他不耐烦地用力伸了伸胳膊肘,想把陈媛媛的身子甩掉,可她贴得更紧了,他不得不转头对陈媛媛说:“我哪里敢在这件事儿上动歪脑筋啊?易氏新晋高层啊,易少夫人啊,背后谁撑腰你知道吗?她亲自负责这个项目,你老是不满意什么工作啊宿舍啊,以前你有那林夫人还好说,可现在真的变天了……”
那个男人一边说,一边极力想要挣脱开陈媛媛,可陈媛媛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不断娇嗔着:“李总……李总……你对人家最好了……李总……”
思郁把一边一切都收入耳中,一边浅呷一口鸡尾酒,一边看着这出好戏。那一对男女终于喋喋不休地推攘着转过方向想要回到酒会上,在那男人转过身迈开步子时,也看到了坐在石凳上思郁的侧影,他的话一瞬间全咽在了喉里。
陈媛媛看他突然瞠目结舌,也住了嘴,顺着他的目光看来。
那个男人几乎是颤抖地走到思郁面前,惊愕地开始打量起一身地摊货的思郁,思郁直接不耐烦地仰起头,厉声问:“有何贵干,李总?”
思郁着重了“李总”两个字。
“易少夫……哦不……”陈明丽的助理小李没想到能真的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看到思郁,更没想到思郁会把这一番话都听了去,他吓得连牙齿都在大颤,期期艾艾地说:“我……不是…….郅小姐……”
“李总!”那陈媛媛气得直跺脚,她娇声怒道,“这个不就是个该死的穷丫头!”
“够了!”小李闻言,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打断,又急忙对思郁解释,“郅小姐,我……”
思郁再次皱起眉头,一边又低头抿了一口鸡尾酒,一边举起左手向小李摆了摆。
小李见此景,立马明白思郁在“微服私访”时却看到自己,自己让她倒尽了胃口,于是他转身就拉着惊呆的陈媛媛逃回操场上的酒会。
陈媛媛一边被小李拉扯着回酒会上,一边忍不住回头,看那个一身地摊的郅思郁。
她分明就是七年前那个不得不辍学的郅思郁,那明明是个穷酸落魄的丫头,但是——她在扬起左手的瞬间,暗黄的灯光里,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却反射出一阵璀璨的光芒,光影照在郅思郁低着的脸颊上,映出一个浅浅的“L’Amour”字符纹样,笼罩着她弯弯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