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东有客星来 第二十六章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五) (第2/2页)
想到不费一兵一卒,就凭一个老道念咒、一个女娃摇瓮,便能将过千人的军队烧个片甲不留,鹰扬尉很庆幸、却也有些后怕——庆幸的是自己手头的府兵不必横遭减员,后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也不得不与清平军那帮道士为敌。
来日事来日忧,总之今日是喜大过悲、不可不乐。鹰扬尉晃晃脑袋,将思绪都抛却,一边往帐中去,一边与身旁的副官闲聊着。
“……只是那黄冠老道怎不自己摇那铜瓮?就算是要人代劳也不该折磨这十来岁的女娃。”他没话找话地故作疑惑道,并不真的期待解答。
一旁的副官也深谙聊天的路数,一边为鹰扬尉撩开帐前的帘子,一边煞有介事地揣测道:“属下听闻南疆的术士有用阉童跳傩戏来祛灾避祸、求雨祈福的。清平道的法术看起来简单,其中的法门却不被外人知晓,想来也是有各种讲究。”
“哈哈,你小子倒是虚怀若谷,没名堂也给你看出名堂来。”鹰扬尉笑道,一边钻进帐中。
副官跟在鹰扬尉后面钻进帐内,将手中抬举的门帘放下整平。
“不知鹰扬尉是否听说过太微国的伏却上师?”两人在帐中直起腰来,副官接着闲扯道。
“谁?”鹰扬尉在案边坐下,配合地回问道。
“严阖,清平道在太微的班首,在寸崖道坛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哦?”鹰扬尉被勾起些兴趣,“那与清平军的贾军师相比如何?”
副官神秘地笑笑,摇摇头,“贾军师不过懂些权术,就算是轩陈的清平道道士也未必服他;太微国那个伏祟却邪严上师,会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天雷妙法。”说到这里,副官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鹰扬尉也故作惊奇地伸脖子凑近些,“看来说你虚怀若谷还真说对了,在军所里怎没见你小子聊这些。”
“下官跟鹰扬尉说这些可不是聊着玩玩儿,”副官也凑近了,将就着坐到地上,与鹰扬尉面对面,“这位严上师就是跟鹰扬尉一般年纪时悟的道,方才看您对清平道术颇有兴趣,下官才斗胆与您议论这些。”
的确,在清平道作乱的轩陈国,莫要说当官的口,就是百姓的口也不敢为这般妖道妖术说上句好话。不过鹰扬尉的嗅觉很灵敏,他知道对轩陈王室来说,北边的贪灵叛军才是更要命的敌人,毕竟他们一个要的是权、一个要的却是国。轩陈王师与清平军议和是早晚的事,今日这位滚石成火的黄冠老道就是最好的证据。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在众军面前高声夸赞清平道术的玄奇,才压住那个对清平军嗤之以鼻的于副官。不过要说自己去修行那玩意儿,鹰扬尉并不感冒。
他轻咳两声,伸手示意身前跪坐着的副官到自己身旁来。
“昱彰啊……”鹰扬尉语重心长地叫一声副官的名字,本想与他再论论清平道的是与不是,突如其来的一声爆响打断了他。
帐外,五斤九两重的黄铜瓮在地上打着转儿,里头尚未化作火球的石球一个个滚出来,不知是因为瓮外的光还是空气、抑或是别的什么,噼里啪啦地炸起来,好在威力并不大。
抬起头来,刀光先行,两道人影已然掠上望台,只一眨眼的功夫,老道的黄袍已经被鲜血浸染,一颗戴黄冠的头颅随之滚落到地上。在原地转个不停的黄铜瓮碰到这具已了无生机的躯体,兀地停了下来。
另一道身影在原地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敌人之一会是个十来岁大小的小女娃。老道断颈中喷出的血溅到女娃的斗篷上,三两下便融入到那满身的灰黑色中,看不出丝毫变化。
那身影终还是没有对女娃下手,被同伴一提携,双双从望台上跃下,在枞树间激起一阵抖动。
“来人!来人!敌袭!!”
鹰扬尉从帐中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大声地喊叫起来。府兵们多少也被瓮中石的爆响惊动了些,很快便成群结队地围拢了过来。
副官抢在鹰扬尉的前面,三步并两步抢先走到铜瓮和老道尸体掉落的地方。身体、头、铜瓮,除此之外还有一枚雕鹰嘴的错金银扳指。副官将扳指捡起来,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身后的鹰扬尉一把将之夺下。
“这是……”他有些不可思议,“半旬前在圆石道口伏击叛军时不见的。”
“刺客就是用这个扳指打落的黄铜瓮。”副官报告道。
“挑衅吗……”鹰扬尉将扳指在指尖把玩把玩,最后一把捏入掌中。
你本有取我首级的本领……可不屑如此吗?
呵!
鹰扬尉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帐中。
……
“怎么走?”
树林中,破布遮脸的两人面面相觑,布上口鼻的一块儿已经漆黑,都是被挡掉的烟尘。
风向依旧未变,火势持续向这边蔓延。一头是火、一头是兵,两人走投无路。
树林外,鹰扬尉端坐帐中,八百多名府兵在营地外严阵以待,只等大火将两名刺客从林中逼出。
“姑娘出身寸崖,也没学些道术?”青年并没有危机感,反是嬉皮笑脸地问道。
蔡环没有作答。她不会。并非人人都能学会那些个花里胡哨的戏法。
青年并不深追,只是凑近些,伸手做出邀请的样子,道:“那姑娘介不介意对在下的道术指点一二。”
说实话,蔡环有些吃惊,但也不那么吃惊。毕竟眼前这个看似轻浮的青年人已经展现出太多她意料之外的本事。她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双眸稍微有些向上瞟着看向他,并不将手放在他的手上,而是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青年心领神会地一笑,像大人看透了小孩儿心思一样,让蔡环十分不爽。
只见他双目微闭,眼角有流光绽逝,两次心跳间,身体便像乘上神风,并未有双脚蹬换的起落感,而是上下左右皆笔直地迸射出。
在这神风的包裹中,蔡环既感受不到丛林的遮挡、也感受不到火焰的侵袭,举目所见、周身所感,唯有闪逝的风和青年眼角金色的流光。
恍惚间,两人已经穿过树林,来到另一头大夫居住的村落。此时此刻,左右屋舍都已化作尺椽片瓦,从这一侧望出去,原本葱郁茂盛的枞树林已经变得光秃秃、黑沉沉,火线还在更远处,在大风的助长下,吞噬尽最后一线林木。
蔡环晃晃脑袋,让自己从刚才的奇妙体验中清醒过来——神行术,她知道青年使用的是何种术法。道坛之中枯坐修法的大师多不屑论及,反是没太多悟性的护持兵常被授与。
但蔡环所见被教授以神行术的护持兵中,最快的也不过能十步外接下一枚落棋,庄师兄也许能二十步外接下;可像眼前的青年这般能以神行之术奔袭上好几里的,莫说亲眼看,蔡环连听也没听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不觉得世上有什么地方能学到比寸崖道坛更精深的道术。
“在下都不曾问姑娘是何许人也,姑娘就这般逼问,是否欠些道理。”青年一歪头,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像个酸秀才。
他的手里还缺一把敲来敲去的折扇,便右手作剑指,代之一下下敲在左手掌心,接着说道:“英雄莫问出处,我只是贪灵军中一小卒,姑娘只需告诉在下……”
“……我这神行之术,在寸崖道坛中能排上几名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