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维士与女 (第2/2页)
李鼏来看她的时候,见她正蹲在院里斗蛐蛐,心情甚好的样子。他正色道:“宋星月,金吾院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星月咽了咽口水,站起来为难地道:“可我一个外来女子,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做丫鬟罢......”这倒也是事实,李鼏问:“那你想如何?”星月见他这么问,便故作来回踱步思虑,忽而定住道:“这样,我既是你的贴身丫鬟,那么你做任何事情都必须都带上我,你放心,我绝不给你任何麻烦。”星月抱着双臂,抬头得意地看着他。李鼏见她小小个子满脸傲气,不免觉得好笑,道:“除了皇城巡视,我可以允你。”星月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之快,双眸迸射出星光一般,跳了起来:“太棒了!我终于不用一直闷在这啦!”
一直靠在门边的蔡书月也不知驻足观望了多久,她从未见过李鼏脸上如此轻松自在的笑容,如春日暖阳一般,清风和煦。她亦从未见过李鼏何曾让一个女子留在院中。她所见过的李鼏,是尚在总角却懂得隐忍锋芒,是尔虞我诈也能从中斡旋,是介胄之间力克群敌,是能书会画骑射无双的翩翩公子,是宦海沉浮中铁血无情的将军。
李鼏发现蔡书月时,她才回过神来,他还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只是颜色有所缓和。小时不同,年龄稍大了些,她每每来找李鼏,所谈之事不过宦海风波,现下她属实有些累了,便对他道:“中秋将至,过几日市集上便要开始卖月饼,你可否与我一同采买一些,我记得你从小便爱吃冰皮月饼,不如我们——”“近日公事繁忙,还是让三弟陪你去罢。”李鼏不等她说完,便拍拍她肩膀走了。蔡书月一人站着,思绪翻涌。熏风乍起,兰挠桂楫,龟首四出下是鬓影衣香,那些从记忆里飘曳而来的,全都碎了一地。
她一人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出了金吾院,撇下了跟随她的侍女。街上鼎沸之声在她耳里混乱交织,指尖都变得毫无力气。突然眼前一暗,温暖的手指遮住了她的视线。蔡书月定住,李鼒觉得手指凉凉的,沾上了什么液体,他收手一看,是眼泪。李鼒手足无措,走到她的面前,心里慌乱慌乱的,一会握住她冰凉的双手,一会端着她的脸颊,道:“我,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没想到把你弄哭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李鼒抱她也不是,道歉也不是,少年白净俊秀的面色微红。蔡书月见他慌张成这样,破涕为笑道:“你把我弄哭了,该怎么赔偿我。”李鼒挠挠头,忽然一拍脑门子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鼒口中的好地方是百香阁,此处阁楼的后院种了一片花海,可供人采摘,然后进到阁内厢房进行插花,客人可以搬走,或者阁主会将这些珍藏起来作为观赏作品。这是他有一天在街上乱逛时偶然发现的。阁主是一对中年夫妻,面容和蔼,很热切地欢迎了二人。老伯对李鼒道:“李公子今日带了佳人啊!”“是啊老伯,我说了可是要买下您一个厢房的,话不多说啦,我们先去后院。”蔡书月朝二人微微一笑,便被李鼒急急忙忙地给拉走。一推开门,满院的花香如流动的清水一般袭来,花影婆娑。二人各携了把剪子,穿梭其间。李鼒剪了一小朵黄花,戴在书月的发上,“这样很好看!”书月摸了摸,眉眼弯弯,唇红齿白。
一番折腾之后,厢房内一篮筐有细长坚硬叶子的松枝,紫红的芍药花,四季海棠......蔡书月满额是汗,看着房内清素雅致的装扮,不觉心中畅快了些许。二人坐在凳子上,先从最近一个已经装满黏土的碧瓷盆开始尝试。李鼒先将松枝插上,再添了些花,颜色不搭,疏密不聚散,且模样甚是丑陋。蔡书月忍俊不禁,李鼒挠挠头,也只跟着赸笑。“我来试试。”她挑了一个长形的陶瓷瓶,先放竹枝,叶色偏深,再拣了颜色也偏重的紫红芍药,不一会,优美的线条和自然姿态便呈现了,高低错落,俯仰呼应,颇有神韵之美。李鼒睁大双眼,感叹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蔡书月笑笑,道:“我来教你罢。”“好啊!”这次他们挑了个梨形的瓷瓶,上下足有一个十二岁孩童那般高。她拣一只刺玫花,食指却不小心被刺破,花落在地上,李鼒握住她受伤的手指,一口便含住了。蔡书月被他这一下举动惊到,只觉指尖温热,心也慢慢跟着温热起来,一对紧蹙的秀美逐渐舒展开来,旭日阳光铺陈在少年温润如玉的面庞。李鼒松了口,突然陷入一阵阒寂。李鼒面色绯红,兀自拿起刺玫花剪刺。蔡书月抿抿嘴唇,一双明眸注视着他,道:“小鼒,你知道我——”“我知道你喜欢我二哥,”他喉咙些微发痛,手中动作却如一,“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我二哥。像二哥这样文韬武略,器宇轩昂,英俊潇洒的男子,是很多姑娘都倾慕的罢。你心里千万不要有愧疚,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你呢,就做这世上最美的刺玫花,我便做这刺,当你的护花使者。”
李鼒将长长的花枝插进瓷瓶,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二人双双笑着。他稍握拳头,掌心在流血,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