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神域外傳之绝剑篇完 (第2/2页)

优纪剩余的生命仿佛正在燃尽至随后一滴。臂弯中小小的身体仿佛在一点点地变轻，变得透明了似的。优纪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但她的话比之前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更纯粹地传进了亚丝娜灵魂的深处。
　　
　　「但是……但是啊……总算觉得……找到答案了哟……。意义……什么的……即使没有……只要活着，就好……。因为……最后的，瞬间，可以感到……这么的……满足……。被这么……多的人……围绕着……在最喜欢的人的，臂弯里……结束，旅途…………」
　　
　　优纪带着短小的喘息结束了话语。她紫色的眼睛好像透过了亚丝娜，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说不定，那是真正的异世界——聚集了英雄们的灵魂的，真正的妖精之岛。
　　
　　亚丝娜已经无法抑制住留下的泪水了。零落的水滴接连不断的在优纪的胸口散成光粒。但是嘴角却不知何时自然地浮现出微笑。大大的点了一次头，亚丝娜对优纪说出了最后的话。
　　
　　「我……我，一定，会再次和你相遇的。在某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世界、绝对会再次邂逅……那个时候要告诉我哦……优纪找到的东西……」
　　
　　瞬间，优纪的紫色瞳孔直直地捕捉到了亚丝娜的眼睛。那双眼睛的深处在刹那间闪出了和初见时相同的、充满无限活力和勇气的光辉。那光辉立刻变成了两滴水滴的形状，溢出，顺着优纪白色的脸颊流下滴落，化作光消失了。
　　
　　嘴唇非常、非常微弱的动了，做出微笑的形状。直接在亚丝娜的意识里，一个声音响起了。
　　
　　「我，努力的，活着了。」
　　
　　「活着……太好了。」
　　
　　像在积起的无垢雪原上落下一粒最后的结晶似的，优纪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尾声
　　
　　制服的右肩上突然感到了些微的气息，低头一看，上面贴着一枚淡桃色的花瓣。
　　
　　明日奈有左手的指尖小心的拈起花瓣，用手心托着。一尘不染的美丽椭圆形花瓣，仿佛像在讲述什么似的颤抖了一会，接着就被到访的风卷起，消失在了无数同样在空中飞舞的白点之中。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下午三点。一周前启程的优纪的告别式刚刚结束了。会场位于保土谷丘陵地带的天主教会，那里被成排的樱花树围绕着，一齐开始散落的花也仿佛在为优纪送行——然而仪式却和「肃静」或是「寂静」这种陈旧的形容词完全不相符。因为虽然优纪的亲戚方的出席者包括担任主丧的作为叔母的女性在内只有四人，但以友人名义出席的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人足有上百。当然，几乎全部都是ALO的玩家。亲戚们大概觉得经历了超过三年的住院生活，基本不会有优纪的熟人来告别吧，接待的时候吃惊得直翻白眼。
　　
　　即使在仪式结束之后，大家也都在教会广大的前庭中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沉浸在“绝剑”的回忆话题之中。但是明日奈不知为何并不想加入他们，悄悄地溜出来，找到礼拜堂背面的长椅，发现还空着一个。
　　
　　优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件事——通过肩膀上的探测器发出欢声笑语、在森之家对着亚丝娜的料理露出满脸笑容的优纪，已经启程去往了遥远的世界，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件事——不管怎样都无法当做现实理解。泪水总算流干，但在人潮之中、咖啡店的角落、或是Alfheim的风中，总会突然觉得听到了优纪的声音，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这段时间，好好思考了生命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所有的生命都只是遗传因子的搬运装置，为了增加、延续自己的复制情报而存在，这种说法在几十年前流行语街头巷尾。这个观点若是成立的话，在漫长的时间里让优纪痛苦的HIV，人类免疫缺陷病毒就是纯粹的生命本身吧。但是病毒们只顾一个劲的重复着增殖、复制，终于夺去了作为宿主的优纪的生命，同时自己也死绝了。
　　
　　想想看，人类也是在数千年中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为了优先自己的利益夺去许多别人的生命，为了保障自己国家的安全要求许多其他国家牺牲。现在看上天空的话，从相模湾的巨大Megafloat基地起飞不知去往何方的战斗机编队正在春霞的彼方拖着白色的云。人类也会有一天像病毒一样破坏自己生存着的世界吗？还是说，和在其他智慧种族的生存竞争中败北，遭到驱逐呢……？
　　
　　优纪最后留下的话知道现在也回响在耳边。什么也无法创造、无法给予——。确实优纪没有留下自己的遗传因子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是，明日奈这样想着，轻轻地触摸制服的丝带。在自己的心底，通过短短一瞬的接触，优纪深深刻下的东西确实存在着。毫不畏惧巨大的困难勇往直前的“绝剑”的英勇之姿、那灵魂本身都在确实的呼吸者。这对今天聚集到这个地方的上百位年轻人们也是同样的吧。即使时间一点点的冲刷着记忆，回忆化为了结晶，也绝对会有东西留下的。
　　
　　那么，生命就不仅仅是由四种碱基传递的遗传信息而已，还有运送没有实体的记忆、精神、灵魂的技能。如果在遥远的未来，有一种不是meme、拟子那种暧昧的概念，而是能将精神本身纯粹的记录下来的媒体出现了的话，说不定，那恐怕正是防止人类这种不完全的生命自灭的一个关键不是吗——。
　　
　　在那一天到来为止，我要用我的方法把优纪心的姿态传递下去。如果有一天有了孩子，一定会反复说给他听。在现实和幻想世界的狭缝剑，奇迹般耀眼辉煌的一位小小的女孩子的故事。
　　
　　在心中对自己这样这样低述，明日奈睁开了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
　　
　　这时，一个从前庭转过建筑物的墙角向这边走近的人影映入眼帘。明日奈慌忙用指尖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是位女性。虽然有一瞬间感到好像在那里见过，但对脸没有记忆。个子略高，在简单的连衣裙外披着披肩。齐肩的直发是深黑色，胸前细细的银链子是唯一的饰品。年龄大约是在二十多岁的牵绊。
　　
　　女性径直向明日奈走来，在她面前站住脚步，低头行礼。明日奈也慌忙慌忙站起来，低下了头。抬起头时，立刻发现到了女性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但是，血色淡薄的那种白，让亚丝娜不禁想起很久以前刚才长眠中醒来的自己。再仔细一看，从披肩中露出的脖子和手腕都细得仿佛一碰就会断。
　　
　　女性无言地盯着亚丝娜的脸看了一会，枣形的漂亮眼睛变得柔和，嘴角浮起淡淡的微笑。
　　
　　「是明日奈小姐吧。和那边简直完全一样，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听到那沉静、圆润的声音的瞬间，明日奈也知道了对方是谁。
　　
　　「啊……难道……」
　　
　　「是。我是瞌睡骑士的希安。本名是安·希伊安。初次见面……久疏问候了。」
　　
　　「哪、哪里哪里，初次见面！我是结城明日奈。一周没见了呢。」
　　
　　交换着有些矛盾的招呼，明日奈和希伊安一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出左手请她坐在长椅上，自己也坐在了旁边。
　　
　　这么一来，明日奈总算注意到了一件事。瞌睡骑士的成员全都是和难治性疾病战斗之身，而且病况还到了需要terminalcare、终末期医疗的阶段不是吗。像这样一个人走到屋外没关系嘛……？
　　
　　希伊安敏感地察觉到了明日奈的忧虑，轻轻点了一下头张开了口。
　　
　　「没关系，这个四月总算可以得到外出许可了。另外哥哥也一起来了，不过他在外面等着。」
　　
　　「……那，那个……身体方面，已经……？」
　　
　　「是。……我得的病是急性淋巴白血病……发病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曾经用化学疗法缓解……啊，缓解是说把身体内的白血病细胞暂时消除——但是去年复发了……。复发之后被告知有效的治疗方法只有骨髓移植……但是骨髓银行中也找不到可以成为捐献者的人。已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整理好心情，想着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努力活着了，但是……」
　　
　　希伊安的话停了一瞬，轻轻把视线转向头上的樱花。旋风卷起无数的花瓣，像雪一样吹散。
　　
　　「——复发后，无法进行骨髓移植的场合下，只能用称为抢救治疗的各种各样的药的组合以宽解为目标。新药、试验要也积极的使用，副作用严重……实在太过辛苦，多少次都想着，已经够了。反正也没有希望，不如切换为让剩下的时间安然度过的治疗，也对医生说过许多次……」
　　
　　明日奈注意到了，在樱吹雪中摇晃的希伊安的头发，是假发。
　　
　　「但是……和优纪相遇时，就觉得不能消沉。优纪明明和同样的痛苦一直战斗了十五年，比她大许多的我，才刚刚三年哭天喊地个什么啊。这样说给自己听。——但是，从二月份开始药量一点点的减少了……医生说这是因为数值好起来了，但我认为是那个时刻越来越近了。从抢救性疗法切换为了QOL优先疗法。那当然很恐怖……但是，并没有理会。因为听说了优纪的状态……觉得和优纪一起的话，去到哪里都可以。不管去到哪里，都可以保护我……。很奇怪吧，这么依赖着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
　　
　　「不……我明白。」
　　
　　明日奈简短的插话，点了点头。希伊安也微笑着点头，继续道。
　　
　　「——然而……一周前，和优纪告别的第二天。医生到我的病房了……说，完全缓解，也就是白血病细胞完全消失了，已经可以出院了。我当时想着，这是在说什么呢。难道是所谓的……为了和家人一起呆一会儿的暂时回家吗，这样之类的考虑了许多……依旧混乱着，结果过了两天，真的出院了。难道说，病治好了吗，直到昨天才开始这么想。好像是实验药的一种产生了戏剧性的效果，不过……」
　　
　　话停了一瞬，希伊安的表情好像又哭又笑似的扭曲了。
　　
　　「不知怎的，还完全没有实感。即使本应失去的时间突然回来了，也只是不知所措。而且……优纪……」
　　
　　声音微微颤抖，注意到她眼角渗出了小小泪珠，明日奈的胸口也被堵住了。
　　
　　「优纪明明在等着，却只有我留在这里，可以吗……。明明和优纪、蓝小姐、克罗皮斯、美利达……约好了要一直在一起，我……我……」
　　
　　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希伊安低着头，颤抖着肩膀。
　　
　　蓝小姐可能是作为初代公会会长的优纪的姐姐吧。后面的两个人也都是已经去世了的瞌睡骑士的成员吧。这种通过基本上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的逆境中最为险恶的境遇而结成的羁绊，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比家人或恋人之间的还要强。明日奈想着，自己到底有资格说什么呢，但还是不能不张开口。
　　
　　伸出左手，包住了放在长椅上的希伊安的右手。虽然皮包骨头的细细手指，但确实向明日奈的掌心传来了温暖。
　　
　　「我……最近想了。生命是运送、传递心的东西。我在很长时间里都在害怕着。但是优纪教给了我，这样是不行的。如果不自己主动去接触的话，是什么也无法创造的。我想把从优纪那里得到的强大再传给各种各样的人。把优纪的心，一步一步的尽可能送到远方。然后……总有一天再和优纪相遇的时候，能把许多的心作为回礼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结结巴巴的，明日奈总算把这些都说了出来。虽然觉得想说的连一半都没有放进话语里，但希伊安低着头慢慢地、深深地点了头，把另一只手也盖在了明日奈的左手上。
　　
　　希伊安抬起头，她美丽的漆黑瞳孔深处依然湿润，但嘴角确实浮起了微笑。
　　
　　「谢谢你……明日奈小姐。」
　　
　　小声说着，希伊安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明日奈。明日奈也紧紧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在耳边，话语继续着。
　　
　　「我们非常感谢明日奈小姐。姐姐蓝小姐去世之后，优纪一直代替姐姐鼓励着我们，为了支撑我们而努力。而我们也利用这一点……痛苦的时候、遇到挫折的时候，大家都从优纪那里分得力量。但是，虽然可能会被说成，到了现在还说什么啊，但是……那个小小的后背上背负着相当多的东西，总觉得总有一天优纪的心说不定会折断……。——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和明日奈小姐在一起的时候，优纪显得非常快乐，自然的，像是回忆起了飞翔的小鸟似的。就那样，不管多高、多高的地方都能飞上……去到了……我们的手无法够到的地方……」
　　
　　希伊安的话在这里停了一会儿。明日奈的心中也映出了变成小鸟，在遥远的异世界的空中飞舞的优纪的身影。
　　
　　把身体离开，希伊安害羞似的笑了笑。用指尖拭去了泪珠。呼的呼吸了一次，用清晰的声音开始说。
　　
　　「——其实，不光是我。约翰也……虽然得了难治的癌症，但最近使用的药很有效，囊肿开始变小了。我们两人还说，这简直像是优纪在说现在来这边还太早了似的呢。距离瞌睡骑士再次集合，看来还得有一阵子呢。」
　　
　　「……是啊。下次可要把我也预定为正式成员啊。」
　　
　　明日奈和希伊安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呵呵的对笑了。一起再次仰望带着淡桃色的霞光的天空。轻柔反而风从背后吹过，带动了头发，温柔地包裹着两人的肩，想象着振翅高飞的优纪的身影，明日奈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分钟。走近的两个新的脚步声打破了静谧的沉默。把脸转回前方，发现穿着和明日奈同样颜色制服的少年——桐之谷和人，和黑色礼服打扮的仓桥医生走了过来。
　　
　　明日奈和希伊安同时站起来，点头行礼。同样低下头后，和人看着明日奈说。
　　
　　「原来在这里啊。打扰你们了吗？」
　　
　　「唔唔嗯，没关系。但是……啊嘞？桐人君和仓桥医生认识？」
　　
　　「啊啊……不过是最近才认识的。关于那个通信探测器的事情交换过邮件。」
　　
　　是的，仓桥医生结果话头。
　　
　　「我对那个镜头相当感兴趣呢。讨论了一下那个能不能在医疗用NERDLES技术中活用。」
　　
　　「是这样啊。……那个，这么说来……」
　　
　　明日奈突然想起一件事，向医生问道。
　　
　　「Medicuboid的测试那边，要怎么办呢？要找别人继续吗……？」
　　
　　「啊，不，作为测试得到的数据已经充分过头了。今后要朝向实际的商品化，接下来要做的是和制造商协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安小姐和其他的人都能使用上Medicuboid了哟……」
　　
　　话的后半是冲着希伊安说的，但说到这里，仓桥医生突然瞪圆了眼睛慌忙继续道。
　　
　　「不，真是失礼。竟然忘记了应该在一开始就说的事情。——安小姐，衷心祝贺您出院。木绵季君也……不知道会多开心呢……」
　　
　　紧紧握着医生伸出的手，希伊安大大的点头。接着，和在游戏里已经成了知己的和人握了手。
　　
　　「非常感谢。虽然我好像用不到Medicuboid了……但是，一想到优纪留下的数据能帮助许许多多的和疾病战斗着的人们……我就特别的高兴。」
　　
　　希伊安这么一说，医生也不停地点头。
　　
　　「真的是这样。——我想作为测试那个机器的第一个人，木绵季君的名字会一直留下来。和初期设计的提供者并列……给她颁个什么厉害的大奖也不为过……」
　　
　　「多半，即使得了那种东西优纪也不会高兴哟。大概会说『又不能拿来当饭吃』。」
　　
　　对希伊安的话，大家都笑了。和睦的笑声收住的嗜好，明日奈突然觉得仓桥医生的话有一部分还留在耳边，便重复了一下。
　　
　　「那个……医生，刚才您说……初期设计的提供者？设计那个的不是医疗机器制造商吗？」
　　
　　「啊啊……这个啊，确实呢。」
　　
　　医生好像潜入记忆的海底似的眯起了眼镜后的眼睛。
　　
　　「当然，开发出试验机本身的是制造商，但机器的核心部分，超高密度信号粒子的基础设计是外部提供的。记得好像还是女性……应该是海外大学的研究者。是日本人吧……那个，名字是……」
　　
　　那之后医生说出的姓名，明日奈完全没有听说过，希伊安好像也一样，但看向桐人的嗜好，看到他浮起的表情明日奈吞了一下口水。
　　
　　和人脸色苍白，简直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视线也飘忽不定。嘴唇小小的抽搐了两三次。
　　
　　「怎……怎么了，桐人君？！」
　　
　　明日奈慌忙问道，但和人继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唇间漏出颤抖的声音。
　　
　　「我……知道，那个人。」
　　
　　「哎……？」
　　
　　「也见过面……那个人是……」
　　
　　和人看了一眼明日奈的眼睛。他黑色的瞳孔仿佛突破了时间空间的壁垒，看进了某个异世界似的。
　　
　　「那个人是，负责照顾潜行中的……希斯克利夫的身体的人。和他……在同一个研究生，以及进行NERDLES技术的研究……也就是说，Medicuboid的基础设计的，真正的提供者是……」
　　
　　「…………」
　　
　　明日奈也说不出话来。希伊安和仓桥医生都带着惊讶的表情歪着头，但她什么也无法回答。只能发呆的，看着眼前飘过的樱花。
　　
　　突然，明日奈感到了“流”。
　　
　　这个名为现实的世界，说它只是一个相也不为过——。这些世界向无数的花瓣那样聚集而构成的更上位的构造存在着，然后现在，将所有世界包裹、让其翻腾、流动的巨大力量，正慢慢显出身形——。
　　
　　明日奈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一阵强风吹过，周围漂浮着的花瓣全部都被带到遥远的空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