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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梦

第九十九章 梦 (第2/2页)

且说遐叔因进城不及,权在龙华寺中寄宿一宵。想起当初从此送别,整整的过了三年,不知我白氏娘子安否何如?因诵襄阳孟浩然的诗,说道:“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吟咏数番,潸然泪下。坐到更深,尚未能睡。忽听得墙外人语喧哗,渐渐的走进寺来。遐叔想道:“明明是人声,须不是鬼。似这般夜静,难道有甚官府到此?”正惶惑间,只见有十馀人,各执苕帚粪箕,将殿上扫除干净去讫。不多时,又见上百的人,也有铺设茵席的,也有陈列酒肴的,也有提着灯烛的,也有抱着乐器的,络绎而到,摆设得十分齐整。遐叔想道:“我晓得了,今日清明佳节,一定是贵家子弟出郭游春,因见月色如昼,殿庭下桃李盛开,烂漫如锦,来此赏玩。若见我时,必被他赶逐,不若且伏在壁后佛卓下,待他酒散,然后就寝。只是我恁般晦气,在古庙中要讨一觉安睡,也不能勾!”即起身躲在后壁,声也不敢则。又隔了一回,只见六七个少年,服色不一,簇拥着个女郎来到殿堂酒席之上,单推女郎坐在西首,却是第一个坐位。诸少年皆环向而坐,都属目在女郎身上。遐叔想道:“我猜是富贵家游春的,果然是了。只这女郎不是个官妓,便是个上妓,何必这般趋奉他?难道有甚良家女子,肯和他们到此饮宴?莫不是强盗们抢夺来的?或拐骗来的?”只见那女郎侧身西坐,攒眉蹙额,有不胜怨恨的意思。遐叔凝着双睛,悄地偷看,宛似浑家白氏。吃了一惊,这身子就似吊在冰桶里,遍体冷麻,把不住的寒颤。却又想道:“呸!我好十分袴憧,娘子是个有节气的,平昔间终日住在房里,亲戚们也不相见,如何肯随这班人行走?世上面貌厮像的尽多,怎么这个女郎就认做娘子?”虽这般想,终是放心不下。悄地的在黑影子里一步步挨近前来,仔细再看,果然声音举止,无一件不是白氏,再无疑惑。却又想道:“莫不我一时眼花错认了?”又把眼来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时节,一发丝毫不差。却又想道:“莫不我睡了去,在梦儿里见他?”把眼霎霎,把脚踏踏,分明是醒的,怎么有此诧异的事!“难道他做闺女时尚能截发自誓,今日却做出这般勾当!岂为我久客西川,一定不回来了,遂改了节操?我想苏秦落第,嗔他妻子不曾下机迎接。后来做了丞相,尚然不肯认他。不知我明早归家,看他还有甚面目好来见我?”心里不胜忿怒,磨拳擦掌的要打将出去。因见他人多伙众,可不是倒捋虎须。且再含忍,看他怎生的下场。
  
  只见一个长须的,举杯向白氏道:“古语云:一人向隅,满坐不乐。我辈与小娘子虽然乍会,也是天缘。如此良辰美景,亦非易得,何苦恁般愁郁?请放开怀抱,欢饮一杯。并求妙音,以助酒情!”那白氏本是强逼来的,心下十分恨他。欲待不歌,却又想:“这班乃是无籍恶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触怒了他,一时撒泼起来,岂不反受其辱?”只得拭干眼泪,拔下金雀钗,按板而歌。歌云:“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自古道:词出佳人口。那白氏把心中之事,拟成歌曲,配着那娇滴滴的声音,呜呜咽咽歌将出来,声调清婉,音韵悠扬,真个直令高鸟停飞,潜鱼起舞,满座无不称赞。长须的连称:“有劳,有劳!”把酒一吸而尽。遐叔在黑暗中看见浑家并不推辞,就拔下宝钗按拍歌曲,分明认得是昔年聘物,心中大怒,咬咬牙关,也不听曲中之意,又要抢将出去厮闹。只是恐众寡不敌,反失便宜,又只得按捺住了,再看他们。只见行酒到一个黄衫壮士面前,也举杯对白氏道:“聆卿佳音,令人宿酲顿醒,俗念俱消。敢再求一曲,望勿推却!”白氏心下不悦,脸上通红,说道:“好没趣!歌一曲尽勾了,怎么要歌两曲?”那长须的便拿起巨觥说道:“请置监令,有拒歌者,罚一巨觥。酒到不干,颜色不乐,并唱旧曲者,俱照此例。”白氏见长须形状凶恶,心中害怕,只得又歌一曲。歌云:“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返,今日坐愁鬓如雪。”
  
  歌罢,众人齐声喝采。黄衫人将酒饮干,道声:“劳动!”遐叔见浑家又歌了一曲,愈加忿恨。恨不得眼里放出火来,连这龙华寺都烧个干净。那酒却行到一个白面少年面前,说道:“适来音调虽妙,但宾主正欢,歌恁样凄清之曲,恰是不称!如今求歌一曲有情趣的。”众人都和道:“说得有理!歌一个新意儿的,劝我们一杯!”白氏无可奈何,又歌一曲云:“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白氏歌还未毕,那白面少年便嚷道:“方才讲过要个有情趣的,却故意唱恁般冷淡的声音,请监令罚一大觥!”长须人正待要罚,一个紫衣少年立起身来说道:“这罚酒且谩着。”白面少年道:“却是何为?”紫衣人道:“大凡风月场中,全在帮衬,大家得趣。若十分苛罚,反觉我辈俗了。如今且权寄下这杯,待他另换一曲,可不是好?”长须的道:“这也说得是。”将大觥放下,那酒就行到紫衣少年面前。白氏料道推托不得,勉强挥泪又歌一曲云:“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绝音书,遥天雁空度。”
  
  歌罢,白衣少年笑道:“到底都是那些凄怆怨暮之声,再没一毫艳意。”紫衣人道:“想是他传派如此,不必过责。”将酒饮尽。行至一个皂帽胡人面前,执杯在手,说道:“曲理俺也不十分明白,任凭小娘子歌一个儿侑这杯酒下去罢了。但莫要冷淡了俺。”白氏因连歌几曲,气喘声促,心下好不耐烦!听说又要再歌,把头掉转,不去理他。长须的见不肯歌,叫道:“不应拒歌!”便抛一巨觥。白氏到此地位,势不容已,只得忍泣含啼,饮了这杯罚酒。又歌云:“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
  
  皂帽胡人将酒饮罢,却行到一个绿衣少年,举杯请道:“夜色虽阑,兴犹未浅。更求妙音,以尽通宵之乐。”那白氏歌这一曲,声气已是断续,好生吃力!见绿衣人又来请歌,那两点秋波中扑簌簌泪珠乱洒。众人齐笑道:“对此好花明月,美酒清歌,真乃赏心乐事,有何不美?却恁般凄楚,忒煞不韵。该罚!该罚!”白氏恐怕罚酒,又只得和泪而歌。歌云:“萤火主穿白杨,悲风入荒草。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
  
  白氏这歌,一发前声不接后气,恰如啼残的杜宇,叫断的哀猿。满座闻之,尽觉凄然。只见绿衣人将酒饮罢,长须的含着笑说道:“我音律虽不甚妙,但礼无不答。信口诌一曲儿,回敬一杯,你们休要笑话!”众人道:“你又几时进了这桩学问?快些唱来。”长须的顿开喉咙,唱道:“花前始相见,花下又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那声音犹如哮虾蟆、病老猫,把众人笑做一堆,连嘴都笑歪了。说道:“我说你晓得什么歌曲!弄这样空头。”长须人到挣得好副老脸,但凭众人笑话,他却面不转色。直到唱完了,方答道:“休要见笑,我也是好价钱学来的哩。你们若学得我这几句,也尽勾了。”众人闻说,越发笑一个不止。长须的由他们自笑,却执起一个杯儿,满满斟上,欠身亲奉白氏一杯,直待饮干,然后坐下。
  
  遐叔起初见浑家随着这班少年饮酒,那气恼到包着身子,若没有这两个鼻孔,险些儿肚子也胀穿了。到这时见众人单逼着他唱曲,浑家又不胜忧恨,涕泣交零,方才明白是逼勒来的,这气到也略平了些。却又想:“我娘子自在家里,为何被这班杀才劫到这个荒僻所在?好生委决不下,我且再看他还要怎么。”只见席上又轮到白面饮酒,他举着金杯,对白氏道:“适劳妙歌,都是忧愁怨恨的意思,连我等眼泪不觉吊将下来,终觉败兴。必须再求一风月艳丽之曲,我等洗耳拱听,幸勿推辞!”遐叔暗道:“这些杀才,劫掠良家妇女,在此歌曲,还有许多嫌好道歉!”那白氏心中正自烦恼,况且连歌数曲,口干舌燥,声气都乏了,如何肯再唱!低着头,只是不应。那长须的叫道:“违令!”又抛下一巨觥。这时遐叔一肚子气怎么再忍得住!暗里从地下摸得两块大砖橛子,先一砖飞去,恰好打中那长须的头。再一砖飞去,打中白氏的额上。只听得殿上一片嚷将起来,叫道:“有贼!有贼!”东奔西散,一霎眼间蚤不见了。那遐叔走到殿上,四下打看,莫说一个人,连这铺设的洒筵器具,一些没有踪迹。好生奇怪!吓得眼跳心惊,把个舌头伸出,半晌还缩不进去。
  
  那遐叔想了一会,叹道:“我晓得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死,他的魂灵游到此间,却被我一砖把他惊散了!”这夜怎么还睡得着?等不得金鸡三唱,便束装上路。天色未明,已到洛阳城外。捱进开阳门,经奔崇贤里,一步步含着眼泪而来,遥望家门,却又不见一些孝事。那心儿里就是十五六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跳一个不止。进了大门,走到堂上,撞着梅香翠翘,连忙问道:“娘子安否如何?”口内虽然问他,身上却担着一把冷汗,诚恐怕说出一句不吉利的话来。只见翠翘不慌不忙的答道:“娘子睡在房里,说今蚤有些头痛,还未曾起来梳洗哩!”遐叔听见翠翘说道娘子无恙,这一句话就如分娩的孕妇,冘底一声,孩子头落地,心下好不宽畅。只是夜来之事,好生疑惑。忙忙进到卧房里面问道:“夜来做甚不好睡!今蚤走不起?”白氏答道:“我昨夜害魇哩!只因你别去三年,杳无归信,我心中时常忧忆。夜来做成一梦,要亲到西川访问你的消息。直行到巫山地面,在神女庙里投歇。那神女又托梦与我,说你已离巴蜀,蚤晚到家,休得途中错过,枉受辛苦。我依还寻着旧路而回,将近开阳门二十馀里,踏着月色,要赶进城。忽遇一伙少年,把我逼到龙华寺玩月赏花。饮酒之间,又要我歌曲,整整的歌了六曲,还被一个长须屡次罚酒。不意从空中飞下两块砖橛子,一块打了长须的头,一块打了我的额角上,瞥然惊醒,遂觉头痛。因此起身不得,还睡在这里。”遐叔听罢,连叫:“怪哉!怪哉!怎么有恁般异事!”白氏便问有何异事?遐叔把昨夜寺中宿歇,看见的事情,从头细说一遍。白氏见说,也称奇怪,道:“原来我昨夜做的却是真梦?但不知这伙恶少是谁?”遐叔道:“这也是梦中之事,不必要深究了。”
  
  说话的,我且问你:那世上说谎的也尽多,少不得依经傍注,有个边际,从没有见你恁样说瞒天谎的祖师!那白氏在家里做梦,到龙华寺中歌曲,须不是亲身下降,怎么独孤遐叔便见他的形象?这般没根据的话,就骗三岁孩子也不肯信,如何哄得我过?看官有所不知,大凡梦者,想也,因也,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梦。那白氏行思坐想,一心记挂着丈夫,所以梦中真灵飞越,有形有像,俱为实境。那遐叔亦因想念浑家,幽思已极,故此虽在醒时,这点神魂,便入了浑家梦中。此乃两下精神相贯,魂魄感通,浅而易见之事,怎说在下掉谎!正是:只因别后幽思切,致使精灵暗往回。
  
  当下白氏说道:“梦中之事,所见皆同,这也不必说了。且问你:一去许久,并无音耗,虽则梦中在巫山庙祈梦,蒙神女指示,说你一路安稳,干求称意。我想蜀道艰难,不知怎生到得成都?便到了成都,不知可曾见韦皋?便见了韦皋,不知赠得你几何?”遐叔惊道:“我当初经过巫峡,听说山上神女颇有灵感,曾暗祈他托汝一梦,传个平安消息。不道果然梦见!真个有些灵感。只是我到得成都,偶值韦皋两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观整整的住了两年半,路上走了半年,遂至担搁,有负初盟。犹喜得韦皋故人情重,相待甚厚。若不是我一意告辞,这蚤晚还被他留住,未得回来。”将那路途跋涉,旅邸凄凉,并韦皋款待赠金,差人远送,前后之事,一一细说。夫妻二人感叹不尽。把那三百金日逐用度,遐叔埋头读书。
  
  约莫半年有馀,韦皋差两员将校,赍书送到黄金一万两,蜀锦一千匹。遐叔连忙写了谢书,款待来使去后,对白氏道:“我先人出仕三十馀年,何尝有此宦橐!我一来家世清白,二来又是儒素,只前次所赠,以足度日,何必又要许多!且把来封好收置,待我异日成名,另有用处。”白氏依着丈夫言语,收置不题。
  
  且说唐朝制科,率以三岁为期。遐叔自贞元十五年下第,西游巴蜀,却错了十八年这次。直到二十一年,又该殿试时分,打叠行囊,辞别白氏,上京应举。那知贡举官乃是中书门下侍郎崔群,素知遐叔才名,有心检他出来取作首卷。呈上德宗天子,御笔亲题状元及第。那遐叔有名已久,榜下之日,那一个不以为得人。旧例游街三日,曲江赐宴,雁塔题名。钦除翰林修撰,专知制诰。谢恩之后,即写家书,差人迎接白氏夫人赴京,共享富贵。
  
  且说白氏在家,掐指过了试期,眼盼盼悬望佳音。一日,正在闺房中,忽听得堂前鼎沸。连忙教翠翘出去看时,恰正是京中走报的来报喜。白氏问了详细,知得丈夫中了头名状元,以手加额,对天拜谢。整备酒饭,款待报人。顷刻就嚷遍满城,白氏亲族中俱来称贺。那白长吉昔日把遐叔何等奚落,及到中了,却又老着脸皮,备了厚礼也来称贺。那白氏是个记德不记仇的贤妇,念着同胞分上,将前情一笔都勾。相见之间,千欢万喜。白长吉自捱进了身子,无一日不来掇臀捧屁。就是平日从不往来,极疏冷的亲戚,也来殷勤趋奉,到教白氏应酬不暇。那赍书的差人,星夜赶到洛阳,叩见白氏,将书呈上。白氏拆开,看到书后有诗一首,云:“玉京仙府献书人,赐出宫袍似烂银。寄语机中愁苦妇,好将颜面对苏秦。”白氏看罢,微微笑道:“原来相公要迎我至京。”遂留下差人,择吉起程。那时府县拨送船夫,亲戚都来饯送。白长吉亲送妹子至京。遐叔接入衙门,夫妻相见,喜从天降。白长吉向前请罪,遐叔度量宽弘,全无芥蒂。即便摆设家筵,款待不题。
  
  不想那年德宗皇帝晏驾,百官共立顺宗登位。不上半年,顺宗也就崩了。又立宪宗登位,改元元和元年。到四月间,遐叔蚤升任翰林院学士,知制诰如故。你道他为何升得恁骤?元来大行皇帝的遗诏与新帝登极的诏书,前后四篇,都出遐叔之作。这是朝廷极大手笔,以此累功,不次迁擢。恰好五月间,有大赦天下诏书,遐叔乘这个机会,就讨了宣赦的差,夫妻二人,衣锦还乡。亲戚们都在十里外迎接,府县官也出郭相迎。遐叔回到家中,焚黄谒墓,杀猪宰羊,做庆喜筵席,遍请亲邻。饮酒中间,说起龙华寺曾许下愿心,要把韦皋送来的黄金万两,蜀锦千匹,都舍在寺里,重修宝殿,再整山门。即便选择吉辰,兴动工役。其时白敏中以中书侍郎请告归家。白居易新授杭州府太守,回来赴任。两个都到遐叔处贺喜。见此胜缘,各各布施。那州县官也要奉承遐叔,无一个不来助工。眼见得这龙华寺不日建造起来,比初时越觉齐整。但见:宝殿嵯峨侵碧落,山门弘敞压阎浮。
  
  却说韦皋久镇蜀中,自知年纪渐老,万一西番南夷,有些决撒,恐损威名。上表固请赅骨,因荐遐叔自代。奉圣旨:“韦皋镇蜀多年,功劳积著,可进光禄大夫、右丞相、同平章事,封襄国公,驰驿回朝。独孤遐叔累掌丝纶,王言无忝,访之舆望,佥谓通材;可加兵部侍郎,领西川节度使。仍着走马赴任,无得迟误。钦此。”遐叔接了诏书,恐怕违了钦限,便同白氏夫人乘传而去。未到半路,蚤有韦皋差官迎接,约定在夔府交代。恰好巫山神女庙正在夔府地方。遐叔与白氏乘此便道,先往庙中行香,谢他托梦的灵感。然后与韦皋相见,叙过寒温,送过敕印,把大小军政一一交盘明白,才吃公宴。当日遐叔就回了席。明蚤,点集车骑队伍,护送韦皋还朝。从此上任之后,专务镇静,军民安堵,威名更胜。朝廷累加褒赏,直做到太保兼吏兵二部尚书,封魏国公。白氏诰封魏国夫人。夫妻偕老,子孙荣盛。有诗为证:梦中光景醒时因,醒若真时梦亦真。莫怪痴人频做梦,怪他说梦亦痴人。
  
  我对胖子和阿英说了,两人面色凝重,一时也无他话。
  
  “大凡梦者,想也,因也,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梦。幽思已极,故此虽在醒时,这点神魂,便入了浑家梦中。此乃两下精神相贯,魂魄感通,浅而易见之事,怎说在下掉谎!”
  
  “只因别后幽思切,致使精灵暗往回。”
  
  “阴灵托梦,梦里是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意有所感,梦有所指,之前我摔倒在骨骸之上时做的那个梦,似乎真的是在预示着一些什么。”
  
  我疑虑重重:“肯定是凶非吉,还要多加小心。”
  
  胖子不以为然:“梦里的事不必当真,我当初梦见自己身家过亿,妻妾成群,一觉醒来不还是穷光棍一个?”
  
  “你没做过灵验的梦并不代表别人就没有做过。说真的,我就做过。十八九岁那看我在洒店端盘子,有个漂亮开朗的前厅经理人很好,她很喜欢看我笑,对我很照顾,时间久了,我就很倾慕她。有一段时间她打胎了休养生息,请了长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上班,因此非常的想念她,觉得时间太长,世事无常,日子也没什么意思了。就在某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她带着她那甜美如春风化雨般的笑来上班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却失望已极,因为我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梦。然而就在第二天,她真的就出现在了酒店,笑眯眯的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见。我当时怔住,才发现梦竟是这样的神奇。”
  
  我说的是我早年间的真实经历,至今为止,我也觉得太过奇异,觉得大概是潜意识或者是心有所感梦有所见的原因吧。而这个亲身经历也跟独孤生归途闹梦相差仿佛。
  
  我说道:“古人的智慧高深莫测,千万不可小觑,而诸如喻世名言和醒世恒言之类的书籍必将流传千古,永不磨灭,成为千古绝响,有机会的话多看看,保证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胖子撇嘴道:“胖爷我只读平凡的世界,再就是村上春树的书,别的书看不进去,觉得是浪费时间。”
  
  阿英不屑道:“王胖子你就喜欢装逼,不这样你会死啊,即然你说只读平凡的世界,那么这本书里面讲了个什么故事,你能不能给咱简要描述一下?”
  
  我也附和她道:“是啊,胖子,也不用叙述故事的梗概,你只要说一两个出彩的片段就可以了……”
  
  胖子急了,打断我的话说:“在我刚识字那会儿就读过了,到现在也忘光了,你们串联在一起,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阿英冷然道:“实话实说,别死要面子活受罪,打肿脸充胖子。”
  
  胖子怒道:“谁说我是打肿脸来充胖子,我本来就很胖子好不好,你这个死女人,实话告诉你,我追求的是意境,比如一看到平凡的世界这五个字,我就感同身受心有所感,冥冥中能够感受到路遥先生所要表述的思想和精髓,隐隐就了然了。这就好像是佛宗所讲述的顿悟,不需要什么厚积薄发,该悟的时候就突然悟了……实不相瞒,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天赋,不长得怎么好看,但可能是我与生俱来带有某种气质,因此老天还是眷顾着我,让我有了一个特长:那就是我的感觉很敏锐,换句话说,就是很有灵性。”
  
  我笑了:“小胖同志又提到你的感觉了,如果这真的是你的特长的话,那么我只能感慨上苍的不公了,造物主他老人家是老糊涂了还是怎么着,怎么就给了你这样一个太不靠谱又显累赘却被你当做宝贝的特长,更加意想不到的是,你的特长在我看来实在是特短,是不是上苍太过于吝啬了一点呢?”
  
  大概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情,胖子的表情有些尴尬,装瞎扮聋充耳不闻,想装傻充愣避过去,然而阿英也不放过他,她鄙夷道:“与生俱来的屁的个所质,我看是气缸才对。”
  
  胖子不依了,他说:“我说英子,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处处争对我。”
  
  英子冷笑说:“你得罪我的地方多了,明人不说暗话,你自己想去。”然后她问我说:“老张,你近来看的什么书?”
  
  “新华字典。”我开玩笑道:“小学没毕业,斗大的字不识两个,所以就只好抱本字典进行深入钻研和学习了。”随即正色道:“不多,网络文学读得挺多的,其中有许多喜欢的作家,我很敬佩他们。若说到实体的话,近两年给我感触最深的要数余华的第七天和蜘蛛的十宗罪系列了。”
  
  我很倾慕余华,也很敬慕蜘蛛。
  
  这是在目前时代背景下两个不多见的作家。
  
  他们描写平民百姓,描写生活琐事,从中透出光,发出亮,照明前方的路。
  
  蜘蛛很文青,太愤青。
  
  他还很重口味。
  
  因为这个社会需要重口味和博眼球的事物来满足他们的欲望。
  
  蜘蛛先生说,从上帝的角度来说,自己笔下的人也是我们的兄弟、组妹、夫妻、儿女。
  
  我要将他们拢入怀中,如同簇拥的仙人球收拢花苞,然后将手中的黑暗呈现在世人面前。
  
  我使用血迹斑斑的语言和锈迹斑斑的文字,从被人遗忘的天天踩着的铺路石下汲取营养,来完成在地狱和天堂畅销的书。
  
  对于黑暗的探索,从未放弃。为了学习飞翔,我拜鱼为师。我写作的时候,头顶没有太阳,所以我坐在黑暗之中,点燃了自己。借着这点卑微之光,走进地狱深处。正如我在罪全书的序言里所说的那样:尝尝天堂里的苹果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尝尝地狱里的苹果。黑暗里有黑色的为焰,只有目光敏锐的人才可以捕捉到。有时我们的眼睛可以看见宇宙,却看不见社会底层最悲惨的世界。
  
  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一个巨人,站在街头,牵着木马,等它开花。
  
  我写作,我就是上帝,我赦免一切人,一切罪。
  
  这个从天涯社区起家的作家的这番话,我每每想起,就热血沸腾,激情澎湃。
  
  阿英说:“我也读过十宗罪,觉得作者是一个很有情怀的人。”
  
  我点头表示赞同,事实上,在天国,这样的作家真的太少了。
  
  胖子这时候就说:“盗个墓你们俩就聊到文艺上的事了,还杞人忧天怀古伤今,我看你们是休息的差不多了,咱这就去和老蒲打个招呼吧……诶,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雾。”
  
  经胖子这么一说,我和阿英也发现,不知何时,整个洞穴墓室里笼罩在了一片淡淡的薄雾之中,雾气越来越浓,不消片刻,便笼罩了整个洞厅。
  
  起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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