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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 重逢

正文 二 重逢 (第1/2页)

哈尔滨,道里区,圣·索菲亚教堂。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方形的圣·索菲亚广场上,惊起了一群和平鸽。
  
  圣·索菲亚教堂就沐浴在这薄薄的晨曦之中,高耸入云的金色十字架与红砖绿顶相辉映,侧开的高玻璃窗上似乎还残留着“和平”的影子,只是入口台阶前放置“维修中,请勿入内”标语的告示牌显然很破坏气氛。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穿着无袖卫衣与短裤、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从一辆计程车中钻了出来,她穿过华联西门,一会儿看看砖廊与塔廊,一会儿又围着圣灯打转,最后又拿着两串正宗台湾烤肠在啃,整个一游客的作风。
  
  啃完了两根烤肠之后,她又向店主买了两根烤肠,捧着一杯台湾珍珠奶茶走了。店主是个实诚人,付款的时候语重心长地拉着小姑娘一个劲地说:“要是人人都像丫头你这么能吃,我就不用这么辛苦的挣钱了。”女孩苍白的脸上浮现了赧色:“我这是饿了,平时也吃不了这么多。”于是把帽子更拉低了一些。
  
  她一路都蹦蹦跳跳的,撇开那满嘴的油和手上那两根油的发亮的烤肠不谈,也算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仙女。一转眼,她就踏上了圣·索菲亚教堂的台阶,“台湾小吃”的店主瞥见了这一幕,来不及叫停那个姑娘,就直勾勾地看着女孩十分自然而然推开了大门侧身钻了进去,还十分纳闷:维修的话,游客是进不去的吧?真奇怪,不过她也只是纠结了一会儿,又继续用镊夹翻动剩余的烤肠,虔心地祈祷再碰见一个胃大且好心的游客。
  
  斑驳的墙面边缘上,繁复的宫廷图饰依稀可见,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了教堂的内部,甬道的一侧挂满了许多旧照片,再现了哈尔滨及这所教堂的历史风貌。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吗?女孩出神地盯着那些黑白照片,神色像是无比怀念似的,难得浮现了几分温柔。甬道的前面是一个帆拱结构的大厅,那些老照片一路挂到了大厅里,几乎占据了半个大厅,剩余半个大厅被许多琳琅满目的小饰品所占据,可以看出这里平时是多么热闹。
  
  刚进大厅,女孩就瞥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他穿着得体的黑色中式上衣,金色的包边下,领口、袖口处的玄色刺绣图案若隐若现,很像青铜器上面的纹饰。那个男人坐在轮椅里,后脑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的手肘搁在两边的轮椅扶手上,两手交叉地握着,一只手抚摸另一只手上的扳指:祖母绿般的玉扳指上嵌着血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头微微地歪着,面对着那些旧照片,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似乎是注意到有人靠近,他调转轮椅,历经沧桑、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脸显现出来,凹陷的眼眶里是一双温和的瞳孔,如刀刻般的鼻梁依旧挺拔,没有什么血色的薄唇习惯性的微微抿着。可以看出,他年轻的时候是何等风流潇洒、玉树临风,即便是现在老了,他身上那种历经岁月的睿智沉稳,温润如玉般的眼神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见了女孩,瞳孔摇晃了一下,似是难以置信,转而又抓紧了轮椅扶手,强迫自己定了定神,试探道:“末儿,是你吗?”女孩弯腰抱住他的肩:“易初,好久不见。”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环住了女孩的腰,把头靠在她的肩上,许久,才放开了女孩,神色复杂。
  
  女孩近距离的打量面前的男人,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脸,想抚平男人这些年的沧桑痕迹。张易初握住了她的手,呆呆地望着女孩,苦笑了一下:“六十年过去,我已经变成糟老头子了,”他温柔的抚摸女孩黑色的短发,”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张易初把头埋进了女孩怀里:“当初我以为你并不在乎我们的感情······是我误会你了,我没有想到,你是真的······”女孩抱紧了他:“对不起,易初。”
  
  张易初抬起了头:“这不是你的过错。”他来回的揉着心口,慢慢平静了下来,“咱们不说这些了。嗯,说说我自己吧······和你分开之后,消沉了好几年,还是结婚了。”男人的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她,她是军官的女儿,人很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给我留下一个儿子就走了······”想到往日的伤痛,张易初的神情变得有些茫然无措,女孩赶紧抓住了他的双手,想让他从对往日的追忆中清醒过来。他反手捉住了她的手指,给了女孩一个安慰的笑容:“我没事,这,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张易初顿了顿,“夫人离开我之后,我也没有再娶的意思,一心抚养庆安长大,看着他成家立业。庆安很好,他很孝顺,还给我生了一个乖孙。我孙子如今也有二十了,和咱们初见一样的年纪。他就在外面,一会儿我想让你见见他。”女孩眨了眨眼睛:“既然是你的孙子,我猜应该和你年轻那会儿一样俊逸非凡,一样招女孩子喜欢。”张易初看着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你啊,还是这么喜欢开我玩笑。”女孩无辜的摊开了手,显然不认同他的话。
  
  “你呢,这些年过的好吗?”张易初忐忑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我很好,实现了以前的心愿,去了很多地方,见过许多景色。只是······你知道的,每一个地方我都不能停留太久。”男人没接她的话,他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背,发出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他刚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不知怎么开口,女孩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打破了沉默:“永恒的岁月伴随着永恒的孤独,这很公平,不是吗?”张易初再次抱住了女孩的腰,难得十分固执的说:“可这并不是你想要的。”一抹淡淡的金色从女孩瞳孔里一闪而过,她又把头轻轻搁在张易初的肩上,自嘲的笑了笑:“没有人能够抵挡永生的诱惑,易初,我,也只是俗人一个。”男人没再说什么,过了几许,缓缓收回了手,他像从前无数个岁月那样,温柔的注视着女孩:“末儿,留下来陪我,好吗?”他握住女孩的双手,继续说:“我已经八十岁了,身边好多以前的朋友都走了,我说不定什么时候也······”女孩捂住了他的嘴,恼怒的瞪着他,张易初缓慢的拉开了她的手,打了会儿腹稿:“我是认真的,末儿,你不知道衰老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我没有几年了,陪着我,送我最后一程,好吗?”纠结了好一会,女孩最终抽泣着,答应了他的请求。
  
  “是我不好,把你弄哭了。”张易初用完了手上的纸巾,直接用袖子给女孩擦眼泪,好像女孩是玻璃做的那般小心翼翼。等女孩终于平静下来,他拉着女孩的手腕,打量着四周:“末儿,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看着眼前熟悉的拱柱和头顶工艺无比繁复的悬吊柱台,女孩咧嘴笑了:“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那么狼狈的样子被你撞见了,怎么可能会忘。”张易初的目光也四处徘徊着:“那一年,新版的人民币刚刚发行,圣·索菲亚教堂还没有被改成哈尔滨市建筑艺术博物馆,教堂里面只有简单的长椅和讲台,姑妈的小说《生死场》落在了教堂里,我返回教堂的时候遇见了你,不小心撞破了穿着白色小洋裙的你啃鸡腿的样子。”女孩愤愤不平:“你还好意思说,那个时候非把我认成什么女子学校学生的人难道不是张公子你么?”张易初脸上难得的促狭:“我那个时候是真的认为你是女子学校的学生,那么年轻、好看、充满了朝气,我只在女子学校见到过你这样的女孩子。”女孩哼哼的转过头,不再搭理他。
  
  张易初十分识相的转移了话题,他拍了拍手,一声慢,两声快:“对了,我孙子来了,你们见一面吧!”拍掌声刚过,就听见有脚步声从侧门传来,那是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十分稳健而有力。
  
  那个留着深棕色头发,穿着来自英国SavileRow作坊手工定制的白色西装的人缓缓向大厅这边踱来,他停在了张易初的右手边,打量着面前的女孩,眼里有惊愕闪过。张易初介绍道:“这是我孙子,张谨之。”女孩近距离的注视着张谨之,果然,他的五官和张易初年轻的时候很像,尤其是鼻子和嘴巴几乎一模一样。不过,眼睛就很不一样了,无论过去了多少年,张易初的眼睛还是如玉般温润,而张谨之,怎么说呢,见到他第一眼的人都会感受到他眼神里溢出的骄傲与张扬。毕竟是年轻人,女孩心里暗暗的想。张易初继续向他的孙子介绍女孩:“这位是我故人的孙女,莫小姐。”女孩与张易初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谨之清楚了看见了女孩那略含不满的目光,心里正暗自奇怪,这时,女孩向他伸出手:“我是莫邪,名字出自《搜神记》所记载的一把宝剑,你叫我的名字就好。”张谨之与她攀谈起来:“莫邪?是干将莫邪中的后一把剑么?”居然有人叫剑的名字,他感到特别有趣,天生健谈的他又开起玩笑来:“我想这里正缺一个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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