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4 (第2/2页)
“鬼崽娃子,瞧你那鬼样吧,还断了线的风筝?你那是纽扣崩掉咧。我要是眼神没偏的话,你这裤子八成是从哪个鬼子兵上扒下来的吧?被我说中了吧?鬼崽娃子,我给你们都讲了多少次咧?他鬼子的裤子不是啥好东西,你们就是不信,非说咱八路军的裤子掉灰,没有鬼子的穿着舒服。嗯,是舒服,舒服得连裤子都提不上咧,直接崩弦儿咧。”
“这、你这也不好怪我嘛,这死人脱活人穿的,一直就是这么个道理嘛。再说咯,咱扒的又不是自己人的衣服,他既然是鬼子,还稀得穿衣服?赤条条地走就好了嘛。老班长,你行行好,想想办法,是不是能从哪儿找个麻绳过来把我这裤子给扎上,我又不好一直像这样露下去嘛……”
“行嘞行嘞,等过会儿枪炮声停了,我摸到前面去帮你看看吧。实在不行就再从鬼子身上扒一条裤子给你,凑活着穿吧,咱这回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一定呢……咦,你个鬼崽娃子,你脚上踩的这个鞋是咋弄的?那磨出来这么多血洞咧?得啦得啦,过会儿给你找裤子的时候顺便再给你弄来双新鞋,你别说,鬼子的马裤不咋地,鞋子倒还不错,不是皮鞋就是胶底,比你这千层底穿得可舒坦多啦……”
随着时间的推移,响彻在敌我阵地上空的枪炮声也越来越稀疏,这并非是双方的士兵抠门儿或节省弹药,而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经过一番统计,一营幸存下来的战士还有大概一百多人,所剩弹药则更是少得可怜,只有不到二十发。照这种比例,就是把子弹揉碎了分成五份也不够装备所有战士的。杨龙菲索性破罐子破摔,心说去他妈的,这子弹再怎么捂着也生不出小的来,打光了散伙,打光了也就省心了!眼瞅着快要到最后的关口了,拼刺刀也是迟早的事儿,还管他妈那么多干嘛?
相比之下,日军的情况就要好上许多。他们的兵员虽只剩下了不到七十人,但在刚才的战斗中他们也不过才阵亡了四十人不到,而对面一营的伤亡人数则是日军的数倍。这其中除了体力消耗、精力是否充沛及弹药会否充足等客观因素外,还包含着单兵作战能力、武器使用熟练度以及对于阵地战的战斗经验等主观因素。对于独立团来说,客观因素与其说成是用来安慰自己的一剂良药,倒不如说成是用以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双方士兵都坚信,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只会以主观因素的形成而改变,而不会因客观因素的形成而动摇。死于这场战斗的人与其说成是不幸,倒不如说成是自己学艺不精,手艺不过关。而能活下去的人自然不必多说,必然是两军队伍中的精锐成员。
经统计,日军还剩下两百余弹药平摊下来一人两发都富余,跟对面的杨龙菲部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待枪声彻底平息后,双方随即进入至最后的休整状态。没人知道休息时间是多久,但这起码能留给自己一点儿喘气的工夫。这对于两边的士兵来说,已是莫大的恩惠了。可即便如此,两边阵地中依旧有不少士兵会趁此机会将脑袋探出工事,这样做有两点原因,一是为了防止敌人偷袭,二是抱有一种侥幸心理去观察对手的动向,倘若真有那么几个不要命的,正好用手里为数不多的子弹送他们一程。
令日军士兵没想到的是,对头八路的队伍里还真有一个“不要命”的。经过一番侦察后发现,有一名个头不高,甚至还有些驼背的“老八路”突然从工事内跃出,继而趴在地上面对日军阵地的方向匍匐前进,整个人就如同一条粗长的蟒蛇般在地上蜿蜒爬行。其中一名日军士兵在发现这名“老八路”的行迹后正准备举枪射击,却被一名鬼子曹长给拦住了。他一边将枪口放低一边命令道:“先不要射击,看看这个八路想干嘛……”
老班长的动作很快便暴露了他擅自跃出工事的目的,他先是爬到几个日军尸体前里里外外一通摸索,似乎是在寻觅着什么东西。没一会儿,那些遗落在日军尸体上的香烟、弹药、*、弹匣等一切能拿走的东西几乎全都进了老班长的口袋。翻掇完小部件儿后,老头儿才正式进入主题。他先是扒掉了两个日军尸体脚上的皮鞋,嘴里还不时地嘀咕着:“喜娃这个鬼崽娃子,真是人小鬼大,人不大点儿,脚丫子倒是不小,跟熊掌似的,咋长的这是……”
皮鞋到手后,他又用鞋带将其固定在一起。中间部分是用两根鞋带扎成的绳子,绳子两边各绑有一双皮鞋。老班长用中指勾在绳子中间,试探性地掂了掂两双皮鞋的重量后不禁苦笑道:“瓜怂的,哪能想到这两双皮鞋的份量还不轻嘛。”
话音未落,他又将目光聚焦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鬼子兵的裤子上。遂匍匐过去将尸体翻身,整个人呈半蹲半跪的姿态迅速地解起了日军马裤上的扣子,嘴里仍连绵不休地嘀咕着:“我就说嘛,鬼子的马裤有啥好的?胯那么大宽,腿边儿又收得那么紧,咱又不是骑兵,又不穿军靴,图个啥嘛?穿上去人五人六的……”
很快,这条不伦不类的马裤便被老班长硬生生地从那个日本兵的身上扒了下来,这一动作在位于他身后的中国士兵们看来别提多解气了。甚至还有不少战士认为老头儿这么做还是偏手下留情了些,要换作是他们,扒掉外面那条裤子都算轻的,就是把小鬼子穿在里面的那只像尿片一样的裤衩给扯掉也不为过。难得有个羞辱小鬼子的机会,不干白不干!
但这一情景在日本人的眼里却被视作奇耻大辱,他们才不会承认八路士兵们所说的“活人穿、死人脱”的说法。他们的士兵一贯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日本军人侮辱别国军人的份儿,而别国军人却没资格侮辱日本军人。不管对方是美国人、英国人还是支那人,皆是如此。而现在却恰巧有人在当着众多日本军人的面侮辱日本士兵的遗体,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不可原谅的。因此,这个触犯了日军所谓“底线”的老八路必须得死!
对于日军的气愤及预备对自己痛下杀手的打算,老班长在跃出工事前就已有所准备。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么多,他正忙着将那条刚从敌人身上扯下来的裤子折成几叠,然后夹在自己的胳肢窝里迅速离去。目前距离双方停火已将近十分钟了,若再耽误下去,这个介乎于双方阵地之间的中心作战区域很快就要再度变为两军阵地的靶场,而自己这把老骨头自然就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日本兵的枪靶子。自己得趁着这段间隙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临走前,老班长又用余光扫了下就近的几名日本兵的尸体,他蓦地发现其中一名鬼子兵的胸部的口袋里鼓着一个包,像是塞了什么较为饱满的东西。难不成香烟?若真是这样,正好拿回去给团长抽,团长的烟可断顿得有一阵了。
等他将对方的口袋翻开后才发现,这他妈哪里是什么香烟?分明是一枚挂着弦儿的香瓜*!也罢,这玩意儿咋说也是个家伙,真要炸起来那可比兵工厂生产的边区造强多了。得,既然到手了就拿着吧,多少也是个用处!
殊不知,就在他准备返回工事的时候,日军的枪口已然悄无声息地瞄准了他的背部……终于,在他回撤至距离一营阵地还有不到五十米的位置时,爆豆般的枪声就如同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响成一片……“叭!叭!叭……”共有五发子弹击中了老班长的身体,其中一发打在肩头、另外四发分别打在后腰和小腿处。看来这是日军有意为之,并不打算击中对方的要害。否则在这么短的距离内,那些窝在工事内的日本士兵早就可以将老班长的肉身打成筛子了。
从工事内露出半个脑袋的日军少尉哪肯放过这一天赐良机?只见他伸出刀背般的手掌后便猛地向前一挥道:“快,冲过去活捉那个支那士兵,其余人火力掩护!”
倒地后的老班长因中弹所造成的大量失血,很快便陷入了短暂的休克状态,待他从朦胧的意识中醒来时才发现,两边的士兵已经重新交上了火。枪声虽然稀疏,但看得出来这已然进入到了最后的战斗。老班长心如明镜,若是这剩下的弹药也打光了,双方就只能通过冷兵器来进行最后的决战了……
稀疏的枪声此起彼伏,唯有负伤的老班长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独自一人在枪林弹雨中匍匐穿梭。我军阵地内的三名战士相继冲出工事准备实施营救,却都无济于事,三人几乎都是在跃出工事后没多久便撞上了日本兵迎面打来的枪子儿。相反,日军在这方面却进展顺利。那名日军少尉一次就派出了七个日本兵,看来是铁了心想要活捉那名中弹负伤的老八路了。
日军的两名机枪手也在死死地盯着对面八路的火力集中点,并对其阵地实施强有力地火力压制,力求掩护那七名身处交战区内的日本步兵顺利抓住那名负伤的八路战俘……
灼热的火舌从黑洞洞的枪口中喷出,在八路军的工事内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泥灰和尘埃,其中杨龙菲和张山所处的位置是日军火力的集中点。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面的鬼子不论是机枪还是步枪,竟全都朝他们两人所在的位置一通招呼,一时间迎面打来的子弹还真就压得二人抬不起头来。即便是调整射击位置也不行,那鬼子的枪口就跟长了眼似的,哪怕是你更换了射击方位,可还没容你开上两枪,立马就又被对头的给盯上了,紧接着就又是一通突突,最后被子弹掀起的泥灰溅染一身……
五分钟后,一营的枪口彻底哑火了,中间休整时统计过的最后二十发子弹已全部耗尽。此时除了白刃战以外,恐怕再没有一种战斗能供杨龙菲等人选择了。全团战士均侧倚在坑道内,磨砺刀枪,准备肉搏。有刺刀的就给步枪上刺刀;有大刀的索性就将手中的火器丢下,改拿大刀;两样都没有的人只得就地取材,木棍、石块、树枝,甚至是从敌人手里缴获来的钢盔,此时都被当作是用来和敌人拼命的利器。值此关头,说再多都是废话,干吧!能干掉一个鬼子就是一个,仗打到这份上也不算亏啦!干他娘的!
白刃战打响前夕,老班长仍在拼尽最后一份力爬向自己的阵地,从脑后传来的嘈杂的踱步声也越来越近。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明白,自己这回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可自己拿命换来的这些东西该怎么办?给喜娃弄来的马裤和皮鞋,给团长备好的香烟,还有那些弹药弹匣,总不能还给日本人吧?那自己就是豁出这条命去又有何意义?
突然,一个念头犹如电光火石般从他脑海中闪过……老班长便迅速地将缴获来的大小部件儿放置在原地,大到马裤皮鞋,小到香烟弹药一律当作杂物丢在一起,并把自己那顶已是破烂不堪的军帽罩在上面。最后,他将自己的两只手插进军服右边的口袋里,随即便传来了一声疑似金属摩擦的声音。没有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七名日本兵趁此机会一拥而上个,很快便控制了老班长的身体,使其动弹不得。几名年轻的日本兵似乎有意要折辱一下这位胆敢挑衅日本军威的“老八路”,一番冷笑过后,两名日本兵便猛地拽起老班长的两条伤腿硬生生拖向他们的阵地。此时八路军已是弹尽粮绝,日本兵们仗着自身所占据的绝对优势,因此有恃无恐。一路上,七个日本兵推推搡搡,狂笑不止,甚至还对老班长的身体施以拳脚,以示报复。
尽管如此,老班长的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堆被自己用帽子罩住的杂物,并在心里计算着自己和杂物之间的距离:十米、十五米、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班长的右手猛地从口袋里抽出,几名尾随其后的日本兵不禁怔住了……他们清楚地看到这个“土八路”的手里正攥着一只已被拉开了保险的九七式*!
日本兵们见状后赶忙向四下逃窜,但却为时已晚。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老班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里攥着的*狠狠地磕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