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 (第2/2页)
对于第二个问题,杨龙菲不置可否。但对于第一个问题,杨龙菲同样是深有感触。不知道哪位军事家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战争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在自身装备原始落后,兵员军事素质极低的情况下,要想和与自己实力悬殊的敌人正面对抗,只能依靠人海战术一步一步向前推进、向前蚕食。不管你有多大能耐,你就是孙猴子下凡你也挡不住日军轻重机枪、迫击炮组成的密集火网。平心而论,杨龙菲不爱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他是个图省事儿的家伙。要在以前,有人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他总会把球踢到别人身上,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去去去,别问我,去问师长、旅长去……”。可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上级每天也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总为自己考虑。如果不趁早解决这个隐患,将来一旦和鬼子发起决战,非吃血亏不可!
“这样吧,从明天开始,咱们陆续召回一部分连队,由警卫连和直属队进行一对一教学,为期一周,咱们给他来个突击恶补,争取在一星期之内把每一名基层战士的军事素质提高到相同水平。练瞄准射击咱还缺点儿本钱,可要换成刺杀和格斗,那咱可是手拿把攥的。嗯,就这么办,其他事儿都暂且搁到一边,先组织起来各连队战士们的训练科目,从明天起,只要没有作战任务,就把所有工作都放在训练上,咱也不练别的,就练那最后二百米的硬功夫!”
“没问题,团长,只要您拍板,我这心里就有底啦。没说的,坚决完成任务!”张山红着脸一口应允道。
杨龙菲一脸坏笑道:“你小子别净拣好听的话哄老子开心,日本俘虏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一码归一码,你小子最近给我老实点儿,别有事没事儿就在老子面前晃悠,把老子惹烦了,就把你小子踢到那几个鬼子堆里去给他们当班长。没事儿的时候你也给他们上上课,你狗日的得从思想上去改造他们,最好能把他们改造得……就是他娘的日本天皇站在面前,这帮小鬼子也敢一刀劈过去,这才叫本事!”
俩人正你一杯我一盏地喝着,从师部开会完回来的刘平便掀开门帘走进屋子,眼神“嗖”地一下便和正盘腿坐在炕上的杨龙菲“碰撞”上了。刘平观察了一下此人的大致面貌:五官算不上精致却也出落得甚为大方;那双如同“鹰隼”般凌厉的眼睛同样用一种疑惑的态度瞪着自己;黝黑的皮肤显得有些粗糙,脸颊上还有几道尚未痊愈的疤痕,好像是弹片划伤后造成的贯穿伤,微微向上扬起的嘴角似乎是在向自己做出某种示威……
张山一见到刘平,酒便醒了一半,他拽了拽刘平的衣襟亲热地介绍道:“哟,老刘,这么快就回来啦?来来来,坐,我给你让个位儿……介绍一下,老刘,这位就是咱独立团杨团长……唉,团长,这就是咱独立团新到的政委刘平,当年我在四方面军的老战友……”
杨龙菲冷冷地注视着面前这位新到任的政委,眼神中充满着轻蔑。他心说师长对他挺够意思的,刚出院就给他换了个搭档。前任政委肖致远就是个特别热爱教书的主儿,以前动不动就喜欢给自己上课,三天两头还要给自己灌输一下上级传达下来的几点精神,要么就带头重温一下党的光荣历史和发展历程。自己纵然是再不耐烦也要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不然对方会絮絮叨叨地在他耳边嘟囔个没完。这回可倒好,刚送走一位教书先生,又请来了一个黑脸张飞?眼前这小子从上到下怎么看都像个师爷,从内到外大有要骑在自己脖子上拉屎的意思。这还了得?改天抽时间都好好跟这小子说道说道,不然这家伙会把老子当成软柿子捏。
刘平也看出了杨龙菲眼神中的不善,他在心里冷笑着说,看来师长真是给自己找了份好差事,眼前这位未来的搭档无论是眼神还是举止动作都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师长临走前让自己学习一下中庸之道,好将自己和这位搭档的脾气中和一下,可依目前来看要想达到此目的绝非易事。看来,自己以后和这位团长有的架吵了……
想归想,但出于礼貌,刘平还是主动向杨龙菲伸出了“友好”的右手:“杨团长,久仰大名,我是独立团新任政委刘平,是你今后工作的搭档。初次见面,今后如果我的工作做得有哪些不令人满意的地方,还希望杨团长能多些指点。”
杨龙菲与他握手的同时还象征性地晃了几下,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道:“刘政委客气啦,指点谈不上,相互理解吧,都不容易。既然上级把咱们拢到一块,那也算是缘分啦,不管怎么说,咱还得给上级首长点儿面子,不然外边人就会说我杨龙菲不识抬举啦。”
刘平冷笑着问道:“唔,听杨团长这意思,好像不太欢迎我刘某到独立团来嘛?”
“既然刘政委喜欢开门见山,那我也就没必要掖着藏着啦。不瞒你说,是有那么点儿意思,不过这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你要想问我原因也很简单,我这人从小比较皮,最烦被别人管着过日子。没办法,老毛病啦,改不了也不想改,刘政委要是能适应最好,要是适应不了,咱们就只好生意不成仁义在啦,尽量别伤了和气。”
“我听出来了,杨团长是想告诉我来的时候不对,想赶我走,是这个意思么?”
“哟,政委同志要是这么想就有点儿让我杨龙菲难做啦,千万别误会,我不过是说说心里的想法罢了。第一,你是师部调到独立团来的,就是真要走也得得到师部的批示才行。第二,我个人对你没有任何成见,只是类似这种事儿见得多啦,中间也吃过不少哑巴亏,就怕老天爷不开眼,再给咱来这么一出。举个例子,这就好比两个人在一块做生意,本钱、门路都是我一个人弄来的,你既没出钱也没出力,咱也就不说啥了。可等生意红火以后赚钱了,你朝背后给了咱一刀。嗯,我是好脾气,挨了一刀不死算咱命大,可我心里难受呀。这年头老实人不长命呀,人人心里都有那么点儿小九九,咱就是再有牺牲精神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不是?政委是明白人,应该听懂我意思了吧?”
刘平点头表示理解地说道:“大致明白了,杨团长这是想通过另一种方式警告我,让我做好本职工作,凡事事先分工好,以免越了界,是这样吧?”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政委同志用词不太恰当,你我是平级,又是今后工作上的搭档,说警告就有点儿严重啦,顶多就是善意地提醒,毕竟今后是要长期合作的,有什么话总憋在肚子里总不是那么回事,还是说明白了好。”杨龙菲说着就又将酒盅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刘平意味深长地回应道:“恕我冒昧,既然是工作就自然避免不了麻烦,刚出厂的武器需要磨合,刚凑成对儿的搭档同样不能免俗,要我说摩擦是难免的,关键在于搭档之间该去怎样处理摩擦。我是做好这个准备啦,离开师部前,师长还送了我本《中庸》,回头杨团长要有空的话也可以借去读读。如果读完书以后还不能适应现状,那我就只好建议上级把咱俩的职务调换一下了。说句心里话,这还是我头一回担任政工干部,比起处理政务,我还是喜欢带兵打仗。要是杨团长愿意成人之美,我倒是很乐意帮你代劳这军事主官的差事。”
“不好意思,我暂时还没有让贤的打算。等我哪天干八路干烦了,想回老家去种我那二亩薄田啦,到时候刘政委再想接班,我绝无二话。至于那本天书,咱还真没啥兴趣,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去庄稼地里听蝲蝲蛄叫,你发我本连环画倒差不多……”
张山眼看气氛有些紧张,立马夹在两人中间和起了稀泥道:“咳,这头回见面屁股还没坐热,咋就先杠上啦。收了吧,收了,都不是外人,将来还得一口锅里吃饭呢。来来来,老刘,我给你们倒酒……”
……
岩松义雄中将扶了扶眼前的镜框,一双眼睛全部集中在面前那副巨型军事地形图上,尖锐的目光聚焦在图上一角,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辽县。
“穷追猛打了接近四年,八路军总部驻地几乎换遍了太行山的每一处角落。这一次,他们居然跑到了辽县。木村君,你能确定八路军总部驻地就设置在辽县一带么?”岩松义雄幽幽地问道。
“是,司令官阁下,我能够确定。电波和信号就是以辽县为中心,继而向四周密集传播的。况且该地也是宏信上士潜伏的地点,我敢以项上人头做担保,八路军总部驻地就在辽县无疑。”木村次武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然如此,我看是到了可以向多田骏司令官汇报情况,申请‘C号作战’提前实施的时候了……”岩松义雄转身走向办公桌,他拿起话筒后说道,“……喂,帮我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我找多田骏司令官……司令官阁下你好,我是驻晋第一军司令官岩松义雄,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我有重要军情向您汇报……是的,已经露出了马脚,八路军总部驻地已基本确定,就在晋中地区的辽县……说得没错,在山西广袤的黄土高原上,辽县不过是一处极不显眼的小地方罢了,在整个华北地区军事地形图上更是无法找到此地的位置,它太渺小了。准确地说,此处位于晋中东南部,暨太行山主脉中段西侧地区,夹在和顺、榆社、武乡和黎城之中间地带。我的想法是,一旦正式启动‘C号作战’,最好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派出航空兵首先对辽县地区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空袭。事后,将由我第一军同仁唱主戏,对辽县展开一场‘九路围攻’。当然,此战的规模应是空前的。我将直接指挥驻临汾、阳泉、潞城等地县的我军主力和皇协军部队,配合我第一军主力展开行动。届时,我将亲临战斗一线,去观摩这一盛况。幸运的话,也许我能为司令官阁下送上一份大礼……嗯,什么?司令官阁下,恕我直言,既然华北司令部高层已经制定好了针对八路军总部的作战方案,那就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战斗。战机稍纵即逝,临阵换下华北方面军统帅之职位,实乃兵者大忌。鄙人斗胆问一句,是否可以请示一下西尾寿造大将,暂时不要对华北战区进行人员调动,值此关键时刻,一名佐级军官的调动都有可能会改变战斗的局势,更不必说是更换华北方面军最高长官了。我恳求中国派遣军高层能够慎重考虑这一问题……嗯,好的,我明白您的意思。好的,您保重,无论有任何消息,您都可以直接找我,我随时恭候。好,司令官阁下保重,我挂了……好,再见……”
木村次武颇有些疑惑地问道:“司令官阁下,从您和多田骏司令官的通话中,我仿佛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莫非华北方面军高层形势有变?”
岩松义雄扣掉电话后瘫坐在靠椅上呆滞了半分钟后,脸色凝重地说道:“情况可能会有些变化,据多田骏司令官所说,西尾寿造大将对他近来的工作颇为不满,不光是华北一隅的政务和治安情况,还有我华北方面军针对支那政府军下辖各地方部队所制定的战略方针,派遣军高层都颇有微词。我想如果按照正常的手续,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之职很有可能会在下个月中上旬易主。”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倘若统帅部这一决定无法更改,那么取代多田骏司令官的将会是谁呢?换句话说,在同级别的将军中,谁最有资格,或者说谁最具备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条件?”
“……前任第11军中将司令官———冈村宁次。”
木村次武听后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一阵波涛汹涌、此起彼伏。他用一种怀疑的口吻反问道:“可据我所知,冈村司令官对大本营总参谋部裁定的‘限制广大作战区域’的战略方针并不赞同,并多次在总参谋部的高层会议上当面反对和驳斥。尤其是针对由总参谋长板垣征四郎大将主持的‘对华诱降政策’,更是将其批评得一无是处。平心而论,这是一个敢于说实话的将军,在我们日本当代军界中,能有这份魄力的高级将领实属凤毛麟角。可是反过来说,冈村司令官的直率却得罪了不少军界同仁,因此它并不是一位讨喜的将军。试问如此性格之人,西尾司令官和板垣参谋长是否会安心用他替换掉在华北主政两年之久的多田骏长官?”
岩松义雄缓缓从靠椅上站起身来,顺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长者自带的教育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木村君,从你刚刚所说的话就不难看出,你的思想已经出现了偏差。你要时刻记住一点,虽然西尾寿造大将是目前中国战区的最高长官,但你不要忘了,最高长官的背后是何许人物?是天皇。如果是天皇想要嘉奖或者惩罚某个人的话,就算是首相也无权插手。实不相瞒,我在参谋总部有位昔日的旧识,就在最近他曾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如果不出意外,冈村宁次最近一段时间就会晋升为陆军大将。至于其他无需多言,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天皇陛下在背后一手操盘后作出的决定,随之而来的就是华北方面军最高长官的宝座。”
“那么司令官阁下,我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已经确定了八路军总部的位置,倘若‘C号作战’不能按照预计时间准时启动,我将亲率我手下特工部重新渗透至八路军总部腹心地带,对其实施致命打击!”
“木村君稍安勿躁,此事关系重大,还有待斟酌。这样吧,特工部前些天长途跋涉开展侦查任务时辛苦了,这几日你们好好休息,不要再劳心上面的事了。我会尽快向上面做出一份详细的报告,争取‘C号计划’能够如约进行。如果天不遂人愿,那也只好将该计划搁浅。没办法,在权力和政治面前,我们唯有让位与服从,否则……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