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3 (第2/2页)
杨龙菲撇撇嘴,夹枪带棒地埋汰道:“那多不好意思呀,你高院长早上忙工作,夜里还不忘看书。同住一个屋檐下,咱也不能耽误了学习不是?那不成了拖你大院长的后腿了吗?咱做事向来不打折扣,更甭说比别人矮一头啦……诶,哈哈,找到啦!”说着便从橱柜里拿出了一条还未开封的“老刀牌”香烟。
高雅定睛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她风一般冲到杨龙菲面前咆哮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谁让你乱翻别人东西的?把烟给我!”
杨龙菲反应速度很快,还没等高雅手伸上来便把烟背到身后,用被子掖住:“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别人的东西啦?我早就听人王护士说啦,这是770团团长大老张给我送来的慰问品,正宗的‘老刀牌’。你抽烟么?你要是抽烟的话,我就把这条烟给你啦……”
高雅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警告道:“你少废话,这烟是留到你伤愈归队以后抽的。你不是想早点出院吗?那你就给我忍着!我丑话说在前面,只要伤愈报告一天不下来,烟酒你就是半点也不许给我碰!你只要给我沾一点儿,伤愈报告就别想要了!你别以为是在吓唬你,我说到做到!”
杨龙菲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还真被你说着啦,反正最近也没啥仗打,闲着也是闲着,我正想在医院多住几天呢……再说啦,你这不能怨我,对面墙角还有柜子呢,你咋不把烟放到那里面去?你要放到那里面的话,我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到,你别忘啦,咱现在可还拄着拐呢……咱都是革命战友,我也就不跟你客气啦,高院长随意吧……”
高雅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抽死你算了……”
杨龙菲也不生气,反而是一副阴谋得逞的面孔。他把那条香烟从被子里拿出,动作熟练地撕开包装后便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令他没想到的是,翻遍整个外衣和裤兜后才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身上没火!
杨龙菲在心里暗骂道:操,这下可应了那句老话啦,人要是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香烟都夹在嘴里了,没火算他妈什么事儿?
想到高雅刚才气鼓鼓的样子,心说问她要火是没指望啦,只得就坡下驴。杨龙菲无奈地将嘴里叼着那根香烟重新塞回到烟盒里去,苦笑着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打起了圆场:“院长同志批评得对,既然在医院里养伤,咱就得服从院里同志们的安排。别说是团长啦,就是师长也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算啦,这烟呀就不抽啦……唉,高院长,你那书看了大半天啦,要是看累啦,咱俩下盘象棋咋样?”
高雅也参透了杨龙菲的心思,直接就拒绝了他:“我这儿没象棋……”
“高院长,这就是你的不对啦。你要是不会下象棋就直说得啦,你说你糊弄我们这些残疾人干啥呀?咱们党向来讲究实事求是,你可不能向我们这些思想落后的同志看齐,那会耽误你前途的。”杨龙菲一脸坏笑道。
高雅一听就急了,她将书合上后站起来道:“耽误前途又怎么样?不就是下棋吗?说得好像除了你就没人会似的!”话没说完她便从自己办公桌和墙壁的夹缝中拿出了一副棋盘,又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棋子。然后直接就走到杨龙菲面前,将棋盘摊在床上,棋子放置一边,说道:“来吧,我倒要看看你多大造诣……”
杨龙菲憨着脸一边摆棋一边笑着说:“造诣谈不上,反正不是臭棋篓子就行。我可不像你们政治部的王主任,一点儿也不谦虚,连象棋的规则都没弄明白也好意思出来臭显摆?我上次在院子里看见他跟769团的于秀才在亭子里下棋,就挨过去看了一会儿,敢情俩人都在这儿假充内行呢?依我看说他们是半斤对八两都抬举他们啦!我当时就说啦,就你俩这一脑袋高粱花子,装什么高手?这象棋是你们玩的吗?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儿,倒不如去被服厂学学绣花,没准儿还能顺带着把自己的个人问题给解决啦。于秀才那小子跟我熟啊,一听就不愿意啦,愣说我是猪鼻子插葱———装象?我当时就跟他杠上啦,我指着他鼻子说你小子还别不服气,咱当年在黄埔念书的时候,上课前下课后玩的都是这个,这是教育长定的规矩,每个月月底还有考核呢。你要还不服气,我就替王主任跟你杀一盘,你要能吃掉老子两个子就算你赢!最后你猜怎么着?这小子一听就怯阵啦,连口大气都不敢出,跟他平时打仗一个德性……”
这通侃大山的工夫,两人都已摆好了各自的棋局。高雅冷笑着操控着棋子说道:“废话少说,飞相局……”
杨龙菲出棋的同时又加以内行地分析道:“嗯,相三进五,先巩固阵地,在寻找时机伺机反攻?不错,不错。不过这种下法太被动,太过注重防御的话,容易叫别人牵着鼻子走。我还是喜欢进攻……当头炮!”
“马来跳!既然是排兵布阵,自然要稳当着一步一步来。不是那么句话吗?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该你落子啦……”高雅丝毫不买他的账。
“嘁,心不急恐怕剩下的只有黄花菜啦,要这么算的话,还不如吃热豆腐呢。不就把舌头给烫了吗?总比吃小鬼子的混合面儿强吧?看着啊,走卒!”杨龙菲不卑不亢地说道。
高雅愣了,她盯着眼前的棋局不禁感到有些疑惑,杨龙菲这家伙像是在她和打哈哈,明着说自己喜欢主动出击,可每走一步却又谨小慎微。她抬头问道:“你走这步有什么讲究吗?”
杨龙菲得意地吹嘘起来:“没看出来吗?这叫投石问路,咱这卒是为后面的炮打探虚实的,你那边要一个风吹草动,我这炮立马就砸过去!要我说,你这丫头的水平也就那么回事,才刚下个迷魂阵你就懵啦?所以说呀,这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也不是推的,光会敲竹杠、唱高调一点儿用也没有,最后还得靠本事。”
“说的比唱的好听,你本事那么大倒是别负伤呀,我们这医院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高雅讥讽道。
“你看,你看,你这就叫敲竹杠。咱又不是神仙,又没长三头六臂,就是胆子比别人大了点儿,可这胆子再大也扛不住炮弹的威力呀!你还真别笑话我,你要不信你就去咱们师团一级的干部里打听打听,你问问他们,距离敌人火力支撑点不到两百米的坑道,他们谁敢进去?不瞒你说,老子就进去啦,而且还是带头抱着机枪掩护掷弹组行动,就差跟鬼子面对面拼刺刀啦!就凭这点,也比那些在二三线吹牛扯皮的人强得多!”杨龙菲显得有些激动。
高雅反戈一击道:“嘁,不知道的以为你多有能耐呢,闹了半天才二百米?我还以为只有二十米呢……”
“你看,又开始抬杠。你知道这二百米是啥概念吗?就说小鬼子的三八大盖,有效射程四百多米,这不到二百米的射击距离看着是挺远,可放到小鬼子那儿可是小菜一碟。说出来就怕你不信,那子弹真就是擦着头皮过去的!这还算好的,万一被躲在暗处的鬼子盯上,眨眼的工夫就叫你脑袋开花,你以为闹着玩呢?再算上鬼子的其他装备,轻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这些家伙的射程就更远啦!就拿鬼子的迫击炮说,光是一轮急速射就够我们前沿喝上一壶的啦!还二十米?要真在这个距离撞上鬼子的机枪,早他娘的被打成筛子啦!你还指望拿刺刀去对鬼子的大炮?做梦吧!所以说,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过家家呢?要是鬼子那么好欺负,那干脆让你们这些娘们儿上去对付她们得啦!咱们的工作也换一换,你们娘们儿打鬼子,我们爷们儿哄孩子,对不对?是该好好分下工啦!”杨龙菲越说越来劲,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高雅“目光短浅”的不屑。
高雅对此倒显得很坦然:“你还真别甩这片儿汤话给我,敢情这打鬼子的功劳全要记在你们这些当兵的身上啦?要是没有被服厂做军装,没有我们医生护士给伤员动手术、做护理,你们还不定怎么着呢……这还没杀多少鬼子呢,就摆起功来啦?我也不骗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需要我们女人上啦,我们照样不含糊!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有什么呀?”
杨龙菲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们女人呀,把啥事儿都想得这么简单。遇到些特殊情况,还不是你们想死就能死得了的。就拿我们团说吧,如果哪天我们跟小鬼子打仗,战斗结束后部队都打光啦,就剩下最后几个伤员啦,鬼子也不会轻易让我们死,他们会把伤员带回去,想方设法从伤员的嘴里得到有价值的情报。这可不是我凭空臆想出来的,真是这么回事儿。咱们师敌工部的张部长就曾经告诉过我,说老杨呀,真不是兄弟吓唬你,如果哪天你们团不小心进了敌人的包围圈,冲不出去啦,就给自己留颗子弹,在鬼子冲进阵地之前给自己一个了结。一旦下手慢了,让鬼子抓了活口,之后的日子可就难熬啦。加上那些伪军特务一撺掇,小鬼子什么坏招都能使得出来。辣椒水、老虎凳算什么呀?那就是个起步,以后还不知道有什么呢,只要人还留有一口气,那就往死了招呼,直到咽气了为止。说句心里话,这可不是靠什么革命意志就能挺过来的,一旦被俘后上了刑,那滋味儿还不如直接死了呢。鬼子为了撬开俘虏的嘴,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都能干得出来。尤其是对你们女人,什么原因我也就不说啦,大家都明白。”
高雅声音坚如磐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绝不会给敌人这个机会。就像你说的那样,在被俘前给自己一枪,宁死也不受那份侮辱。”
杨龙菲目光炯炯地看着高雅道:“如果将来你我都遇到了这种情况,站在同一立场上讲,我不会给敌人俘虏我的机会,同样的道理放在你身上也一样。既然非死不可,倒不如给自己来个痛快的一了百了,免得遭罪……”他说着便从被褥下掏出了一支泛着蓝光的手枪,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这是今天早上张山来医院看我的时候给我的,说是我之前的那支配枪已经不能用啦,给我换了支新的。这是前几天一营打张官庄据点的时候,从一个伪军军官手里缴获的一支马牌橹子,美国造,口径7.65,弹容八发。这可是支好枪,我原本打算留着自己用的,可是听你这么一说,心里突然有点儿不是滋味儿。心说算啦,等我伤愈归队再说吧。这样,这支枪你先放在身边,当防身用。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就一点,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对自己下手。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你们医院驻地被敌人包围了,我们周边几支部队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向你们靠拢增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你就不要蛮干。再没有特殊情况下,还是要以撤退为主,至于别的就交给我们。我就这么一个要求,你听明白了吗?”
高雅眼眶中泛起了朵朵泪光,她咬紧嘴唇艰难地点了点头,接过杨龙菲手中的那支泛着蓝光的马牌橹子,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看着高雅这副已不再青涩的面容,杨龙菲不禁感慨道:“说来也是挺有意思的,一眨眼的工夫咱们居然都谈到这个了,想想以前,放到十几年前,哪会想到有今天?唉,也不知道我们家老爷子怎么样了,啥时候能回家看看呀……”
高雅攥住杨龙菲的右手,宽慰道:“不要去多想了,会有这一天的,而且我觉得这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杨龙菲轻轻地点了点头后,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棋盘上,不禁猛地一怔道:“咦,这是怎么回事?你这车什么时候绕到我这儿来啦?哦,我明白啦,你肯定是刚刚趁我说话的时候偷偷绕过来的!你这是钻空子,这可没有啊!”
高雅不屑地说道:“真赖皮,自己不注意看还怨别人……唉,你要干嘛?把那车放下,你要悔棋是不是?好歹也是一团之长,玩得起就要输得起,没听说过‘落子不悔大丈夫’这句话么……”
杨龙菲才不管她这套,三两下便将当前的棋局给打乱了,嘴里还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辩解着:“别扯淡啦,实话告诉你吧,这世上就没有明文规定该如何打仗,也没有明文规定该如何下棋。就像你说的那样,生活上咱要做君子,打仗的时候就得做小人。自古以来干啥都得讲规矩,唯独两点除外,一个是战场,另一个就是生意场,想在这两块地方混饭吃就绝不能讲规矩,讲了规矩就等于把自己给卖啦,咱可不做这种傻事儿。打仗就是这样,不是靠卖狗皮膏药就能把小鬼子撵出去的,得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