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落日 (第1/2页)
秋天,西明国西北边境上傍晚的落日,又红又大。
古老的山脉被斜阳在顶端描绘出一道起伏不定的金线,还剩下的大半个太阳从山脉上方越过来火红的光芒。
秋风起,将野地上散落的草根和尘土吹起来,打到烽火楼用石头砌成的墙上。夕阳几十年如一日的和当年通红的战火一样映照着这古老而斑驳的墙体。
烽火楼显得愈发肃杀、萧索。
烽火楼的瞭望塔上,站着一个清瘦的老者。老人家两鬓斑白,下巴上还有些稀稀拉拉的白胡渣子,头上戴了一顶时下南方诸国很流行的文士帽,颇有几分硬朗的感觉。
烽火楼前有很大一块空地,野草丛生。再往前是广阔的农田,有几处收完庄稼的田埂边,几个小孩正点着秸秆在烧。刚砍下来的秸秆湿气重,用干草一点马上浓烟滚滚,条条烟柱朝天冲去。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老年文士正说到“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时,因为激动而咳出声来。
“我说袁临渊,你不在楚荆国好好待着享福,非得到这苦寒之地来受罪,何苦来哉?”
这声音来得突兀,但被叫作“袁临渊”的老年文士却是连头也没回。在他身后不远的地上,躺着一个衣着随意,形象邋遢懒散,作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
老年文士曾经是楚荆国的朝堂大员,掌管一切北方军事要务,去年冬天才因为年老体弱而退了下来。
说他是“袁临渊”,对也不对。早年间他的确叫“袁临渊”,只是后来读了先贤的一句“临渊羡鱼不若退而织网”,也不知发什么疯就改名为“袁织网”了。
不过叫来叫去总有人叫他“袁临渊”,比如现在正叫花子一样躺在地上的年轻人。
老年文士装作没听到年轻人的嘲讽:“希闻,你且来看看这秸火、这残阳、这无边的秋色,是不是像极了当年的战火,像极了二十万将士的头颅、鲜血!”
年轻文士嘴里叼了一根被风刮来的不知名的干草,悠然躺在地上。本以为这老头会说出些新奇的论调,没想到还是这些老掉牙的话语。
五年前,那老头还叫“袁临渊”的时候他俩就在楚荆国认识了,想不到五年过去了这老头岁数没见得少长,学问却还是“不动如山”。
年轻文士听得不耐烦了,将嘴里的干草“忒”地一声吐了出来:“袁临渊你他妈就是根老朽木,亏你还研究王霸之道,天下大势你看不清楚?”
年轻文士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老子自有老子的事要忙,没时间和你扯蛋。你要是真的闲得蛋疼不妨去逛逛妓院找找乐子,别他妈一天到晚老来烦我。”
叫作袁织网的老年文士倒也不恼火,似乎早就习惯了年轻人的说话方式。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我就牢骚几句,咋还跟我急了!知道你孤身一人来这西明国,住也住不好吃也吃不好。我这不是专门大老远来接你跟我回楚荆国去嘛,不想丞相府里那些你喜欢的宝贝啦?走,跟我回去你随便挑。”
年轻文士叹了口气:“袁临渊你何苦来哉!老子游遍中州大小一十三个国家,最他妈倒霉的就是认识了你。我要的时候你不给,现在又来画大饼,你个老乌龟,觉得我会信你吗?”
老年文士看见夜幕慢慢降临的山脚处行来一辆马车,知道时间不多了。对躺在地上的年轻人郑重说道:“看来劝你回去是不可能了,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三年内,不挑战火。”
“我现在连西明国庙堂在哪儿都不知道,你就给我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再说了,大势如此袁临渊你非得逆势而为,何苦来哉?”
老年文士气急,两眼发红,指着楼前的野地的手指微微颤抖:“你杜希闻要帮游绒来对付中州诸国,你要建功立业,我劝不转你,但这二十万战死的将士连三年的安稳都换不来?”
“是,你要去推行你的学说,读书人可不就是要为天下谋出路嘛!可任你所谋再大,也别忘了你是中州人。”
年轻文士似乎有些怵这双眼通红的老头,“怕了你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搞得跟要吃人似的,何苦来哉!”
马车在烽火楼前停了下来,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驾车的车夫和一个一身黑衣劲装的中年男子。两人动作迅速稳健,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出身军伍。
老年文士上了车,车夫才调转马头离去。马车上三人无言,因为他们都在听烽火楼上那年轻人的骂喊,“袁临渊你个老乌龟,老子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你说我是何苦来哉!”
年轻文士在墙头大声谩骂,老年文士却在车中窃喜。看着脸上略带笑意的老人,黑衣男子一头雾水,咋地被人骂还能如此高兴?
“袁公伯,你辗转各地半年有余,就为找这人?”
“此人究竟是谁呀?”
老人摸了摸下巴,微微得意:“传易贤侄,你可还记得《战北论》?
此刻的袁老很高兴,因为平日里他都是叫“传易小子”,每次叫出“贤侄”的时候就说明他是真的很高兴了。
在这点上柳传易是比不得他的妹妹柳红药的,虽然这个妹妹只小了他两岁,但琴棋书画诗样样都超过他太多,所以他只能得个“小子”的称号,而柳红药却是“乖侄女”。
“难道《战北论》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如假包换,此人便是杜希闻是了。”话还没说完他自己便爽朗地笑了起来。
“可《战北论》不是木十一写的吗?”
袁老瞪了他一眼:“这木十一合起来不就是个‘杜’字嘛。脓包,你要有红药一半聪明,你娘也不会天天为你的前程发愁了。”
柳传易只能张大了嘴巴哑口无言,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要反驳些什么。
废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单面积来看纵横也就二三十里地,但其中吃喝玩乐的地方是一应俱全。
东西穿插的主街道是最繁华的,然后才是朝各个方向延伸出去的支道路。这里大小商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有来自中州各国的,来自西北各部落民族的,甚至北方雪族也偶尔有商品流入此地。
在废丘西北的一条不怎么显眼的街道旁,有一家专卖西北风味的酒楼——“泱泱大酒楼”。
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面馆,名字听着挺“气派”,奈何生意却一直不怎么样,但总有老顾客上门照顾生意,所以时间一长大多是回头客,一来二去都和店家熟悉了。
店家是个姓张的老头,说是老家在关外。没有老伴,但有个乖巧女儿。
老顾客也分很多种,有的是图实惠,五文钱的牛肉面能把一壮年男子吃撑着,你说实不实惠。还有的是图合得来口味,老张头腌的酱羊肉的确是一绝,说什么这是祖上的腌制手法,从不外传。还有一种就是过往的客商,肚子饿了填饱肚子而已要求不高。
要说老张头最不喜欢的顾客是哪种,当然是吃饭不给钱的那种。
有这种客人吗?有,当然有,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你看,门口那个,穿双破鞋大脚趾头还露在外面那个年轻人,他就是这儿的常客呀,吃饭不给钱的那种。
老张头看见这个叫聂笑的年轻人就像看见瘟神一样,老脸瞬间就板了起来。
年轻人第一次来的时候,老张头还是笑脸相迎的。吃完饭之后年轻人说说没有钱,那也没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不会还没钱吧!谁知他还真就没钱。
第三天他还来,依然是吃了饭没钱。老张头终于忍不住了,于是在老张头的怒火之下年轻人主动提出洗碗抵账。
老张头实在想不明白,这人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咋就这副无赖模样呢。
更无赖的事还在后头,没过几天他又带了一个人来,依然是吃饭不给钱,洗碗来抵账。一个人白吃不过瘾,现在都组团来了。
但这个叫独孤远尘的年轻人和聂笑不一样,首先穿着就比聂笑干净整洁,腰上还挎了一把俊俏的长剑。而且他不是每次都不给钱,有时候还是会给的,身上有多少他就会给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