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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2/2页)

容若躬身,语气淡漠:“谢皇上关心,奴才不会因私误公,今日便可当值。”
  
  玄烨把他抱在怀里:“容若,到朕身边来,朕会一生一世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容若挣开:“奴才这辈子只会爱静若一个人。皇上没别的事,奴才告退了。”
  
  不等玄烨应允,他走了。
  
  那背影瘦弱单薄的人儿,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卷走。玄烨忽然觉得容若离他越来越远。
  
  当值之暇,容若潜心将自己的词作编选成集,名《侧帽词》。他刻意躲避玄烨,除了公事,不和他多说一句,因为在玄烨心里,只有“国事为重”。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他忆起了自己的知己好友严绳孙。满怀的丧妻之痛无处诉说,他给严绳孙寄了一阙《临江仙》。
  
  别后闲情何所寄?初莺早雁相思。如今憔悴异当时。飘零心事,残月落花知。
  
  生小不知江上路,分明却到梁溪。匆匆刚欲话分携,香消梦冷,窗白一声鸡……
  
  康熙十九年。
  
  卢氏病故已三年,五月三十日,是卢氏的忌日。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梯、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
  
  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三年了,容若对静若的思念从未减少。这天,祭奠卢氏后回到府上,容若从父亲口中听到一个令他痛心的消息。
  
  “容若,阿玛给你说了门亲事。官小姐贤淑大方,是光禄大夫少保一等公朴尔普的女儿。”
  
  “儿刚拜祭完静若,阿玛却要儿纳别人为亲,阿玛有没有想过儿的感受?”
  
  明珠道:“静若都去了这么久,再深情也该放下了。阿玛就是不忍心看你沉浸在静若去世的痛苦里,才想让你续娶。等官小姐进门了,你就会渐渐开朗起来的。”
  
  容若道:“除了静若,儿不会再爱别的女子。阿玛把亲事退了吧,否则儿只有搬出去住。”
  
  “你怎么就这么倔呢?”明珠无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阿玛什么都给你了,可你偏偏为了一个女人跟自己过不去。”
  
  “儿心意已绝,阿玛不必再说了。”
  
  第二天早晨,容若在房内看书,听得外面闹轰轰的,出门看到下人忙着张灯结彩,府内一片喜庆之声。
  
  “你们在做什么?”容若急了,不等下人回答,他跑到大厅,见觉罗氏坐在堂前喝茶。
  
  “额娘,阿玛没跟你说婚事取消吗?他们还在忙活什么?”
  
  觉罗氏迟疑,恰时,明珠上完早朝回到府中,听到容若的问话,走上前来,道:“阿玛昨日刚跟官大人说了退婚的事,不知怎么的就传到关小姐的耳里。原来关小姐早已倾慕你的才学,听说咱们要退婚,觉得受了侮辱,在房里闹着寻死。也难怪人家小姐受不,好好的姑娘,遭到退婚这样的事,以后还怎么嫁人?”
  
  容若道:“可是儿心里容不下别人。若娶了官小姐,不能全心对她,只会辜负了她。”
  
  觉罗氏劝道:“这怎么是辜负呢?人家是大家闺秀,也了解你和静若情深。只要你好好待她,她难不成还会跟一个死人争吗?”
  
  容若皱眉道:“额娘你不明白。官小姐是好姑娘,应该有懂得珍惜她的人全心全意爱她。儿已经辜负了静若,不能再辜负官小姐。”
  
  明珠道:“你叫阿玛如何去说?你就忍心看到官小姐寻死?你要退婚,已经辜负了人家小姐的一往情深。”
  
  容若只觉得揪心的疼,他眉头深锁,满眼悲苦,用手紧紧捂着胸口,才勉强说出话来:“阿玛,额娘,你们真的让儿好生为难。”
  
  心里有血气翻涌,有种快被逼死的感觉。可容若从小家教甚好,对父母更是顺从。
  
  一个月后,容若娶了官氏。
  
  上书房。
  
  玄烨冷眼望着容若:“你跟朕说你忘不了卢氏,朕当你是至情至性之人。你三番两次地拒绝朕,朕都不怪你,朕可以等。如今看来,朕以前没说错,男人不会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怎么,这么快就耐不住寂寞了?”
  
  “皇上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来伤我?”容若道,“皇上有后妃三千,是不会明白夫妻相守的情意的。”顿了顿,他补充:“您根本不懂爱。”
  
  容若转身离开,毫不询问玄烨的旨意。
  
  除了调侃两句,玄烨竟找不出理由挽留容若。空荡荡的上书房,如他空落的心。
  
  朕怎么会不懂爱……
  
  康熙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长达八年的“三藩之乱”终告平定。
  
  二十一年上元夜,容若与朱彝尊、顾贞观、姜宸英等人在花间草堂赋诗。堂上纱灯罗列,灯有四面,各绘不同的古迹。灯旋转着,流光溢彩。众人围在灯的四周,旋转停止时,面对哪一面,便指图作诗。
  
  文人之乐事莫过于切磋。在场众人兴致极高,赋诗众多。容若整晚都很高兴,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爽朗笑容。
  
  灯停了,在容若面前的是文姬抱琵琶奏《胡笳十八拍》之图。酒醉间,豪气起,他作了一首《水龙吟•题文姬图》:
  
  须知名士倾城……
  
  原来在自己心里,始终没有忘记过当初的志向。
  
  在场之人,只有顾贞观,留意到容若笑容里的寂寥。
  
  二月,康熙巡视东北,至永、福、昭三陵祭奠,容若随扈。
  
  朔风呼啸,夹杂着三更的雪花。容若迎着风雪把守在驿站外。他听到背后有脚步声靠近,知道是玄烨,没有回头。
  
  一件白色貂皮袄子落在他的肩头。
  
  玄烨道:“小心着凉。今晚风大,你不用值守,进帐吧。”
  
  “不用,这是奴才的职责。”
  
  “朕命令你进屋。”玄烨伸手去拉他。
  
  容若避开:“谢皇上,奴才告退。”
  
  落雪声中,玄烨望着容若离去,落空的手攒成拳,捏得骨头咯咯作响。
  
  天天看见那个人,却不能够拥有,他心中的煎熬那人岂会知道?就连一个笑容,那人也吝惜。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回到京城,玄烨升容若为二等侍卫。
  
  上书房内,玄烨屏退小贵子,留容若一人。
  
  “朕以为升你作二等侍卫,你会感激隆恩。朕百般为你,你总不知好歹。”
  
  容若跪地:“谢皇上恩典。”语气冷漠,不带一丝表情。
  
  “朕要的不是套话!”玄烨嗔怒,他极力使自己的语气平和,“你起来,朕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奴才什么都不要。”
  
  “那就别跟朕扳着一张脸!”玄烨伸手捏着他的下巴,“笑一个给朕看。”他望进他的眸子,眼神霸气凛然。
  
  容若侧头躲开他的目光。
  
  “朕让你笑!”玄烨手上的力道极重,弄得容若不得不面对他。
  
  “奴才笑不出来。”容若艰难地说。那样无助的眼神,令玄烨不自觉地放开了手。
  
  “朕不相信你对朕一点感觉都没有。你的眼睛同以前一样,里面装满了情意。”
  
  容若无言。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如此不满?”
  
  沉默。
  
  “朕可以容忍你一次、两次、三次,可是朕不会容忍你千次、万次。别再叫朕等。”
  
  ……
  
  “说话!”玄烨喝道,“看着朕,回答朕!”
  
  “奴才告退。”
  
  玄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又想走?没朕旨意,你敢走?”他紧紧抱住他,用力亲吻他的唇。
  
  容若死命挣扎,玄烨把他的手死死压在身后,推他到床上,顺手扯掉他的衣服。容若趁机空出手来就给了玄烨一巴掌。
  
  玄烨愣了好久,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有被人打耳光的一天。一气之下,高高举起右手,向容若脸上打去。在快要碰到容若脸的一刹,手停住了。
  
  ——终究打不下去。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要把朕逼疯是不是?”
  
  话音一落,玄烨愣住了——他看到容若眼中一涌而出的泪。
  
  “你要我说,好,我说。我不满,后悔当初认识你。为了当初的约定,我心里只想着科举,想着取得功名好帮你,我忽略了静若,我的好妻子。静若待我一往情深,我却负心若此。她背地里不知流了多少泪,她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要再见到你。若没有你,我便会爱静若。我多见你一面,就愧对静若一分。我对不起静若,对不起官氏,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干什么?我恨不得随静若而去……可我心里装的始终是你,我舍不得离开你!”
  
  看着容若失态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心中的苦,玄烨眼眶湿润了。他正待再次拥他怀中,忽然,容若一哽咽,一口鲜血喷在他的龙袍上,整个人向床前栽去。
  
  “容若!”玄烨大惊。容若的身子像没有骨头的泥鳅,柔软无力拉不起来。那样的感觉让玄烨很害怕,仿佛下一秒手中的人就会消失。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太医!快给朕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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