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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大道何如(下)

正文 第十章:大道何如(下) (第2/2页)

然后他也想窝着,想缩着,想怂。
  
  奈何老道士一眼。
  
  一眼是一刻,也是一万年。
  
  曾经有一段真挚的话憋在嘴边我没有说,有一段感人肺腑的话堵在了胸口我没有讲,等到叽歪完了,我才后悔莫及。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黄白之物...)
  
  如果对面的这位可以再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我会跟那个让我想感恩戴德、感激涕零、赶紧下跪的尊敬的、慈祥的、和善的、世间最温柔可爱可亲的师傅说,三个字...
  
  “我错了!!!!师傅!!!”
  
  李云扑腾一下跪倒在地,差点没把阁楼给跪塌了。
  
  可惜为时已晚。
  
  老道士也没怎么的,就说一句,微笑着问道:“明天的饭?还是以后的饭?”
  
  如果非要加个期限,我希望是...
  
  “不要啊!!!!”
  
  平实的语言最真切,真切的语言最动听,动听的语言最伤人。李云很伤。
  
  ……
  
  ……
  
  “夜很深了。”老道士站在窗边,看着天上棋布的罗辰,冷风吹得他沧桑的面庞,有出尘离世之意。
  
  “...是很深了,这都是新的一天了...”李云在一旁小声咕哝,窗外那轮渐沉的淡月,那条渐落的星河,那道倏尔西倏尔东的轻风,不知失了几朵娇艳的隐梅,噤了几处老迈的寒蝉......
  
  “你可知道,现在咱头顶的这片儿天,脚下踏的这块儿地,那都是...”老道士意味深长的说道。
  
  “咳,师傅,咱脚下现在踩着的不是破木板儿么,而且咱头顶也不是...”
  
  睨了眼李云,老道士微微一笑,嘴型一变,准备说些什么。
  
  李云立马吃黄连。
  
  老道士继续高深道:“你可知道这片天地,这片寰宇,乃至这片混沌...那,都是空的?”
  
  这话很对啊,李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是这时候说又有什么道理?
  
  老道士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看得赤身裸体,看得晶莹剔透。
  
  李云很不自在:“师傅,您怎么老盯着我?您这眼神儿,难不成您有传说中的龙阳断袖之癖?”
  
  他之前退一步,这下直接退门口儿。
  
  老道士冷不防眨了眨眼儿,电得李云外焦里嫩,差点没把门的穿个窟窿儿。
  
  “你干什么?为师眨眨眼屎就把你吓成这样?熊样儿。”
  
  “嘿,嘿嘿,我熊,我熊,您凶,您凶。”李云不辩白。
  
  老道士一大拂袖,说道:“你可知道你也是空的?”
  
  然后不待李云细思极恐,他又木然说:“其实我也是空的。”
  
  “你是空的,我是空的,阿宝是空的,阿呆是空的,年轻人是空的,老年人是空的,娇滴滴的小媳妇儿是空的,臭烘烘的老母狗是空的,井是空的......心是空的,肝是空的,肠子是空的,脑子是空的,万物都是空的,时间是空的,空间是空的,什么都是空的!什么都是空的!!什么都是空的!!哈哈哈!!!”
  
  老道士一连说了不知道多少个空字儿,气都不换一口,李云已经真的痴了,真的傻了。看着几欲发狂,近乎癫狂的老道士,嘴巴不自觉张成了鹅蛋。他想,是你傻了,就是我傻了,还是说整个世界都疯了?
  
  世界没疯,李云的世界观也没崩,那就是老道士傻了,他小心提醒道:“师傅,您...是不是,还忘了一个没说?”
  
  “比如?”
  
  “比如我的胃?咳咳,开玩笑的,我是说...您最信奉的....道?”
  
  “道?哈哈哈,道,道,道,道......哪里有什么道?哪里...有有什么魔?道又是什么东西?什么又是道?道非道,魔非魔,对错难分,对错难分啊...”老道士痛苦的弯着腰,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花白的头花乱糟糟的,遮住了老脸,浑然似已不知事了。
  
  老道士觉得好笑,虽然他现在的样子也很好笑,李云却不笑,也不觉得好笑,看着他佝偻的身形,心里莫名有些老之将至的悲恸,晚景凄凉的几分感同身受。虽然他还很年轻,甚至可以说还很小。
  
  看来是真疯了。
  
  不,这样说不尊敬,应该说是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了,患了那什么什么什么综合症(医学杂志曾经曰过)。
  
  没有回话,李云有些担忧的向他探过手。
  
  老道士却是瞬间不笑了,直起身来,摆了摆手,顺了顺头发。
  
  李云瞬间有些怕了,看来不仅仅是不灵光的问题,这神智一会清楚一会乱,一会寻愁觅恨,一会似傻如狂,纵然还有一副空皮囊,却已然盲了。
  
  老道士的精神有些紊乱,记忆有些混乱。
  
  李云的心有些慌乱。
  
  “是不是觉得师傅我身体好了,这儿却出毛病了?”老道士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儿,笑着说道。
  
  李云不敢有瞒,老实点头,眼中藏不住关心。
  
  老道士虽然看起来正常了,但越看起来正常就越可能不正常!他心中已经把他定义为要去卫生医院脑神经科挂号的病人了。急诊的那种!
  
  “钱的事儿您不用担心,家里虽然穷,弟子...孙子们虽然没有什么大才,也不堪什么大用,但这些年在那垃圾堆堆里跟阿宝两个还是刮了不少硬通货儿,虽然已经用了不少,但....您,等着,我去箱子里抠抠,总还是剩了些的,再不济不够的我们赊着,就是砸锅卖铁,再捡十年的垃圾我也要治好您!”李云说着便欲拉门。
  
  “慢着!”
  
  老道士连拉带拽的抓住李云。
  
  “都说了钱的事儿不用您操心,您把我养这么大了难道这点孝心我还是有的,说老实话,您看我是那种记仇的人么?我就是过过嘴瘾,您别往心里去,您还不了解我么,您松开!让我下去!”李云想挣开,但他怎么也拗不过比他还拗的老人,特别是身体变得很棒的老人。
  
  “这是钱的事儿么?!这是孝心的事么?哪儿跟哪儿啊?!”
  
  李云一懵,随即奋力挣扎:“对,这确实不是钱的事儿,这是您的事,这是您身体...不,脑子的事儿,这是我的事儿啊,您放开我啊!”
  
  老道士无语,无奈,他是无心啊,或者有点缺心,缺心眼儿,这谁经得起家里老人这么折腾?他极力平缓语调,哀声道:“你可真不体谅师傅我啊!你师傅我为了让你学道,我容易么我?”
  
  “此言何处啊?师傅,我都说要以后就是舔碗儿,喝西北风了,您还要我怎么样?我容易我么我?”李云顿时喊冤。
  
  老道士心里叫苦不迭,暗道这太入戏不好,太有孝心不好,太认真就真的不好。
  
  他一把将李云扯了过来,把他牢牢按在草团上。
  
  随即苦口婆心的劝说:“我这诸般表现,其实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李云还没缓过来,他含混说了句:“大道至简?这话有点神棍儿。”
  
  老道士摇头:“非也非也,大道当至简,然而我要与你说的却是另一个触类旁通的道理。”
  
  “什么?”李云变癞蛤蟆,一戳一跳。
  
  “嘿嘿,你猜?”老道士变成了顽童,一跳一个坑。
  
  “师傅...我脑壳痛。”
  
  “算了,不逗你了,你那什么劳什子破收音机里万年不变的那首破歌儿...怎么唱来着的,爱就一个字?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嘿,这事实上,道也就一个字,一,唯一,完全,完全没有,万物与我为一,唯一的空!道生一,一生二...”老道士也坐了下来。
  
  “得,您也别说我的收音机破,也别说我那歌儿破,您也别哼哼了,本来不是破歌儿,被您这么一哼儿,不破也破了...”李云却是对自己仅有的音乐寄托很是珍视,毕竟他这青涩的少年时代就靠这个快慰了。
  
  “嘿,怎么说话的?”老道士牛鼻子一哼。
  
  “这样,您不说我的歌儿破,我也不嫌您的道是一生的二,还是二生的一,咱长话短说,您看这天都要亮了,我眼皮子都在打架了,您看怎么样?。”李云打了个哈欠,虽然他并不想睡,但他脆弱的神经今晚上受了太多碎碎念的念,再受不了老道士的吓了。
  
  老道士有些气不过,但转念,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言多了,这言多了,必有所失啊,于是他叹了口气,长话短说:“师傅我现在虽然是潦倒了,也有些老而不通庶务了,但还不至于愚顽至斯,虽然我修道之人本就不拘天性,这小孩天性正是多求不得的至真性格啊...就是乖张些,孤僻些,那也是自己高兴自己乐,又哪里碍着世上那些自以为正常的傻子些什么事,更莫说怕他们的诽谤非议了...”
  
  “咳!”
  
  “哦,不好意思,又说多了,咳,其实你小子说的那番话虽然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空洞的有些不像话,甚至可以说狗屁不通,但就是再不通,再空洞,都离不开道之一法,空之一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说起来...这些道理非阅尽人间是是非非的经年老者不能言,是谁教你的?或者又是你小子从那些乱人心智的破书,伪科学杂志上断章取义,抠下来的?”老道士好奇问道。
  
  “本天才无师自通,用得着扒窃那些破玩意儿?那些闲书我一般只是作无事闲看。”说起自己前番的那通语出惊人的言论,李云顿时来了精神,眼里满是骄傲。
  
  我确实不是在科学杂志上看的,难道我是在武侠连环画上看的也要告诉你?
  
  “这会儿不瞌睡了?”老道士似笑非笑。
  
  “咳,咳,那啥,师傅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实在太困了,哈欠~~师傅~~这长夜漫漫,唯道作伴,实在太孤单了些,要是有素手研磨,红袖添香,这芙蓉帐暖,还别有一番滋味风情,您这么大岁数了,什么事啊,非得秉烛夜谈,当心脑溢血...”李云又扮起猪叫,又装阿宝的可怜。
  
  老道士不说话,当即雷霆手段。
  
  “啪!!!”
  
  李云头上,青烟徐徐,欲哭无泪,唯有千行苦,衷肠难诉。
  
  “叫你小小年纪不学好,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勾当,留恋温柔乡还早些,不知道那是英雄冢啊。”老道士淡定的拍了拍劲道过猛,微有些发白的手。
  
  “我又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个小屁孩...”李云咕哝。
  
  “还咕哝,还咕哝!还知道你是个小屁孩啊,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说甚勾肆青栏的风流韵事?”老道士作势欲再锤。
  
  “那行,师傅,您这个毛长齐了的,还很多的道士,有什么高见?”
  
  “嘿,还顶嘴?不过说道这方面,那可不是吹,你师傅我还没入道时那会儿,正值年轻气壮,那可真是羽扇纶巾,丰神俊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间车爆胎...十里八屯的白送女儿的没把我家门槛儿给踏破了,差点没看杀你师傅我,至于那些玉人儿,旖旎事儿,更是多如牛毛,可还真是随便拔一根毛都比你的小胳膊小腿儿粗,师傅我却是圣手不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游戏红尘后,便一心向道去了,不知伤了多少花容花季花骨朵伶俜少女的心,又不知让多少痴心痴情痴得憔悴痴得消瘦的魁冠儿念念不忘...”老道士像是陷入了对自己倥偬岁月的美好回忆。
  
  “嗯?你干嘛?”皱眉看着几乎贴到自己身上的李云,眼睛里有一个春天,又是花香又是鸟语。满是崇拜,膜拜。
  
  “啪!!”
  
  “哎哟!”
  
  “我跟你说这些干甚,罪过,罪过!贪嗔痴,皆是罪啊!太上台星,应变无停...妖魔鬼怪快离开...祖师原谅...”老道士嘴里念念有词,似在忏悔,似在惋惜,似在惧怕。
  
  李云捂着头无奈:“那您到底有何高见?”
  
  老道士:“色也空空,性也空空,道也空空,人生一场空,欲得逍遥,还是要空,空中之空,空中生无,无中才能生真有,无中才能生真身,生真我,真有才是真的有,真我才是真的我,真我才能真的动!什么丹,什么火,什么金?真我本来真面目,未生身处一轮明。看,天明了!”
  
  窗外,天明。
  
  一夜,很多话。
  
  终无话。
  
  又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崭新的一天!
  
  ……
  
  “走!”
  
  老道士掸了掸淀了一夜的微尘,掸了掸三千的红尘。
  
  “哪里去?哈~~”
  
  “出去。”
  
  “出去看一看。见一见。”
  
  “看什么?见谁?”
  
  “...看人。见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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