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观山水(下) (第1/2页)
夜渐隐退,朦胧的色调充斥着辽远的天穹,占据着广袤的大地,飘溢在高高山梁之上,也弥漫在低深山坳葱郁的林间。
摸着黑,踩着湿重黏着的泥土,穿过重重的树丛,掩映间,行了不知多久,一老一少脱身走出密林。
下方一池塘,三面环树,甚是清幽,在白雾之下更带几分出尘之气。
抖掉身上的落叶。
小道儿口,少年细长的脸上有些愁,望向那头白茫茫的林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人恣意飘散的白发,宽瘦的肩头,微润的裤脚上全是枯叶,松球,不过他没有拂袖掸去这些一路相伴的可亲游伴。站在少年的身后,左看看山,右看看水,后看看树,前看看雾,却不曾言语。
“唉,看来都入洞了,就是只骚狐狸或许也不愿意这种天气出来了。”李云有些遗憾的说道。
然后他转身,准备原路折返。
老道士挡着没动,笑道:“怎么,不往那边去了?”
“那边雾起来了,看不见路,能抓到个什么?再说,那边好像有点...危险?”少年眸子无法看穿迷障,但下意识里感觉今天的林子有些不对劲。
他和阿宝一般不走那边。
“哦,那既然这样,我走前面吧,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了,肉也没几两,想来不会吸引什么贪吃的货。”老道士准备过去。
李云眉头皱了起来:“师傅,非得去?”
老道士洒然笑道:“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出来了总得做些什么吧?再说过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不赶快些,那第一缕曙光怕是看不见了。”
少年有些不解:“咱们住的那儿那么高,在家里看不是更好?”
“呵呵,这却不一样了。高自然有高的好处,但太高了,自然有些东西就如坠云雾,看得不全。从低处的幽谷里看高处,或许看到的东西又不一样,或许,更加吸引人。”老道士眼神深邃,不知是望着池塘还是天空说。
这话有些意味不明,并且,明明是大雾天,却想看太阳,还要在谷里看日出?李云却没再多说,摇了摇头,开口道:“还是我走前面吧。”
说罢,便径直朝着密林迈去。不过,步伐较之前,小了些,慢了些。
老道士则继续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
尽管步子迈得很小,每走两步少年也会警惕的探探动静,他们还是走到了密林的深处。
这片林子被巨木遮盖,少有人迹,李云仅来过几次。五年前经历那次惊吓后,便再没涉足。
行至此,就算没有雾,也已辨不清回去的方向了,更何况现在雾更大了。
周身是等人高的沼甸,目力不及五步远。
四下很安静,听得见远处浅溪紞然汨汨之音。
静的有些不寻常。
突然间,前方,鸟鸣山涧。
“吼!!!!!!”
虎啸震山林!
少年驻足,曳杖不前。
山巅,水涯,松云,有竹无雪,微寒。
无酒亦不喜,未酣不愿行。
寻声迹,前方应该是一片水源开阔之地。
此等境况,唯期危不至。
后有一道士,恍然无觉,只道前路近良辰,有美景。心中有快意,阔步便上前。
草树娑娑,笑声渐朗。
少年惊愕间,前人徒留影不见。
狭路遇猛虎,待之细嗅蔷薇?
大虫自然不爱嗅花,它们喜欢嗅人。
少年是人,自然不愿意让他嗅,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然而,道士一般不这么想,特别是前面那个老道士,他们喜欢亲近自然,亲近自然一草一木之生灵,自然也...包括更前面那只生猛的生灵。
所以虽然怕的要死,汗水比刚才在院子里留的还多。李云还是只有硬着头皮挪起脚,强抚竖起的寒毛,用十倍抢金链子的速度,奔去!
谁叫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
……
脱身出雾。
确别有一番景致。
松壑寒竹,静侍无言;茂林菁恣,援引清溪。
一汪清潭横槊于眼,幽蓝碧青的水面悠然澄澈,沙石游鱼清晰可闻,颇有疏旷之感。有清流,泓引山巅之上,迂山石,百转千折,自滤凛清之意,终柔顺。
溪自云中走,飞瀑住青石,时有惊鸿影。
万山玉立间,竟有此清虚之府,恍若隔世桃源,实为奇绝境。
俗尘游人,莫能至之仙域,皆以为憾,徒存神游梦思。
然,潭面无风,白流如磨镜;高天有云,颓凝隐天光。
空添三分僵意!
涧底云溪边,天流垂直下。气泽氤氲,云雾缭绕。有青石铺路,接两岸坡林。
少年李云,于西侧雾中出。
见石头路,路上有人,亦有兽。人是老人,兽是凶兽。
晃耀水镜,自然是好镜,不但照人毛发,更映虎须三根。
洒然云气,清入肝鬲,本应神清气爽,奈何今日仍滞冬腊,少年人凛然不自支。
青山未老,老人已老,老虎在老也不老。
山光悦鸟悦人不悦虎,潭影空气空心不空胃。
虎胃空,虎威盛!
未知阁下腹足否?
李云脚肚子有点弯,老道士脑壳子有几个包。
少年手中有叉,腰间有刀,尚存八分瑟惧意,逡巡停足不敢言,暂居高坡上。
老道士无酒且无肉,赤手亦空拳,年老体更衰,倒释十分豪放情,面不改色踏石行,已至中庭间。
十丈开外有一物,身形硕大,毛发丰裕,一身黑黄纹路罗络其上。恬静时有若大猫,舐发舔足,憨态可掬;攀行处,爪生风雷,邪相未露,霸凶自显!
吊睛白额,额有大字。字曰王,兽曰王。畏之如王,谓之兽王!
老虎睛上翘,悍颈向天。
老道士须上飘,牛鼻子冲地。
老道士胸中有山水,自带陶醉意,空前障于无物,乐山之,乐水之,顾左右而不视之。
虎腹中无食,不系沉腐肉,眈老叟为鲜活血,欲剖之,欲吞之,步猫宠而佯无害之。
少年脑中画面如是。
李云脏腑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水,没有食物,他有气,不是酒气,是很气,很生气。
青石路是天造地铺,散布位置自然凌乱,但只要继续相向而行,终会相遇。一旦相遇,必然不会是偶遇。是穿云裂石之吼?还是血肉模糊之痛?
他不敢想,不愿想。
虽然惧,但还是得去。
一脚踩在最近的一块大石上,侧身一眼,潺流很浅,清丽,云瀑很深,如渊!
虽然不惧高,但不留神便是万丈之下,尸骨无存,难免如履薄冰。石面很平,也很滑,青苔蛛网般扎根于孔缝间,李云走得很小心。
老道士走得很随意,但是脚下很稳,很稳的向着东坡去。东坡有斜径,不知通幽否,但这时节想来该是没有花木的,禅房也不知道有没有,估计这云深不知处也没有花和尚愿意留持。老道士或许寻花问柳,或许寻友论道,但李云却是没时间想了。
因为大猫有些不耐了,但见其不再闲步卖乖,虬结而富有力感的后肢深蹲,前驱微曲,奔扑之势已成。遥峙数丈,天色灰蒙,李云也能约莫瞥见那对瞳魄中灼灼的荧光,甚至能感受到那厚厚肉垫下渗出的寒光。
冬风乍起,风吹疏竹,带起片许枯叶,飘至水面,泛起点点涟漪。
大猫可以是大猫,也可以是大虫,尤其是当其露出獠牙和爪刃之际。
耳畔松林哗哗作响,脚下流速渐急,一缕冷风灌入少年单薄的破衣。
气骤冷,手骤寒,鼻息渐凝。
萧杀,肃杀。
势显,虎奔!
风大作,顶上云行。
风尘里,浅浓不匀的落叶簌簌凋敝,雾气云气混杂一堪,视线里,老道士的身形逐渐模糊,猛虎的身形却越来越近。
李云握紧了手里的铁柄钢叉,摸了摸腰间的柴刀,把心一横!
随后,他也开始快速奔跑跳跃起来,山石间的间隙大小不一,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成恨。但时间不等人,烈烈虎势更不会给他矫情墨迹的时间。从小走山路的经验让他又快又准的在一个个狭窄的落脚点间的辗转腾挪,再加之其身形轻盈,速度愈发快了起来。
但这还不够,因为他是人,对手是虎,山中之王!
砰的一声,雾气逸散,李云险之又险的落在一处不规则的尖状石头上,停下的一瞬间,他望了眼远处,眉头皱出了川纹。
雾里的已经看不清了,但呼呼涌过来的呼啸狂风、漫卷的残叶告诉他,师傅和虎的距离正在极速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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