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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老王师傅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必须说说。”吴局微微地点着头说道。
“那还是在抗战时期,我们八路军独立大队得到了王师父的准确情报,截获了鬼子十卡车枪子弹药。是十卡车军火啊!同志们,这足够装备一个营啊!而且那场战斗我们零伤亡,因为日本鬼子的这次运输行动非常隐秘,军车和运输人员都是经过伪装的,所以押送的士兵不多,被我们一下子拿下!人家王师傅,既不是兵,也不在党,就是我的老乡,能搞到这么重要隐秘的情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还能及时传递给我,就更值得敬重。他就是个老百姓啊,一旦被鬼子查出来,那是要被砍头的啊!解放以后老王师傅就在我们市里的一个纺织厂当了一个普通的工人,是我有一天偶遇到他,把他调到公司来的。咱不能知恩不报吧?我问他有什么要求,他就说想延迟退休,好叫闺女接班。就这点要求,我能不答应吗?”老霍头一口气把这些话讲完,我们大家同时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由衷地热烈地鼓起掌来,冲老王头,也冲老霍头。唯独“眯眯眼”神情冷漠,很勉强地拍打了几下,应付了事。
“好!有情有义,敢担当,是个好经理!”赖子一边鼓掌,一边叫起好来。
“真是没想到啊,别看这老王头长得像土匪似的,还曾经当过地下工作者啊!”
“咱们经理也是好样的,够意思!咱们这些年错怪他了,咱们是小人之心啊!”
“荣幸荣幸,三生有幸!原来这么些年来还有个老革命给我们看大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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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都别瞎呛呛啦。”霍经理使劲地拍着桌子大声喊道。等大家停止了纷言杂谈,安静下来,霍经理才接着开口说道:“眼看一辈子就要过去了,可我们的有功之臣,还没有在正式的场合正式地说过话,下面就请老王师父正式地说几句话!”。
老霍头的话刚落地,我们大家又热烈地鼓起掌来。显然这次的掌声比上次还要热烈,如此高涨的热情,纯粹是从发自心底的赞赏中产生出来的,因为这是给和我们一样的普通百姓鼓掌。通过刚刚得到的消息,我们大家无须串通,就一致认为值得我们为他鼓掌,至少在当时,当场是这样的。
你还真别说,老王头眼看就过一辈子,也确实是渴望在正式的场合正式地说几句话。看来他早有准备,这回也没推脱,谦让。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红格的稿纸,郑重其事地环顾了一下大家,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也是啊,眼看就一辈子啦,我老头子还没正式地说过话,那我就说几句吧。”说着话,他展开稿纸,放在眼前念道:“尊敬的各位领导!挚爱的各位同事!形势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世界在变化,你我也在改变。在当今我国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下,我却不能百尺竿头••••••”念到这里,老王头念不下去了。他把稿纸一折,压在身前的碗底下,望了一眼许科长,幽默地接着说道:“‘瓷儿’确实不错!景德镇的。我老头子倒是识得几个字,这些新词就是念着别扭。再念下去,咱还真就成了革命老前辈啦啊?算了,我还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是许科长的文笔?有两把刷子啊!我说老霍啊,你放不放?放我就把他调到局宣传科当科长去了,现在急需秀才,大张旗鼓宣传改革开放!我再说老王师傅啊,这么好听的词句咋不念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什么事情该是什么却不是什么,就看咋说了。现在是开会,就都往好了说吧。”也可能吴局长看到老王头撇开稿纸,想要偏离正道,扯点别的,所以才插进话来说道。抛开什么政治水平啊,思想觉悟啊,先不说,就一种模式被具有一定地位的执行者固定运用以后的表现来说,运用某种模式的执行者完全可以形成类似于自然本能的第二本能,其实就是一种惯性。他本能地就想掌控局面,这和其它因数无关。
“哈哈。我看啊,吴局长,这事就算了吧。许科长的口头语和我这大老粗可有一比,只能在我这小地方宣传宣传了,要是到了局里给你一宣传,咱就成屌局了啊!”没等老霍头开口,主任在一旁怪笑着插话说道。
吴局长被主任的话说蒙了,他疑惑地盯着徐科长,正要张嘴问话。许科长不好意思起来,讪笑着冲吴局长说道:“我这嘴不好,嘴不好!口头语太粗鲁!可就是管不住,管不住!”
“好啦好啦,咱们又跑题了,还是叫王师傅把话说完,咱们也好大吃二喝啊!”霍经理看到老王头被晾到了一边,赶紧开口制止了这边的谈话。
老王头倒没有急着开口说话,他装上一斗烟,吧嗒吧嗒抽起来。等霍经理说完了,这边不出声了,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老王头深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这才饱经沧桑地说道:“怎么说呐,人这一辈子啊,躲不过一个情字。在我老头子看来,人活一世,躲得过天,躲得过地,就是躲不过自己。我老头子年青时就是吃喝玩乐,鬼混日子。不怕和你们直说,我还真没对谁有过真情实意,最后还是没躲过乡土之情。乡土之情是什么情呐?朝小处说就是咱对自己落地为人的那块地方老那么舍不得!跟惦记什么娘们儿一样,一直惦记着,心里就是放不下。朝大处说呐,这对自己来的地方舍不得就直接和自己的国家挨上了边,也得一直惦记着,心里放不下。我老头子给国家做过贡献,就是因为没躲过乡土之情,也不用拔高,戴帽。话又说回来,幸亏我做了这点贡献,现在才能得到特殊待遇,咱和国家也扯平了。我老头子心满意足啦!最后我还是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就是躲不过一个情字,其他都是瞎扯蛋!”。
老王头这一番话说得即正规,又不正规。正规的是爱国之心,拳拳之情,可他又不从正面入题,把一个冠冕堂皇的话题说得不伦不类。他这番话说完了,我们大家都一时愣怔起来,谁也不知道是给他鼓掌好呐,还是不鼓掌好。你说要是鼓掌吧,显然是有些一起亵渎高尚的爱国情怀的嫌疑,赞扬,怂恿了不太正当的言论。要是不鼓掌吧,这老头子确实说得在情在理,而且也是慷慨激昂,打动人心,的确是他一番肺腑之言。
“好啊!实在人就说实在话!王师父大实在人啊!真情,假情,大情,小情,最难躲过的是情!其它都是瞎扯淡!”正当我们大家愣神的工夫,长青拍着桌子大叫起来。
他这一叫,大家才缓过神来,一起哄堂大笑起来。虽然都在笑,但是心情各有不同,笑出来的意思也不同。有讪讪的笑,有淘气的笑,有浪荡的笑,还有莫名其妙的笑••••••
“老爷们儿不色,那来的情啊!”老白笑得得意洋洋,花枝招展地说道。在场的男人都能感觉到,她说的色,可不单单就是“色”这一个意思,话外有音,听着就让你心头痒动。
“老娘们儿不来情,老爷们儿咋色呢?冲墙根色?”马大胖笑得前仰后合,一身肥肉乱颤,也附和着“色”的另外意思说道。
“下道啦,下道啦!你们两个女同志,这是正式场合!打住吧。”老李今天笑得挺开怀,看来是已经认定了什么方向。他收住笑,指着老白和马大胖严肃地说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来冲老王头一作揖,接着说道:“真没想到王师父还有这么一段光荣历史!我就当你是革命老前辈啦,敢说真话就是比专说假话的好!你老说得太对了,人这一辈子就是为了一个情字,其它都是瞎扯淡!我也准备要好好扯扯蛋啦!今天咱爷俩必须好好喝几杯,我那有陈年好酒,等着我去拿。”老李非常敬佩地和老王头说了一番话。能让他佩服的人还真不多,能让他用如此郑重的语气与之说话的更是少见,这是我头一回看见。
“我说老李啊,不要搞特殊化嘛!我早就知道你有存货,还有几瓶‘四特’啊?”老李正要转身去车库里拿酒,主任摆手拦住他说道。主任看了看老霍头和吴局长,又接着说道:“我也不怕得罪谁,这啤酒确实像马尿似的,没啥喝头!可是现在流行啊,宏伟要去搞,我也没拦着他,谁愿意喝就喝吧。我早就听说老李你有干货,上回喝了两瓶吧?刚才我就想张嘴,就是不好意思!这场合你不奉献出来,还等啥时候啊?欢送老革命嘛!老李你现在主动要奉献,那就多奉献点吧?给咱们几个老将也整一瓶,别扣了吧唧的!”
“我老李该扣的时候才扣!酒还有不少啊!只是可惜了啊。”老李冲主任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说道。
“确实吗?‘四特’老酒!”等老李起身离开去拿酒,老霍头稍微压低声音冲主任问道。看得出来,这老头子也是酒中人,一听有好酒,眼睛也放光。
“确实啊!不瞒你说,上回我办公室的门窗都关着,那酒香味也能钻进来!馋得我午觉都没睡好,要不是那天已经我整了几杯,早就闻着酒味过去了,非要看看这是啥酒,整俩杯不可!后来我一打听是老李把陈年的‘四特’拿出来了,也不知道遇到啥高兴事啦,和他们几个小青年喝了大半天!”主任酒兴浓浓地和老霍头说道。说完他还煞有其事地闻了闻,好像又闻道了酒香似的。
“这下可叫我赶上了,可得好好解解馋了!下午局里还个什么计划生育会要开?还非得各单位的一把手参加!说是有的单位对基本国策还不太重视?”老霍头嘴上对主任说着,可眼睛却瞟着身旁的吴局。
“计划经济嘛,一切都要计划,否则不乱套了嘛。”吴局感觉出霍经理这话里有些不满情绪,马上接话说道。
“我看现在都是各有各的计划,各自打算盘了啊!下个崽子还得计划,我是向来不赞成的,这事太新鲜!我决定缺席会议啦,在这好好吃点喝点,难得一遇啊!”霍经理扭头看着吴局长,很强势地说道。他没等吴局长有什么反应,又冲大家说道:“国家大事先不提了!我最后还有两个问题,问完了咱就开吃开喝!”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等大家都静下来,朝他看过来时,他指着桌上的“溜腰花”问道:“这盘菜是谁做的?要不就是从‘泰和楼’端回来的吧?”
“报告经理,是我老黄的手艺!‘泰和楼’整别的菜,咱不敢和它比,就这道菜谁都比不过我!”老黄立刻站起身来,做了一个类似于军礼手势,得意地回答。他也难得幽默了一把,看来心情不错,自己觉得心思没有白费,所作所为受到了领导的重视。
“咱这里做菜的大拿就是‘泰和楼’里的大师傅啦?我以前在市里••••••”老霍头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他一定是意识到自己说吐露了嘴,本想顺带着炫耀一下,却发现自己漏了底。不过还好,看来老霍头对自己降职的原因,并没感到有啥大不了的,也没多少负罪感,所以他只是稍微有些不自在,马上就回复了常态,接着对老黄说道:“你比‘泰和楼’的师傅还大拿吗?咱这桌上该上一盘牛头肉了吧?”
“报告!霍经理。论做菜的手艺咱不如他们,可是从选材这方面来说,他们就是外行啦。我也爱吃这道菜,老婆又在屠宰场。我经常琢磨这道菜,知道什么猪的腰子好吃,还大补,什么猪的不好吃。”老黄说到这里停下来,卖起了关子。
“这事也挺新鲜!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腰子还分什么猪身上的?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有些古怪啦。怪不得我有时吃这道菜又嫩又香,有时就差点劲,总觉得骚了吧唧的。我还以为有师傅做的,有徒弟做的。按你的说法,什么猪身上的腰子最好吃啊?”老霍头半信半疑地说道。他开始盯着老黄的脸,说着说着,眼光滑落到他的手上。眨眼的工夫,老霍头刚刚还兴致勃勃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些厌恶的神情。
“这个事也没啥新鲜的,当然是被劁过的公猪身上的腰子最好吃啦!哈哈,被人憔了,没法淘气了,用不上了,一个劲养着就好吃啦!”老黄显然没看出霍经理脸上的变化,兴高采烈地说道。
“唔呕,也还算有点道理吧。不过按照这个逻辑,母猪的腰子不是更好吃嘛?总也不用啊。”老霍头已经完全没了兴致,但还是抠根问底回应了一句。
“母猪?母猪的腰子也不是干那事用的啊,没有什么好坏之分。有用途,才能辨出好坏来啊?”老黄有些强词夺理地说道。刚才他的说法似乎有些道理,可是这个关于母猪腰子的说法却没有一点内在的关联和逻辑性。其实口味是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同一个人用同样的食材,佐料,在不同的时候做同一道菜,你吃起来味道也会不一样。这里边的原因很多,别看就是做菜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是一个无法一模一样还原的过程,因为每一步操作都关联着复杂的变化。当然单就两次选用的食材来说,已经关联上许多未知的变化了!
“站不住脚,这个说法没道理。”老霍头索然无味地摇着头说道。然后他站起身来,把眼前的三道热菜,都推到桌子中间,热情洋溢地冲大家说道:“菜是好菜,味道也正宗!可我不能搞特殊化啊!来,来,大家都尝尝,都尝尝!”
“要不,第二个问题,我来替你问吧?这么些年了,我也一直想明白明白。”这时吴局长突然开口冲老霍头说道。看来他已经满有把握,知道霍经理第二个问题想问谁,问什么?
“哈哈哈。知我者,吴大局长啊!要不就是以前领会惯了吧?”老霍头四平八稳地坐下,来回摇了两下转椅,大笑了几声,然后居高临下地说道。
“以前是知上,现在嘛,是晓下,还是有区别的嘛。”吴局把身体摆正,端坐起来,也摇了两下转椅,蹦起面孔说道。他的本意应该是想要矫正霍经理一下,提醒老霍头上下级的关系还是要时常注意注意的,可话说得软弱无力。在外人看来如同隔山打牛,而且不但没增强吴局长自身的威严,反倒彰显了老霍头的强势地位。看来以前官场上的走向,已经在吴局身上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定势,就算老霍头被一撸到底,成了扫厕所的,他也会心存余悸,难改不敢以下犯上的习惯。这种现象足以证明老霍头的余威不减,虽然有作风上的瑕疵,但至少官当得非常有力度!
吴局和老霍头斗了一小下官威,胜负自分。不过他本来就底气不足,根本就没奢望得胜,所以也没感到不自在。吴局自我解嘲地轻轻一笑,好像刚刚分了神,猛然想起还要问第二个问题似的。他打冷颤一样地晃了晃头,转脸看着老王头问道:“我说老王师傅啊,这第二个问题由你来回答。以前你总是说要绝对保密,不能透露半点提供情报人的情况,这个我们理解,为了安全起见嘛!现在一切敌人派都被我们打败了,应该没有啥安全的问题了吧?你老也要回家养老去了,现在我作为局长郑重地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当年那么重要机密的情报,你是怎么搞到手的呢?”。
老王头听到吴局的问话,他脸上虽然强挤出了一些笑容面对着吴局长,但掩盖不住满脸的为难之色,而且他还不时地转动着眼珠扫视着坐在他左手边的“眯眯眼”。“眯眯眼”这天的表现显得十分异常,看着总是那么落寞而孤单。虽然她表面上也有说有笑,和老白,马大胖她们闲聊,交流,而且好像还特别的想突出一下自我的表现,但是眉宇间时常泄露出不合群的孤独感。这种从她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与我们的不相容和生分,在她强颜欢笑的对比下,越来越强烈,明显。她也不吃菜,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喝扎啤。她大概凭第六感觉就能意识到老王头在扫视她,喝着喝着,突然笑起来。那笑容神秘而又清冷,仿佛是从一个清幽的梦境里流露出来的一样。
老王头本来还挤着笑面对着吴局长,他一定是被“眯眯眼”的笑容打动了,那张满是横纹,沟壑的老脸上又恢复了时光磨出的不规则的坚硬的条格。他淡漠地说道:“老霍,吴局长,我老头子最后也只能告诉你们,我的情报是从非正式场合得到的。”。
这天我们当中能喝酒的人都喝了不少酒,先喝的‘四特’,老李把自己藏在车库里剩下的四瓶酒都拿出来。吴局长浅尝即止,没停留太久,提前回局里主持会议去了。老霍头还真是个性情中人,说是下午要缺席会议,还真没走。他和我们一起喝上了,啤的白的都没少喝。喝到一定时候,他给我们讲起当年打鬼子的往事,绘声绘色的。如此热烈而真诚的交流,在一定程度上拉近了我们和领导之间的交流,也使我们对老霍头有了重新的认识。
后来“眯眯眼”喝多了,哼起了我们从没听过,也听不懂的小曲。最后她还特意跑到王姨身旁呜呜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心里话。不过她说的什么,我们也听不懂,因为她说的中国话里还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外国话。至于是哪国话,因为我们也都是处于酒后的迷瞪状态中,所以一时难以分辩清楚。
老王头一直留意着她,他似乎能听懂“眯眯眼”在说什么,因为从他眼神的不停的变化中,旁观者可以觉察出他对她说的话有不同的感受。王姨当然能看出“眯眯眼”喝多了。她虽然一脸的懵懂,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还是出于热心肠,一直拉着她的手,假装认真地倾听着。
老王头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突然从他嘴里“咕噜咕噜”冒出两句什么话,听着是和“眯眯眼”一样的发音。老王头冲“眯眯眼”说了两句什么话,看着有些气恼。他谁也没搭理,有些醉意的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来,一边缓缓地摇着大蒲扇,一边缓缓地朝警卫室那边走去。不一会儿,老王头就拐过墙角,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