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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向下滑行着,路过工厂的门口时,门垛上的牌子已经挂好了。崭新锃亮的大牌子,白地儿黑字,上面写着:胜利金属制品厂。刚好这时候,齐老大夹着一大盘鞭炮走出来,可能是车里的老李先朝他摆了手,所以他先朝驾驶室里很气派地摆了几下手。他朝车上望过来,认出了我们,非常友好地笑着冲我们招手喊道:“小哥儿几个,今天下班到我这里喝酒啊!一个都不能少啊。”我和长青也微笑地冲他招了招手,也没回话,点点头,算是作答。幽净依旧紧锁眉头,无动于衷。他还沉陷在自己的不情愿里,仿佛和世界隔离了,根本没感知眼前发生的事情。
汽车拐了两个弯,眼看要到主干路了,老李才打着火。看样子老李对今天的差使也十分反感,他有意在抵触,磨洋工。老李这一点还是令人佩服的,他从不媚上。汽车刚刚发动起来,上面“胜利金属制品”厂的鞭炮声也响了起来。
“8点48分。”长青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腕上的黄灿灿的自动手表说道。这种手表世面很难买到,据说是要外汇卷的。
“有讲究的啊!”我也看了看自己的上海牌手表附和着他说道。上海牌手表也不错,和他的贵重手表分秒不差。
“胜利金属制品厂”的鞭炮声一直响着,我们来到主路上,还听到上面的鞭炮再响。这时已经过了上班的高峰期,但主路上除了没有了自行车铃声的吵杂,好像比平时更加涌堵。因为从色彩的感受信息来看,街上不再是老绿色,暗黄色,青灰色混合过后的行驶的奔流。在奔流的大小长短不一的铁壳中,时常会参染着深沉的红色和你在秋天里才能看到的一片不知道名字的树叶的艳黄色。从声音的感受信息来说,入耳的也不再是笨拙而又沉重的马达的轰鸣声,电力强硬地驱动车轮发出的“嗡嗡”声,时常会有轻快而又迅捷的活塞与缸体的奏鸣,参杂在其中。这就好比原来只是锣鼓重锤的奏响曲加进了轻快嘹亮的小号声。
“这是什么车?跑得这么快!还这么轻巧?”我看到偶尔会有一辆暗红色的小轿车飞快地从我们的车旁开过去,便禁不住冲长青问道。
“苏联‘拉达’。”长青非常内行地说。
“那黄的呐?”
“波兰‘艿茨’”。
汽车跑出市区不算太远,在一个挺大的厂院门前停下来。单看前面如此气派高大的门楼子,就知道这是个不错的单位。两个门柱子能有四五米高,外皮镶着青灰色的大理石,柱子的顶端,雕铸着三面迎风招展的小红旗。一个好像凸雕似的大牌子几乎和门柱一样高,牌子是黑地儿金字,上面凸起的字是:xx市肉联厂。
老黄跳下车,紧倒腾着小碎步,来到门里边岗楼似的门卫室,和门卫打了声招呼,然后朝我们挥了一下手,叫车开进去。长青看了看幽净,见他还似木雕似的,保持着不情愿的样子,关切地对他说道:“要不你下车吧?在门口等着。”
“是啊,活也不重,就是脏点,不用你插手了。”我也关切地说。
幽净没回话,只是使劲地摇了摇头。
这肉联厂的地盘真不小,厂区是围着一个小山包修建起来的,厂院里分布着几处高大宽敞的厂房。院中心还有个小花园,园里还有人工湖,湖中也修了个飞檐画栋的八角亭,看着竟然有些文雅清幽的气氛。汽车顺着一条上坡的柏油路开上去,来到最后这个靠山的厂房后面停住。一阵阵声嘶力竭的猪叫声从厂房里传出来,不用问就知道这里是杀猪的车间。猪声阵阵刺耳,它们用最后的嚎叫抗议着一个个正在膘肥体壮阶段的生命肉体被毫不顾惜地宰杀。这是即尖锐又无力的抗议,可是嚎叫都是无意义的嘈杂,也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挣扎。
“它们也够可怜的啊!”长青善心大发地说。
“没办法啊!谁让它们被人盯上了呐?相传上帝对现有的世界很不满意,于是他把世界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完事以后,他对动物们说:我要走了,你们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动物们都跪在上帝面前,指着在森林边上玩耍的猴子们说:求您把它们都带走吧!”我突然想起来一个笑话,便讲给他们听。
“还真就是这么回事!”长青点了下头,肯定地说。幽净可能也被逗笑了,虽然隔着口罩,看不到他的笑容,但他总算舒展了眉头。
“不用都带走啊!把母猴子带走不就行了?”赖子从驾驶里探出头也插嘴说道。
我们几个正在逗闷子,寻开心,就看从厂房的后门走出一个围着皮围裙的又高又大的女人。对于她来讲,只能用“又高又大”,而不能用“又高又胖”来形容。老黄跟在她身高后,就像人家的儿子。她和马大胖不同,膀大腰圆,是十足的彪形大汉身材,走起路来也虎虎生风。有些女人是养出来的一身肥肉,而有些女人却是天生的壮实,属于投错了胎的类型。她就属于后者。
“李师傅,你又来了啊?”她一边走,一边朝我们这边喊,那真是声若铜钟!
“是啊是啊。哈哈哈。咱弟妹啊,大妹子啊!这不是托你的福嘛,我们才到这里干好差使啊。哈哈哈。”老李从汽车里钻出来,挺胸收腹,显得非常热情地冲她说。老李的笑声挺大,但能听得出来,他皮笑肉不笑。
“嫂子!你可是越活越丰满迷人忽忽地生风啦啊!”赖子也跳下车热情洋溢地冲她说道。还没等他站稳。她已经来到车前面,一个跨步奔过来,一把掐住赖子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听说你老让你大哥晚上留着门,有这回事吗?”
“啊••••••我。我••••••啊••••••”赖子被掐得脚根离地,喘不上来气,也说不出话来。
“对对,有这事,不是一回两回啦!”长青在车上跟着起哄。
“行啦行啦。一会你就把她掐死啦,再说他可比猪瘦多了!”老黄赶紧赶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说。
“滚一边去”她大声喝斥着老黄。她放开赖子,猛一抬手,差点没扔老黄一个跟头!
“好啦好啦,别闹了,赶紧领我们去提货吧?”老李蹦起面孔,私事公办地冲她说。
“啊,要拉猪屎啊?湿的干的都有!我都和他们说好了,还是老地方,朝上一拐就到了。”她脸上现出一些媚色,爽快地冲老李说。
老李也没再耽搁,他和赖子都上了车,然后又朝坡上面拱了一段路。再往上就要到山包的顶端啦,坡上罗列着几排猪圈。老李在柏油路的尽头停住车,然后使劲踩住油门儿,在前面的一片还算开阔的泥土地上“磨磨”了半天,总算把车头调了过来。这样“磨磨”的开车是很费油的!就这么一阵子的很踩油门的工夫,可能会消耗掉他半个月的节油奖。
“行啦,你们装吧!”老李刹住车,摇下驾驶室车窗的玻璃冲我们喊道。然后又把车窗摇上去,从“手抠”里拿出一个红塑料的小本本,仔细地看起来。
“还是老规矩,你在车上倒吧,我们下去拉。”长青不置可否地对幽净说。幽净也冲他点了一下头。
我和长青先后下了车,一边朝猪圈那边走,我一边明知故问道:“那个大女人就是老黄的老婆?”
“是啊!”
“她在这里干什么?”
“杀猪!”。
装了多半车猪屎,我们都筋疲力尽了。猪屎虽然不重,但我们得进猪圈里一锹一锹地铲,然后用手推车倒出来,再装到车上。别的不提,单说那股浓烈的臭味就最大限度的挑战着我们的忍耐力。要是只进猪圈里看看,转转,就是闻着有些臭,也不算啥事,关键是还得和弄。那真是越和弄越臭,越臭越要和弄,真叫人难以忍受!我说的筋疲力尽,是精神上的极度疲劳。这是一个人总是处在难以忍受又必须忍受的状态中对心力的耗费,不同于可以恢复的身体的疲劳,一般来讲是无法恢复的,经历过后就会形成永久,固定的负面的心理元素,从此就会时常影响你以后的一些行为,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