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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叫吧,不叫大姨就行。好菜不怕晚。”送菜的女人像是被过了一下,急忙缩回手,不过还是面无表情地说。说着话,扭头快步朝厨房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使劲地擦了擦手背!厨房门口挂着门帘子,从方位上看,“餐厅”后面接出来的“偏厦子”就是厨房。送菜的女人一掀门帘子,差点和长青撞了个满怀!
  
  “慢点慢点!我这可是高粱精啊!弄洒了一点就糟蹋了一片高粱,高粱多不容易啊!一粒一粒地长,长好几个月呐!”长青停在门口默默叨叨地说。他一手端着一个大海碗,另一条胳膊弯成一个圈,挡在她和送菜的女人之间,一动不动地站着。刚才要撞上的时候,他一定是正端着碗朝前走,突然下意识地朝后一缩,碗里的酒冲起来差点没洒出来,所以现在停在那稳住酒碗。
  
  送菜的女人也挺配合,撩着帘子没再动,等了一会儿,依旧面无表情地说:“挺给面啊,真买来了。”
  
  “好酒不给识酒的人喝,还不都喂猪了吗?”长青稳住了酒碗说。他侧着身子从送菜女人的身边走出门口,也没回头,好像顺嘴问了一句:“她大姨啊,春柳不是白班吗?咋还在后院帮厨啊?有贵客临门?”
  
  “问她自己去吧。”送菜的女人还是平静地说。她的话没落地,就听“呱嗒”一声,门帘子落下来,她闪身走进了厨房。
  
  长青还没走到桌子跟前,一股浓浓的酒香味就扑面而来!一下子钻进我的鼻子里。这是一种浓醇的酒香味,它会立刻攫住你的味觉神经,喜欢喝酒的人没有人能抵挡住这酒香的诱惑!
  
  “喝点不?”长青走过来,把大碗放在我和他之间的桌子上,看着我说。
  
  “真你妈的香!老子今天又破戒了!喝!”赖子站起来,一弯腰,双手捧起大海碗,难得爽朗地说。说完举起大碗,嘴对着碗边,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急忙又把大碗放回原处!赖子属于那种一沾酒就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但是他从不拒绝酒。赖子放下酒碗,瞟了一眼厨房,十分认真地问长青:“她真在后厨?”
  
  “你问我?”长青俯下身子,低着头,在大碗里闻了一圈说。说完他“吱溜”喝了一小口酒。
  
  “多大点事啊,不就是喝酒嘛!谁怕谁啊?”我也不知道那来的一股邪劲儿,抢过大碗说。我平时也和他们喝点酒,但都是点到为止,喝几口就算。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酒香太诱人,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所以我决定放开量,喝个痛快!我是有酒量的,具体有多大量,我自己也不清楚,从没试过。
  
  最后上了三道硬菜,都是用盆装的:一盆清炖鸡,一盆酱焖河鱼,还有一盆猪肉炖粉条,酸菜,血肠,准确点说是猪皮炖的。看来猪身上那些正宗的好吃的部位,都被上面吃光了。剩下点边角料顺便给了旅馆,做好了给我们吃。不过这也很不错了!菜也做得非常好吃,地道的乡村风味!尤其是“清炖鸡”和“酱焖河鱼”,也没放啥佐料,就放点葱,姜,蒜,吃起来全是鸡和鱼的本身自然的香味,非常适口!这种河鱼看着不起眼,黑了吧唧的,也就人的手指头一般大小,可用酱一焖,那真是鲜美无比!
  
  菜好酒也好,我和长青喝开了,很快一大海碗酒就被我们两喝干了。桌上的菜也被老李和老黄收拾的只剩下盆底儿,盘底儿啦。老李吃了两大碗二米饭,看来把明天早上的份儿也带出来了?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肚子冲我和长青说:“你们俩别喝了,回去玩扑克。”
  
  “哥俩今天高兴啊,就让他们喝吧。”老黄也站起身来说。
  
  “喝他妈尿汤啊?酒也没啦,菜也空啦。”赖子也站起身来说。他伸手捧起桌上盛着“清炖鸡”的盆,一仰脖,把盆底儿的鸡汤都喝干了!
  
  “再来一碗?”长青看着我说。
  
  “我可没带钱”赖子急忙说。
  
  “这是私酿酒,街面上根本买不到,很贵!‘老地主’私藏在地窖里,不熟的人,他不卖,怕犯事儿!”长青还是看着我说。
  
  “我有钱啊,正愁没地方花呐!”我拿出五张“大团结”,拍在桌子上说。
  
  “用不了,用不了。”赖子也没客气,拿起三张“大团结”说,接着他拿着钱在长青的眼前一晃说:“就你有面子啊?看我的,我再去弄盆‘清炖鸡’!一碗酒够吗?”说着话,他一溜风似的朝厨房里走去。
  
  “你是谁啊?知道你面子大!”长青在他身后喊道。
  
  “开旅馆的外号叫‘老地主‘?”等赖子走远了,我问道。
  
  “是啊,也算是外号吧。我听赖子说这老头子以前真是老地主,原来这地方是个大车店,就是他开的,人家怎么打倒都没倒!现在照样吃香的喝辣的!送菜的是他老婆,听说是以前的小老婆一直跟着他。管登记的是他闺女,可能还不是亲的。哎呀,这事我不太清楚,一会赖子回来你问他吧。”长青最后有些不耐烦地说。
  
  “现在那有私人旅馆啊?这个旅馆不是县里开的,就是当地公社开的吧?还能一家子齐上阵?”
  
  “山高皇帝远,公办私用呗,谁管啊?”
  
  “挣得钱咋报账?大家私下分?”
  
  “反正老农民是毛儿都沾不上啊!”。
  
  我和长青正唠着嗑,就听院子里不时地传来车鸣人叫。外面的天色渐暗,已经到了赶路的人们陆续歇脚,吃晚饭的时候了。又有几伙人陆陆续续地走进来,这些人口音不同,不过一看就知道和我们是一路人,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经常赶路的人。进了门,全都大呼小叫,粗野豪放地说笑打闹!没多久,屋子里就坐上了四五桌人。这店里没有菜谱,所以也不用点菜,都是领车的开完票让店里自行掂兑几个菜,饭管饱,酒得自己买。
  
  “餐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只要人一多,而且聚集在同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你就会闻到一股臭烘烘,骚烘烘的“人味”。厨房里也忙乱起来,不停地传来刀剁,勺敲,锅响的声音。厨房一定还有个后门,因为“餐厅”里突然多出了几个服务员,也没见她们是啥时候进来的,所以可以料定,她们是从后门进来的,到了饭时才来干活。她们大概都二十左右岁,也看不出是姑娘还是媳妇。她们都精心地装饰,打扮过,衣着也比一般农家姑娘鲜亮,花哨,但是无论如何打扮,就是比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粗糙,这种差别是无法用外表的修饰掩盖的!她们来回穿梭,上菜上饭,一股股浓腻的“雪花膏”味,飘来散去。“雪花膏”的味道融合在臭烘烘,骚烘烘的“人味儿”里,一会儿叫你闻着更香,一会儿叫你闻着更臭!
  
  过了好半天,赖子才从厨房里返回来。他来到桌子前面了,我和长青才看到。
  
  “幸亏咱们来的早,要不连鸡屁股都没有了!”赖子把手里端着的盆放在桌上说。然后从左边的裤兜里和右边的裤兜里分别掏出两个咸鸭蛋,分别放在我和长青的面前,又说:“这是赠送的,快喝吧!”
  
  “喝个屁啊!酒呐?”长青不满地冲他吼道!
  
  “别急啊!一会儿就给你送来了。”赖子神秘地一笑说。说完他四平八稳地坐下,看着刚端来的盆,呆了一会,突然抄起筷子,从盆里夹起一块鸡肉,放在嘴里使劲地嚼了几下,又从嘴里掏出来,放到鼻子下面使劲地闻了几下,这才慢慢地吃起来。那真是细吃慢咽!一会儿用嘴啄,一会儿用舌头舔,一会儿用牙尖抠。
  
  “鸡屁股就这么好吃?臭不臭啊?酒呐?”长青满脸疑惑地看着赖子说。
  
  “哈哈,真是各有所好啊!”我笑着打趣地说。
  
  赖子非常喜欢吃鸡,尤其爱吃鸡的活动部位,什么鸡头啊,鸡脖子,鸡屁股啊,鸡爪子。他吃鸡时的细致程度令人叫绝,啃过的鸡骨头那真叫骨头,上面不带一点筋头,碎肉啊什么的,那才叫干净利索!
  
  长青可能想追问赖子酒在哪儿?正要张嘴,他朝厨房那一偏头,突然停住了,半张着嘴,好像很吃惊的样子!我也偏过头朝厨房那里望过去。就看一个身穿“干部服”的老头掀开门帘走出来。他一只胳膊搂着个釉里红的坛子,另一只手端着一摞碗。所谓“干部服”就是衣服上有四个明兜,都带盖,上面的兜盖上都留着插钢笔用的扣眼。老头子留着光头,稍微有些驼背,但是从身材上看,年轻时也是虎背熊腰,身架不小!他走路时使劲地抬着头,但是脚步却不急不慢,一看就是个“人物”。不过和这派头,衣着不协调是,他脚下穿着一双黄胶鞋,看着有点滑稽。
  
  老头走到我们桌前,手腕一转,姆子一撮,把四个碗撒在桌子上,然后捧起坛子在四只碗里倒上酒,豪气冲天地说:“来,来,今天‘老不死’陪你们喝碗!好久没看到用大碗喝酒的爷们了,痛快!”
  
  “别,别啊!老爷子,别带我份儿啊?我可没这两下子,要不你先把坑给我挖好,喝完我就入土为安啦。”赖子急忙站起来,身子一个劲儿地朝后缩着说。
  
  “瞧你小子这熊样儿,只有朝老娘们儿裤裆里使一股劲的能耐吧?死也得喝啊?”老头冲赖子一撇嘴说。他端起酒碗,又冲着我和长青说道:“怎么样儿?敢不敢和‘老不死’的一起喝一碗!交个朋友嘛?”
  
  “好啊,老爷子这么看得起我,那咱就喝!”长青“嚯”地站起来端起碗来说。
  
  “没问题啊!稀溜溜的,喝就喝!”我也借着酒劲站起来端起酒碗说。
  
  我们三个撞了碗,一仰脖,同时把酒灌进了肚子里。放下酒碗,都坐下以后,老头上下打量了长青一阵子,突然问道:“你老家是哪的?听说你爷爷打过鬼子?”。
  
  长青一听这话,立刻不高兴地说:“听赖子瞎说八道!我那有爷爷啊!”
  
  “奥——”老头拉长声音说。他又上下打量了长青一阵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那会有这么巧的事啊。”。
  
  这时有两桌人先后离开了,他们虽然也是把住宿和吃饭的票开在一起的,但就是为了赶这顿饭,不住宿,吃完了继续赶路。又有两桌人陆续地走进来。赖子不知道啥时候溜走了,他可能真吃不下去了,还给我们留着半盆鸡块。
  
  “你们哥俩先慢慢喝着,我得去后面打点饭菜,一会叫春柳再给你们加俩菜。”老头一看进来人了,赶紧站起来说。
  
  “不用不用啊,老爷子,就这点剩菜够了,你去忙吧。”长青急忙站起身冲他点着头说。
  
  “老爷子去忙吧。”我也抬了抬身子对他礼貌地说。
  
  老头一报拳,扭头朝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还自言自语:“像,真像。他也爱喝我酿的酒,那也是条汉子,也是条汉子。”。
  
  我和长青听他这么叨咕,不明白啥意思,所以也没往心里去。长青看看我,那意思就是:还喝吗?我也看看他,那意思是:随你。其实喝酒人都喜欢暗中较劲儿,比酒量,尤其是喝到一定的时候。
  
  “看不出来啊,我今天可是遇到对手了!今天不是你拖着我回去,就是我脱着你回去?”长青逞能地说。
  
  “行。我这酒量可是祖传的。”
  
  “祖传的?”
  
  “我爷爷年青时是土匪头子!”
  
  “我爷爷也威风着呐!打过日本鬼子!”
  
  “啥?你刚才不是说没爷爷吗?”
  
  “算了,不提他们了!”
  
  “你对你奶奶挺好啊?”
  
  “她一手把我养大。”
  
  “你妈呢?”
  
  “死了。”
  
  “你爸爸呢?”
  
  “嫁人啦。哈哈,哈哈,哈哈。”长青奇奇怪怪地笑起来,最后竟然笑出了眼泪!
  
  长青家里的情况很少有人知道,他很少和别人说,有时候喝完酒,还能和身边的人说几句,但也就是一句两句,然后就打住了,戛然而止。
  
  天渐渐地黑透了,这是一种黑夜必须占据白天的节奏,什么都无法阻挡!我和长青就喝个平手吧。长青好像是因为刚才谁说的话打断了他的酒兴,所以那老头一走,也没喝几口酒,就呆呆地坐着,不吃也不喝。我一看他这样,端起赖子剩下的那碗酒,喝了一大口,然后看了长青一眼,那意思既是在挑衅又是在询问:还喝不?长青还是呆呆地坐着,没啥反应。我站起身,伸出手去对长青说:“我拖着你?”
  
  “狗屁!”长青也站起身来说。他稍微地晃了一下,冲门口一挥手,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迈步就走。
  
  “哎!刚才没喝好,现在没啥人了,一会叫春柳给我送点酒菜,我去‘登记室’守着去了。”。
  
  我刚想跟上长青的脚步,就听厨房门口,那个老头大声地说!我扭过头去,还能清楚地看到,那老头撩着门帘子,冲里面嚷着:“你听到没啊?”。
  
  外面的月亮挺圆,可是天上还有大块的云层,所以时隐时现。院门口木杆子上的大灯泡也挺亮,差不多把半个院子照亮了,灯光朝远处发射过去,试图点亮原野!十字交叉的公路上,不时有载重的汽车轰鸣而过,偶尔也掺杂着放空的汽车全速地奔来奔去。
  
  “这b道!小心着点啊?”
  
  “还行,灯挺亮,还有月亮呐!”
  
  “月亮圆圆,穿针引线。好啊!”
  
  “哈哈,穿什么针?引什么线?”
  
  ······
  
  我和长青一路说笑着,醉意朦胧地回到住的房间。屋顶上的灯泡也挺大,得有一百度,有些晃眼。炕显然已经烧过了,小铁门的边缘还时不时地冒出丝丝缕缕的青烟,随着青烟,也冒出一股股暖意。老李四脚朝天躺在炕上,腿叉得很开,正用火柴棍扣压,不过他两眼发直,裤裆里支起了“凉棚”。赖子正在睡大觉。他盖的被子上正好有个窟窿。他的头正好从窟窿里探出来,张着大嘴,打着呼噜。老黄自己在摆“扑克顺”。
  
  “起来起来,唱歌唱歌!”长青一进门就嚷嚷。
  
  “对对!唱歌唱歌。”
  
  “唱什么歌呢?”
  
  “选个大家都会唱的。”
  
  “那就唱‘国际歌’吧!”
  
  大家随声附和道。老黄见赖子没动静,爬上炕,借机扇了赖子一个耳光儿说:“赖子起来,唱歌啦!”赖子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长青连人带被把赖子扯下地,立在墙角。
  
  “好了,现在开始唱‘国际歌’。预备——,唱!”长青跳上炕站着,举起双手当指挥。我们几个人还真唱起来,尽管高低音不全,也没全在调上,但是总归也把‘国际歌’唱得惊天动地!
  
  唱完了歌,我感觉酒劲上涌!也没管铺的什么样儿,盖得什么色儿,屋里什么味儿。拽过被褥,铺上盖上,倒头就睡。我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而且被热炕烙了这一大觉以后,疲乏顿消,浑身都舒服。准确地说,我是被月光弄醒的。此时天上的云彩已经散尽,一轮大月亮当空照耀,虽然旅舍的窗户上好像蒙着一层“冰花”,但也挡不住月光的明亮,月光的穿透力是从远古发射出的神秘力量,能启迪人的心灵,让我们心中产生无尽的遐想。屋中如同白昼,眼神好的真能穿针引线。屋里其他人都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要不是我感到口渴,最主要是有泡尿憋得难受,我会一直和月亮对视着,一直躺下去,热乎乎地烙下去。
  
  我起身的时候,赖子就没在屋里,他睡觉地方只有褥子。我微微一笑,心想这大赖子一天神出鬼没准找舒服的地方睡觉去了,不过确实也有一种窥探的冲动。我轻手轻脚下了地,屋门和外面的大门没有锁,所以我不声不响地来到院子里。路过“登记室”的时候,我听到屋里鼾声如雷,除了呼噜声,没有其他声音。这里可能到了晚上供电是有时间限制的,此时已经停了电。院门口木头杆子上的大灯泡已经熄灭,四处也看不到一点灯光。不过说实在的,如果月亮天天都这么亮,咱们还用灯来照亮都是多余的。
  
  “餐厅”的窗户里透出摇曳的烛光,虽然很微弱,忽明忽暗,但已经明显地昭示着烛光里存在着某种状况。说不定赖子就在那里干啥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也可能就是服务员忘了吹灭的半根蜡烛,一盏孤零零的烛火在那里燃烧,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我本来可以借机去那边厕所里撒尿,然后借机去“餐厅”找水喝,一探究竟,但是因为一来院子里一片烂泥,无处下脚,确实难走!二来如果真撞倒赖子,什么口渴啊,撒尿啊,这些借口都显得滑稽可笑。传出去,外人还不都得认为我像个娘们儿似的,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啊?
  
  尽管我跃跃欲试,心里也有按捺不住的冲动,想过去看看那边到底存在着啥状况,最后还是忍住了。我就近找了个房角撒了泡尿,然后就往回走。“登记室”里鼾声依旧,看来屋里睡觉的人已经进入了梦乡,含混不清地说着梦话:“你嘛,你骂,你妈,小婢,小碧,小b······”具体发的啥音,无法听清楚。我走到住的屋前,正要推门进去,突然走廊那边传来女人的嬉笑声。
  
  旅舍的内廊有个拐角,这边短,那边长。我们住在短的这边,笑声是从长的那边传过来的,其实也不能说是笑声,就是一种“哼哼唧唧”的声音。应该说我们小时候半夜里猛地醒来,都能在旁边的屋里,邻居的屋里,或者就在自己的屋里,甚至是身边,听到这种动静。小时候咱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明白,她们为啥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除了感到奇怪,一定还有恐惧。她们到了晚上是不是都变成女鬼了?你再不好好睡觉,就把你抓妖洞里去,所以也不敢出声,赶紧乖乖地假装没醒,装着装着就又睡着了。长到一定时候,没人告诉你,你自然就明白了!这是哭也是笑:哭是因为白天的一本正经的“女人样”被黑夜蹂躏了!存在的空洞的急需被另一种存在撑开,被铁一样的实在击打;笑是因为这是难受也是享乐!最根本的乐!那难受的尽头就是喷涌,一下子释放了所有的“物”,最后只留下飘荡的空虚的自我,“得劲儿”的自在!
  
  啊,啊,······哼哼,哼哼······嗯啊,嗯啊,······嘻嘻,呵呵······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却无法掩盖,听着十分清晰,所以诱人,声是从走廊的尽头传过来的。这时月亮正好转过来,正对着尽头那段的一扇窗户,把一条走廊照得通亮,犹如刷着一层银粉。我踮起脚,寻声赶过去。走廊两边的房间有的住着人,还有不少是空的。住人的屋里几乎都是鼾声雷动,还有磨牙的,放屁打嗝的,乌拉哇啦说梦话的。
  
  我走到了一半,那种声音突然停下了!那边一半都静悄悄的,好像都没住人。我继续蹑手蹑脚,朝前走,快走到最末端的二十五号房间了,屋子里突然传出低低的人语声。因为这店里住房的门板没有完好无损,都有大缝隙,所以听得很清楚。只听:
  
  “你这个小骚b!老娘们儿要是都像你,咱们老爷们儿还愁啥啊?”
  
  “来啊来啊!你怎么还不来?快啊?”。
  
  我能准确地听出来说话的男人是赖子,但是说话的女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叫春柳的服务员,我无法确认。不过就我的感觉,从一开始到这个旅社的所见所闻,我就感觉赖子和她关系不一般!可是因为女人到了这个时候,好像都发出相同声音!无论她是女皇还是农妇!所以我无法确认谁到底是谁?
  
  “来什么?我今天很累。”
  
  “你老骗我?我特意换了班,想和你好啊?上回来就说累?也说下回?”
  
  “你把我拽痛了!”
  
  “我给你拽下来!”
  
  “要不我把老李找来。他的三拳零两指,保管让你直叫爹!”
  
  “滚他妈的!一天绷着脸装正经,那牛眼睛恨不得立刻钻你裤裆里!”。
  
  女人渐渐地平息下来,好半天没出声。赖子干咳了几声,也没说啥。两个人好像处在了一个尴尬的阶段,谁也不想再有啥表示。
  
  “老家伙睡死了?”最后还是赖子没忍住,先开口说。
  
  “让我灌醉了!不睡死我能找你干我?让他发现了你我的小命儿都没了!”
  
  “就他那样儿?还能要我的命?”
  
  “咋滴?不信?”。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好像各自在思忖着什么事情,最后是女的先开口说道:“我也不是天生就骚啊,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告诉你吧,‘老不死’明面上是我干爹,其实我是他小老婆,晚上他钻我被窝。”
  
  “你说什么!还有这事?”
  
  “这世上啥烂事没有啊?露不出来还不都是好事?是他把我从大山沟里带出来的,你知道那时候我多穷啊,连裤衩都没得穿,现在我也是这地方上数的女人了吧?‘老不死’刚开始就是调教我犯骚,去勾引公社啊,大队的头头,他好抓住他们的把柄制,要不就凭他地主成分,现在还能混成这样?”
  
  “调教调教,就把干闺女弄了?在被窝里调教?他强奸了你?”
  
  “没有,是我情愿的。他这人坏是坏,可还是挺讲究的,坏得像个男人!干闺女也是闺女,他从没对我有那个意思。‘老不死’骚性足,劲也大,都这把年纪了,夜了还离不开女人。可是前几年他老婆,就是我那个干妈,不知为何,就是不叫他上了。我看他有时急得抓耳挠腮,要弄死这个又要弄死那个的,怪心痛的,顺便就把他也勾引了。也不差这一个骚屌吧?”
  
  “原来你这么骚啊!怪不得我一勾搭就上手,原来是个烂b啊!”
  
  “你嫌弃我?我不算太好看,可那个男人不稀罕小骚b呐,你稀罕老骚b?”
  
  “那倒也不是。”
  
  “唉——,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啊?要不你带我进城吧?城里更好啊!唉——,算了,你也没这个胆,再说除非是‘老不死’叫我勾引的男人,别的男人谁敢碰我,他知道了就没好了,不是弄死他,就是打折腿!”。
  
  赖子没接这个茬儿,可能是干闺女勾引干爹的烂事又勾起了他的情欲。屋子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就听女的又“哼唧”起来,一边“哼唧”,还一边幽雅地说:“月亮圆圆,穿针引线。来啊来啊,啊—哼哼—啊—来穿针啊?快啊!”
  
  “你怎么也会说这句话?”赖子好像吃惊地问了一句。可是因为“剑已出鞘”,他也没顾上深究,随后又说:“你亲亲,快!”
  
  “不嘛。”
  
  “亲不亲?”|
  
  “不嘛!”
  
  “啪!草你妈,你这小骚b!”赖子一定是抽了她一个大嘴巴说。
  
  “草你妈,你这熊货!”她好像扑上去和赖子厮打起来说。
  
  我赶紧踮起脚,一溜小跑,回到了屋里。我刚躺下不久,就听赖子也一溜小跑回来了。他围着被子,脑袋还像睡觉时套在被子上面的窟窿里,就像穿着蓑衣。他进了屋,也没左顾右看,径直上了炕趴下,不一会就睡着了,打起了呼噜。
  
  我辗转反复,好容易睡着了。
  
  这时,冲锋号响了起来:嘀嘀嗒—嘀嘀嗒——嘀嘀嘀嘀嗒嗒—······
  
  无数个头大身子小的小矮人开始冲锋了!这是个幽深的洞,四壁不停地流着水,因为湿滑,所以大头人冲锋的脚步声,“噗嗤—噗嗤”地响成一片,而且越来越“噗嗤噗嗤”地响,越响“噗嗤”声越大!这又好像是条山沟,两面都是红色,长满细绒绒的黑草。恍恍惚惚地,一会儿沟在两座山之间,一会儿两座山又在沟的前面。两座山一样大小,形状也相同,就像一个馒头从中间掰成两半。大头人们不停地冲啊冲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响成一片,而且也是越来越响。气喘声好像淹没了所有的别的声响!不过却始终看不到前面的敌人,也没遭到任何阻击。
  
  突然两座山峰开始移动起来,朝一起靠拢,而且不是从上面,就是从下面伸出两条雪白,光滑的柱子,把冲锋的大头人都夹拢在两根柱子之间。而且越夹越紧,渐渐地并拢······
  
  正这时,院子里传来的汽车的轰鸣声,把我惊醒了!老李天一亮就起来了,发动了汽车,使劲地轰着油门儿。他有这个习惯,出门的时候都早起,提前发动汽车,预热一下,检查车况。幸亏他如此,要不然我这回去的一路上,那里都黏乎乎的,也够受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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